如果捷安娜不是個女人,或者沒有生在自詡血脈高貴，所以學了一堆封建垃圾的星盜家族，就憑她做事的縝密,早把索羅斯家族獨立出來了。
    她充分考慮到了自己發過去的消息會被顧錦身邊的男人發現的可能性，所以先是非常警惕地發了條禮貌的詢問。
    錦錦~有時間不,我看上了一款新出的飛行器,你幫我看看哪個顏色好看。
    捷安娜耐心地等著。
    如果顧錦身邊有洛安或者陸行簡，肯定是不會回自己消息的。
    一秒、兩秒，顧錦的通訊請求冷不防出現在屏幕上,捷安娜微微一愣,顧錦和她并沒有這么熟。
    雖然這樣想著,但捷安娜還是快速接通,調整聲音打了個招呼,“錦錦，我打擾你了嘛~”
    “沒。”
    那邊低聲簡短地給了一個字，聽不出情緒,也沒給捷安娜分析出更多信息的機會。
    不知道多少次和人打交道的經歷讓捷安娜下意識覺得不對，顧錦雖然和她不熟,但也不至于這么冷淡吧。她腳下稍稍放慢了一點,但轉念突然想到自己在電梯里和顧錦說的那些話。
    ——應該是顧錦現在身邊有人，但猜到了自己是有新消息告訴他,才遮遮掩掩聯通訊的。
    想通了這點以后，捷安娜也不敢浪費時間，壓低聲音跟機關槍一樣把自己這邊的消息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顧錦我跟你說，洛安過來之前就已經和聯邦軍部做好了交易,現在聯邦軍部的星艦機甲已經在空間站了。你們這些華國長大的嬌花基本不太清楚聯邦軍部是怎么個做派,我也來不及和你細說。
    總之既然軍部高層派兵了,就沒有空手回去的道理。打起來只是時間問題。所以算我求你，至少先穩住洛安，別刺激他讓他發瘋。特別是顏曙星那個棒槌搞不好要去找你，你別讓他倆對上行嗎？”
    ……
    沒有回應，通訊器那邊安安靜靜。
    捷安娜攔下了一輛無人懸浮車，對著車里的自己人點了下頭，稍微有點不耐煩地催促了一下，“顧錦，你聽見我說的了嗎？聯邦軍部為了各種資源是真的會開戰的，一定要穩住洛安，知道嗎？”
    ——
    “我想，顧錦會穩住我的。”
    不用面對面都能想象出男人溫和冷靜的聲音傳進捷安娜耳朵里的一瞬間，她只覺自己的頭皮都炸了起來。
    洛安輕輕笑了一聲，用甚至是有點抱歉的態度和她道歉，“抱歉，索羅斯小姐，陸行簡給了小錦進入數據庫的權限，所以他暫時把通訊器交給我了。”
    捷安娜嘴唇顫抖。
    她的下屬茫然地看著她的神情，不敢出聲詢問。
    “……瘋子……□□大爺的，聯邦軍部根本就是群扒人皮的雜種！你他媽把他們招過來！？”捷安娜的憤怒和恐懼瞬間爆發。
    就像她說的，在華國長大的顧錦很難想象聯邦的混亂。但捷安娜小時候是真正經歷過戰爭的，真正被拉入那樣的地獄，隨便一個失控的飛行器一顆流彈或者一個砸下來的廣告牌就能要人命，和平時期的任何優勢都會在其中失去作用。
    “我想您可能誤會什么了，如果云瑞不率先動手的話，軍部絕不會率先開戰。”洛安的回答在捷安娜下一句低吼爆發之前響起。
    “……聯邦的軍部是你的狗啊？你腦子沒病吧？”捷安娜咬牙罵出這一句，“你是元帥還是上將，有下命令的權限，還是軍部現在做慈善，花七八億就是為了給你撐場子。你他媽腦子里裝得是泥巴？”
    連捷安娜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那是情緒極度震蕩之下的表現。
    洛安是什么品種的蠢貨！他憑什么臉大到覺得聯邦軍部得聽他的話！
    “聯邦軍部不會永遠聽我的話，但至少現在，那幾個曾經在緩沖帶轉手過軍用電磁炮和機甲的高層會全力配合。當然，我不否認他們會想從云瑞身上扒下點好處來，不過沒到開戰的程度。這么說，能讓您放下心了嗎？”
    捷安娜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樣瞪著前方，仿佛要用目光隔空在洛安身上割幾道口子一樣。
    但她最終沒有再說一句話。
    “如果索羅斯小姐沒有事的話，還請不要再隨便聯系小錦了。”洛安輕輕笑了一聲，“我不太喜歡有人和他說我的壞話。”
    洛安的話永遠溫和有禮，但斷開通訊的動作卻利落果斷。捷安娜耳邊一片死寂，她就那么保持著一個動作待了許久。
    直到捷安娜身邊的下屬許久沒有聽到聲音，回頭適當地咳嗽了一聲作為提醒。
    捷安娜緩慢落下了手，然后抬手狠狠把通訊器拍在了桌上，接著又是一下。下屬不敢打擾捷安娜發泄情緒，好容易等她喘息著停下來才小心翼翼地問，“捷安娜，我們現在……”
    “按計劃走。”捷安娜暴躁地就像是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小型獸類一樣，雖然她已經得到了洛安的保證，但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到底讓人不爽。更何況誰知道洛安和聯邦軍部商量的具體內幕，哪怕只是萬一，捷安娜也得提前做準備。
    “我遲早要殺了這群狗日的男人……”
    下屬心驚膽戰地聽著捷安娜的絮絮叨叨，片刻后突然聽到捷安娜靠進桌椅里。
    “……還好我不是顧錦……要是這群瘋子看上的是我……他媽的跑都跑不掉，沒一個正常人……”
    ·
    已經在捷安娜心中被打上小可憐標簽的顧錦目前的處境暫且——安全。
    主要原因不是因為顏曙星那個棒槌放棄了來找顧錦的計劃，而是因為顧錦為了躲洛安，直接跑去了數據庫避風頭。
    洛安的直接讓梅拉女士本來想要瞞著的那些事情徹底暴露，陸行簡一字一句調查清楚以后，就把自己關進辦公室里，一個人沉默地處理公司事務。
    將ai程序存入數據庫的人是梅拉女士，陸行簡又將她的權限封禁，重新開啟需要一個月的調查冷靜期。這本來是云瑞對于數據庫的保護措施，現在卻成了讓陸行簡自閉的罪魁禍首。
    好在他還能分一部分自己的權限給顧錦，讓他提前確定程序的安全。
    紀秘書有點尷尬地看著顧錦低頭打量自己手上的半透明密匙，“您進去以后，把這個插入接入口就可以查看ai程序。我是行政人員，多的也不懂，您要有什么需要，隨時聯系我。”
    這事沒發生之前，紀秘書和顧錦說話的時候從來用的都是“你”，結果沒想到搞到自己以為的準總裁夫人實際是個被迫卷入權利斗爭，還被集團搶走東西的可憐小白花。
    顧錦身上隨便穿了套連帽衫，但手肘上卻搭著件面料考究的淺駝色風衣，一看就知道是洛安的風格，“我知道，謝謝紀秘書。”
    紀秘書的目光在風衣刮了一下，欲言又止兩秒，終于還是矜持地提自家老板說了兩句好話，“那個顧少爺啊，陸總這兩天情緒一直不高，偶爾也問問我，你有沒有和洛安啊——之類的走得太近。
    上一輩大的恩怨畢竟是上一輩的，前兩年陸總對集團的掌控力也不是很高，對于某些事情更是不知情。這件事情了了以后，要是您氣消了，就再去找陸總談談吧。”
    紀秘書這話說得小心，聽得顧錦也有點心疼。
    他比誰都更清楚陸行簡的無辜，作為最初的顧九，陸行簡對他甚至有一種毫不掩飾的虔誠。
    “我沒生氣，我怎么可能把梅拉女士的錯誤按在陸行簡頭上。”
    紀秘書眼睛一亮，“那您現在就給陸總打個電話？”
    ……顧錦后退一步，不動聲色地微微偏頭指向一個方向。
    洛安站在那里，明明只有一個人，卻偏偏從容得仿佛是此地的主人一樣。
    紀秘書極力克制自己不要翻白眼，煩死了，這人到底是怎么能在別人的地盤上囂張成這樣的！回頭就讓助理把他房間的空調給弄壞，最高溫度調成六十度，看他還敢跟陸行簡搶人。
    顧錦倒是不知道紀秘書的商務微笑下藏著多少對洛安的不爽，轉身進入數據庫，接入“通行證”。
    而數據庫外面，顧錦的身影一消失，紀秘書臉上的笑就沒了，他轉身走出玻璃隔間，過了一道安全掃描以后才走到走廊上，沒好氣地瞪了洛安一眼。
    他并不知道陸行簡對洛安的顧忌來源于什么地方，只覺得就算盛名以后還能成長，但現在也是個傷不了臺面的小公司而已。
    “洛總，我看您要是沒事就別在數據庫外面待著了，我還要看著您。”
    紀秘書這邊話音剛落，那邊助理就哭喪著臉跑了上來。
    數據庫平時只有機械安保和偶爾需要取東西的工作人員來，一整層一整層地空著，走廊上就之間助理一個活人。
    “完了完了，老大，大明星剛才去了顧先生的住所找人沒找到，現在堵咱們樓下呢。我聽他連通訊和咱們陸總說什么，不讓他上來他就找人炸了總部。”
    洛安唇角不易察覺地翹了下，似是并不在意，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紀秘書不知道內情，臉上稍微有點掛不住，“你讓他炸去！正好試試咱們防爆措施的等級。”
    助理也是跑進了才看見站在角落的洛安，此時有點訕訕，“海域就是……咱們陸總把夫人做的事情告訴其他股東以后，夫人和他們大吵一架，今早不知道去哪了。”
    洛安眼皮微微一跳，唇角的笑意緩緩收回。
    紀秘書一聽到梅拉女士的事情更是頭疼，“高層的事情，也不該咱們管。”
    數據庫外一切似乎依舊有序而平靜，而接入數據庫里的顧錦卻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正常來說，數據庫是用來存放不怎么使用的資料和程序，所以人接入查看時，眼前基本只會是一個懸浮著滾動代碼的屏幕。
    ——但顧錦，卻看到了好多好多的……顧九。
    這里是一個巨大的，空白卻被無形屏障分割成很多份的世界，每一個小區域中，不同年齡不同長相甚至連聲音都不同的“顧九”被存放在其中。
    不到一米五的男孩有點為難地抱著直立起來比他還高半個頭的大型犬，讓興奮過度的狗子別撲到小顧錦身上。
    坐在沙發上陪顧錦一起打游戲，時不時朝身邊看幾眼的少年。
    甚至還有身穿軍裝，沉默坐在角落扶手椅中冷靜盯著虛空的男人……
    顧錦在其中找到了洛安、顏曙星和陸行簡，還有除此之外所有他記憶中的形象。
    那是各個不同時間段顧九的記憶，它們被具體化存放在這里，構成了完完整整的顧九。
    而就在顧錦出現在這里的下一秒，所有的顧九都朝他看來。
    全部，都看向了他。緊接著，輕而易舉地就把他圍了起來。
    顧錦……
    事實上，他來這里，只是為了戰略避難，但為什么，他好像讓事情更加危險了起來。
    有人從身后抱住他，不帶任何情|欲，只有些好奇地按壓了一下顧錦側頸耳垂下方一點的紅痕，“這是什么？”
    只到他胸口的少年抓住顧錦的衣服，費力抬頭看，眼神也有點茫然“不知道。”
    有人離得比較遠，只靜靜地看著這邊的動向，目光冷漠地轉到顧錦難得驚怯的臉上，一言不發。
    也有一個幽幽打量片刻，無辜地笑著問顧錦，“好像是吻痕，誰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