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第一反應是陸行簡提前來了沒和他說,下意識地扶住身后人的手臂,想要站穩身體,手下的觸感卻讓他渾身一滯。
抱著他的人穿的也是襯衫,但薄薄一層布料下的卻不是溫熱的皮膚,而是繃帶嚴絲合縫纏上的那種粗糙緊繃感。
這不可能是陸行簡。
夜風已經不帶寒意,但顧錦還是在意識到這一點以后陡生寒意。像這樣的會所經常會開特殊的聚會,要是有隨便進其他空廳休息的人誤認了他的身份也不是沒可能發生。
顧錦皺眉,下意識想要回頭看抱著他的人是誰,身體已經開始掙扎,“放開!”
身后人安安靜靜,仿佛不會說話一樣。但手上的力道卻一點都不弱,在顧錦想要轉頭的瞬間鉗制住他的下頜,卻又清淺仿佛玩笑般在顧錦臉頰上親了一下。
顧錦陡然愣住。
這種帶了點親昵又帶了點玩鬧性質的親吻的特征太過明顯,只要試過一次就忘不掉。
“……”顧錦想要叫出顏曙星三個字,但理智告訴他,他想到的那個人根本不可能在這顆星球上出現。
但很明顯,身后的人卻不想讓他這么沉默下去。
“哥哥。”顏曙星側眸,笑著和顧錦打招呼,“想我了嗎?”
顧錦一下子掙脫開,朝后退了兩步。顏曙星沒有跟上,只是淡淡地收回手,站在原地任由顧錦驚疑未定地打量。
這座私人會所是用一棟古藍星時期就遺存的公館改建而成,據說曾經屬于某個隱居在此處的軍閥,所以四周都種上了茂密的植被。此時夜風吹動樹梢,微微發出點響動,襯得兩人間更加寂靜。
顏曙星穿得中規中矩,就是白襯衫配深色長褲,簡直像是個才大一的學生。唯一不同尋常的只是他的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散開,露出下方密密匝匝的繃帶。
顧錦的目光難以抑制地在繃帶上落了下,才轉到這人臉上。半個月都不到的時間就算換成小時來算也沒過四位數,但卻仿佛刀一樣削掉了顏曙星身上那些曾經讓他在正常社會里如魚得水的偽裝。
網上有很多關于圣羅菲爾家族的講解,畢竟作為曾經公然和聯邦政府叫板,又最終成功洗白,隱如更深黑暗的罪犯家族,多國政府都公開了多份調查和判例。
顧錦之前大致翻看過,不得不承認圣羅菲爾家族真的是近親生育詛咒下的漏網之魚,幸運得像是上帝的親兒子。但是如果他們和正常人站在一起,明顯更加修長高大的身材和無論怎么修飾都顯得陰戾狠辣的眼睛很可能會讓人一眼覺得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顧錦的錯覺,現在的顏曙星,好像越來越像是他曾經看過的照片了。
顧錦不動聲色地捏住口袋里的通訊器,“是好久不見了,只不過我還以為咱們再見的時候該在監獄里。”
從始至終,顏曙星的目光一直盯在顧錦的臉上,看著他從最初的驚疑不定到遲疑,再到現在的戒備,心臟像是被帶倒刺的鉤子刺入,痛覺隨著血液傳遍全身。
顏曙星到現在也沒想清楚他對顧錦的愛意到底從何而來,仿佛那些濃稠的情感就像是早就生根于骨髓遍布血管,只是在顧錦沒有出現之前,它們只是蟄伏不聲不響一樣。
所以他才沒有在最開始就明察自己的心情。他當了太久的掠食者,習慣用廝殺皆是周身所有的關系,卻沒想到顧錦從一開始就不在其中。
顏曙星朝顧錦的方向走了幾步,“我帶了信號屏蔽器,消息發不出去的。”
顧錦緊緊握住通訊器,一言不發。
顏曙星伸手,眼瞳含笑,“跟我去個地方。”
顧錦指尖都在顫抖,一方面,游戲系統判定他完成攻略,他確定顏曙星對他有感情,但另一方面,顏曙星根本不是個正常人,顧錦可不敢在這時候賭。
不過好在這個地方是顧錦和陸行簡約下的,只要等到他來……
顏曙星沒有等到顧錦的回應,自顧自收回手,但腳下卻是快速上前,直接伸手把顧錦抱進懷里。
!
在顧錦掙扎之前,顏曙星仿佛示弱般蹭進顧錦頸窩,“讓我抱一下哥哥,我好想你。他們對我都不好,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好累。想抱著哥哥睡一覺。”
顏曙星大概是顧錦見過最會撒嬌的成年人,特別是配上他那一張沒人能拒絕的臉以后,殺傷力覆蓋全年齡段。
但作為已經被攻略完成的對象,他對于顧小錦同志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我沒有和在逃人員產生親密關系的打算,顏先生以后還是別叫什么哥哥了。”顧錦默默在心里算時間,聲音不冷不熱的,“畢竟我要真是你哥,早就把你掐死了。”
頸側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顧錦收聲抿唇就要推開顏曙星。
但手才抬起就被人狠狠制住。
那毫不留情的力道讓顧錦心下一驚,兩人重新見面一直到現在,顏曙星才隱隱露出本該是他的模
樣,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要是真動手,再來幾個顧錦也打不過一個顏曙星。
顏曙星松開那一小片已經轉為粉色的皮膚,又貼近像是認錯般地在上前親親蹭蹭。
“我知道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會那么做了,顧錦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
他那聲音甚至有點可憐,簡直像是翻出肚皮嚶嚶哼的犬類一樣。
顧錦盡量不想激怒他,但閉了閉眼睛還是忍不住,“你要是真知道錯了就不該出現在這里。”
他可從來沒有向外界公開自己的行程。
“我沒有監視你。”顏曙星低聲,“盛名的幾個股東前天在接受的采訪中提到了今天的談話地點而已,哥哥,你把我想得太壞了。”
顧錦怒極反笑,“那你他媽是怎么能在這守株待兔的呢?是因為會預言嗎?”
抱著他的人安靜了兩秒,用發頂撒嬌般蹭了蹭。
“我只是覺得,如果要偷情的話,我比陸行簡更好而已。”
——果然,這玩意果然侵入了他的通訊器。
顧錦現在就恨自己學的不是網絡安全,不然肯定得寫個程序把顏曙星的設備反向追捕然后炸掉。
“放開。”顧錦手動不了,氣得踹了顏曙星一腳,“我現在不會報警,反正國安遲早能抓到你。”
“放開讓你和陸行簡走嗎?或者和洛安?”顏曙星像是沒有痛覺一樣,不還手但也不放松,“哥哥,我也是這段時間才查清洛安和你的過往,真羨慕洛總可以那么早就見到你。”
雖然已經完成了這條攻略線,但顧錦還是難免心虛了一下。
“不關你的事。”顧錦試了下手腕上的力道,微微側頭低聲威脅,“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就叫人了。”
他話音剛落,下巴就被人用唇輕輕觸碰。顏曙星仿佛非常享受這樣的親昵一般,對著那片因為緊張繃緊了的皮膚反復舔吻。
“哥哥什么時候都可愛得招人。”
下一刻,顧錦陡然感覺后頸貼上一旦冰涼。
在觸覺神經警醒的第一秒,顧錦甚至都沒有想出那是什么東西。直到眩暈感襲上腦海,他才霎時間明白,自己是被貼了微針型安眠藥劑。
顏曙星接住昏迷的顧錦,抓著剛才被自己桎梏住的手腕用拇指摸了摸上面的紅痕。回去以后得貼一片藥膏,不然明天肯定得青一塊。
私人會所門口,陸行簡的車緩緩轉入地下停車場。紀秘書沒忍住從后視鏡看了好幾眼在后座上的陸行簡,在心里笑嘆一聲還是年輕啊,見一面就能這么放在心上。這不馬上就到了還一直發短訊,生怕誰不知道你們兩個恩愛一樣。
正想著,后座的陸行簡抬頭朝外看了眼,面上的神情卻并不如紀秘書想的那樣放松柔軟,反而帶著點擔心一樣。
紀秘書有點疑惑,“怎么了?”
陸行簡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沒說話。
畢竟顧錦只是十分鐘沒有回他的消息,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絆住了,自己沒必要跟個分離焦慮癥的患者一樣受不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陸行簡就是覺得不放心。
而另一邊,一輛白色的貼了單向防窺膜的懸浮車和陸行簡的擦身而過,漸漸在轉角處消失。
……
盛名定下的房間里,每個人手上都裝模作樣地拿著香檳或是小杯子的白酒,但沒有一個人把心思放在這上面。
洛安笑著低頭把捏了半個小時的香檳放在旁邊的桌上,“那么我們今天就算是達成共識了,rii3號Ω航線首要合作對象是聯邦的駐軍,如果有其他方面的變化再考慮私營企業,各位覺得呢?”
陳總臉色差得簡直像是死人一樣。如果按照洛安的方案,他就一點油水也撈不到,而等分紅至少得兩年起。那么他手上另外幾家公司的資金鏈就得不到及時補充,到最后,還得把股份賣給洛安。
但大局已成定局,有跟著洛安的高層開始暢談rii3號航線上已經確定的兩顆旅游星開發預想,有顏色明白現狀的人也漸漸從陳總伸手走開,隱隱以洛安為中心圍了起來。
就在此時,洛安的通訊器突然震了一下。
身邊的高層一愣,隨即微微讓開示意洛安隨意。
畢竟公司內部的重要人物都已經到齊了,此時打來電話的搞不好是盛名外部的合作,可不能耽誤。
洛安朝眾人一點頭,走向不遠處的露臺。
他一開始以為是聯邦那邊的供應商打來通訊詢問談判進度,卻沒想到上面顯示的完全是一個陌生的通訊號。
洛安蹙了下眉隨即掛斷。
但臉一秒的間隔都沒有,通訊又再一次地打了過來。
明顯不尋常的頻率上洛安不得不重視起來,他頓了下同時打開防竊聽和錄音程序,點下了接通。
下一刻,響起的居然是陸行簡的聲音。
“顧錦在你那里嗎?”
……
洛安淺淺瞇起眼睛,“陸總,我想小錦在哪這點不需要您來煩心吧。”
一墻之隔,紀秘書已經在聯系這棟私人會所的負責人,要求封鎖搜查了。
陸行簡眉間緊蹙,想說實情,但最終出口的時候還是隱去了那段。
“你可以去找一下他嗎?他應該是不見了。”
“什么叫應該不見了?”洛安的聲音又沉又冷,只短短幾秒以后就再次響起,“是因為顧錦本來和你約好了在某個地方見面,而到時間以后你并沒有找到他是嗎?”
這點并不難想清楚,畢竟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陸行簡又是怎么知道顧錦的失蹤的呢。
陸行簡沒有回答,“所以他還在嗎?”
通訊中有隱隱的雜音,不難想象另外一邊的人是怎么快速趕到樓上一間一間開門開始檢查的。
此時月色幽靜,一片安寧。
至少對于帶走顧錦的某人來說,特別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