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逐漸抽離,視線變得模糊,瞳孔放大。我親眼目睹安夫人在生命最后的時刻的掙扎與不甘,劍咣當一聲,直直的插在石板的縫隙中。我將顫抖的手攏進袖中,壓制住內心的不安,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一定一定不能倒下。</br>
“來人!封鎖流連宮。你們兩個清理一下這里。”我指指跪在旁邊嚇呆了的小太監:“把他收押了,這個太監意圖不軌刺殺安夫人,決不能輕饒。”</br>
小太監被拖了出去,我環顧一下四周的人:“今天的事情你們都清楚了嗎?”</br>
陳太醫上前一步:“安夫人為求圣恩給陛下服食五石散,幸好娘娘及時發現制止。流連宮中早有人對安夫人心懷不滿,趁亂刺殺被擒。”</br>
我滿意地點點頭:“說的不錯,今日之事多虧你們,本宮發誓,有本宮在一日,絕不會虧待你們。”</br>
“鄭公公!移駕欽安殿!陳太醫,接下來就有勞你了。”重光能不能清醒,成敗就在此一舉了。</br>
我曾經就這類癥狀問過成太醫,五石散藥力不淺,光靠抑制毒癮是不夠的,重光的體內有大量的熱毒,這就得用疏導的方法來放掉毒素。找到他的爆發點,在熱毒最盛的時候施以藥物治療,才有希望達到預期的效果。</br>
剛回欽安殿成太醫便著手準備施藥,首先將用銀針將穴位打通,在適當的時機里將混著熱毒的血水放掉。整整三日,不眠不休,我亦是陪著他坐在殿外焦慮地等著消息。偶爾小憩一會兒立刻又會被屋內的吼叫聲和宮女端出來的血水驚醒。怒罵聲混雜著砸東西的聲音時時焦灼著我脆弱的神經,當然憂慮的并不是我一個人。重光的后宮里有妃子為了爭寵竟然公然下藥,朝野震驚。各地官員由原先的怨聲載道逐漸恢復成理解后的平靜,繼而萬分關心起重光的安危來。我必須要在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之前,將一切都扼殺在搖籃里。</br>
他終于安靜了下來,我嘆了口氣坐在床邊,連日來的折騰令他的身形消瘦如寒竹,臂彎下絲縷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撫平他微皺的眉頭。懷念起他恍如隔世絕世出離的溫和和清絕,如今的一切美好卻只剩一抹淡淡的影像,像被時光腐蝕過的默片,只剩下灰色的暗框。</br>
“重光,你還記得嗎?”我喃喃自語,“你我相遇時的情景,風在耳邊刮過的時候,能清楚的感覺到每個細胞都自由的擴張開來。”淚水一滴滴落在他清瘦的顴骨上:“我們到底是什么時候變了的?亦或者,我從來了解的都不是真的你?”</br>
握過劍殺過人的手隱隱帶著血腥的味道,我只要一低頭就可以清楚的問道鼻尖充斥的氣味,泡了無數遍花瓣也依舊沒有絲毫的淡去。我從來不知道的骨子里是那么的邪惡,就像演習過無數遍一樣,殺人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有眨過,那種說不清的殺人的快意讓我不寒而栗。</br>
躺在床上的人手指微微動了動,我凝神將心思收回來,握住他的手,等著他睜開眼睛。</br>
“陛下。”我輕輕叫了聲,不帶一絲感情,“您醒了。”</br>
他有片刻的疑惑,握著我的手緊了又松,送了又緊,我一言不發地等著他開口,直到他眼神清明地望向我,喚我“薔兒”。</br>
淚水頃刻**了眼簾,落在百鳥朝鳳的朝服上,臉白氣短間被他擁入懷中,一腔的怨氣頓時煙消云散。從他憐愛的眼神中,我知道我又回到了從前那個寵渥恩隆的皇后娘娘了。</br>
“所以,安夫人已經死了?”我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與重光說清楚來龍去脈,他沉默之后第一個問的竟然是安夫人。</br>
我苦笑片刻,將成太醫叫進來:“你自己和皇上說說吧。”</br>
成太醫跪在身下,將五石散的功用娓娓道來,直說的重光臉色泛白。我又將劉侍衛發現安夫人與外人勾結下藥等證據一一呈上,證據確鑿之下,重光這才下令革去安夫人的封號,將所有與安夫人籍上相關聯的人一律除名。</br>
重光握住我冰涼的手:“薔兒,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沒下過她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你受了這么大的委屈,日后我定不虧待你。”</br>
我乖覺的依偎進他懷中:“皇上,那明日我就陪您去上朝吧,大臣們等皇上等的很辛苦呢。”</br>
時隔這么久,重新推開朝堂的大門,金色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楞鋪天蓋地地罩著整個金鑾殿。我站在高臺上,對著殿下高呼皇后娘娘萬福金安的朝臣,高高的舉起手中的玉璽用盡所有的力氣喊</br>
“天佑大唐!陛下無礙。”</br>
我的聲音被排山倒海一般的山呼萬歲的呼聲淹沒,重光在眾人矚目之下重新坐上了鸞座,精神還算不錯,只是眉目中還有掩飾不住的疲憊。</br>
我握住他的手,朗聲道:“安夫人已經伏法。陛下已經下旨懲戒。眼下陛下大病初愈,奏折堆積。特任命司徒宗為宰相,幫助處理政務,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br>
司徒宗上前一步跪下,高聲道:“臣領旨,臣必當竭盡全力。”</br>
我略一點頭,低頭對上司徒宗狐貍一般的眼睛,會心一笑。其實哪個女兒坐上后位對他來說沒有什么區別。他要的無外乎是穩定和權力的擴張。我本來以為憑我的一己之力可以完全不費吹灰之力的掌握重光,但經此事件才知道這個想法有多天真,是時候找司徒宗聊聊了。</br>
自我入宮以來,我和重光都十分默契的不提回司徒府的事情,但不回去,并不意味著司徒府對于我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司徒菁遠嫁他鄉,當然會寫書信回家報平安。該來的總會來的,我要借助司徒宗的勢力,回門就勢在必行。</br>
“老師難為你怎么辦?”重光有些擔心,畢竟我這個皇后名不正言不順。</br>
“臣妾當初義無反顧地嫁給陛下,自然也覺得對不起姐姐,更是瞞了父母。如今擱了這么久,怎么也要回去解釋的。”</br>
他憐惜地將我擁入懷中:“薔兒,是我不好,若我能早點向老師要了你,你也不用這么煩惱了,你可后悔嗎?”</br>
“薔兒不悔。”我望進他的眼,說的堅定。</br>
當然不后悔,如今的一切都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后悔了,只怕會在這宮中沒有出頭之日。</br>
他吻吻我的眉心,將我放入榻中,一會兒傳來他略微疲憊的話語聲:“你想回去看看就去吧。今兒就早些歇著。”</br>
翠幄青綢車駛到司徒府門口,便有內侍高喊著:“皇后娘娘駕到。”府中的人迎出府,齊齊地跪地高呼“皇后娘娘福壽康寧。”</br>
我一臉溫和的笑意,伸手將司徒宗從地上扶起來:“平身吧,父親快快請起。”</br>
府中各人表情不一,只是無一露出驚訝的神色,有的只是艷羨、無奈和好奇。想必他們已然知道掉包的事情了。但事實是,皇上默認了,卻照樣將金冊金印給我,承認我皇后的至上地位,他們即使知道,又可以改變什么呢?</br>
府中的各人漸漸退下,只剩下司徒宗和周夫人。我抖抖衣服,呷了一口翠竹茶:“父親母親安好?薔兒回來看你們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