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早上被茶水澆了個正著,傍晚又淋了半個時辰的雪,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頭疼便如排山倒海一般襲來,我睡得昏昏沉沉,不時糾纏于夢中,勒緊被子卻怎么也掙扎不得。</br>
夢中聽見遠處有敲鑼擊鼓的聲音,紛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吵鬧的喧嘩聲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輾轉反側間無奈起身朝窗外望去。不遠處竟然火光沖天,龐大的樓宇連同屋頂都被淹沒在簇簇上竄的火苗中,濃黑的煙霧如同黑暗中的惡魔伸出看不見的五指,猙獰的干脆利落,四周仿佛身處煉獄。</br>
“書墨!書墨!那里是哪個主子的宮殿?”我驚慌的拉住急急趕來的書墨,像揪住救命稻草一般,那里好像是……但愿是我猜錯了。</br>
書墨臉色蒼白的跪在地上,艱難的開口:“是……是魏美人的流溢宮。”</br>
昭陽!昭陽還在里面啊!</br>
“娘娘,娘娘危險,您別去!”在書墨一疊聲的驚呼中,我顧不得披件衣服,拔腿便朝流溢宮飛奔而去,等我趕到那里時流溢宮的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人。眾多的內侍手里拎了水桶撲向大火。水從御花園的池塘里運過來也需要時間,面對如此巨大的火勢,這點水,這個速度簡直就可以忽略不計。</br>
我抬頭看向流溢宮,舔窗而出的火舌灼熱地連這里的氣溫都上升了許多,嗆人的濃煙令我呼吸困難,整片天空被火焰染成了猙獰的血紅色。我四處張望,人影攢動中既不見魏美人也不見小昭陽,哭聲驚叫聲練成一片。我心情慌亂之極,努力辨認人群中的眾人。</br>
卓公公!終于見到一個熟悉的人了。我顧不得同他還有對食一說,連忙用帕子捂住口鼻跑過去:“卓公公,看見昭陽公主或者魏美人了嗎?”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異常尖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般。</br>
他的表情格外凝重,灰頭土臉間聲音帶了一絲哭腔:“還沒有見到。”他低下身子喃喃自語,我依稀只能聽到只字片語。似乎是“騙我、任務”之類的詞。我看見他手里握著昭陽百日時的銀鎖,眼淚落入瞬間蒸發的塵土里。</br>
我失魂落魄地朝前走去,正撞上趕來的重光。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褻衣,身上披了黃色的錦袍,華貴妃氣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想必兩人也是剛得了消息連衣服也來不及換就來了。</br>
“皇后怎么這副摸樣?”他皺著眉見我衣衫不整目光哀戚,揮揮手接過鄭公公遞上的披風來為我披上,“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一點嗎?”</br>
我分不清臉上到底是融了的雪還是淚水,都無法真切地看清重光疏朗的眉宇:“昭陽,昭陽還在里面。”我的哭泣聲漸漸放大,“她還那么小,我親手抱著她過百日,她怎么禁得住……”一想到昭陽無暇粉嫩的小臉,痛便從每個毛孔里滲透開來,我腿一軟便要向后倒去。</br>
重光眼明手快地接住我下落的身體,另一只手正好碰到我的滾燙額頭。</br>
“怎么這么燙?你在發燒嗎?”他身子一顫,聲音終于有了慌亂,打橫將我抱起,小心翼翼替我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才轉頭對華妃說:“你過會自個兒回去吧,皇后怕是染了風寒了,朕帶她回寢宮找太醫看看。”</br>
我心力交瘁地靠在重光的胸膛上,轉臉看見華貴妃的怒容,不知為何卻帶了促狹的笑意,一怔,我用力抓住重光的衣服,像吸取他的溫暖一般緊緊抓住,只為獲得片刻的安心。</br>
我閉著的眼簾如同被黏住了一樣,疲憊的不愿張開,朦朧中有人將我置在軟軟的床榻上,往我的手上和腳邊分置了一個暖爐。屋中的溫度也許是因為燒了碳的緣故,一會兒我便覺得額上有了細細的薄汗,不安份地將手放在錦被外面,不知道又被誰給捉了放回去。我皺著眉頭,閉眼聽見屋內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吵鬧不休,似是有意將我吵醒。終于忍無可忍的吼了聲“吵死了!”耳邊瞬間格外安靜。我心滿意足地癡癡笑著摟住被子睡了過去。</br>
如身處于一片火海之中,渾身大汗淋漓,燒的通紅發黑的木頭時不時地砸落發出巨響。昭陽正在不遠處地藤床上哭得哇哇作響。我艱難地伸手去夠她。十米,五米,兩米,一米……越來越近,終于將她安安穩穩地摟入懷中,還來不及松口氣,頭頂上的主梁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朝我兜頭砸來。</br>
我猛的起身睜開眼睛,拿掉放在枕邊的毛巾,屋內寂靜一片。透過烏木雕花屏風朝外開去,皚皚的白雪,外面已然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我用手擦去汗水,原來是在做夢。重光打簾進來,將呼嘯的凌烈北風隔在窗外。</br>
“薔兒醒了?”他聲音驚喜,“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快兩天了?”</br>
他遞給我一晚濃黑的藥汁笑著說,“快趁熱喝了吧。朕剛才還在為難著該不該把你這只小豬叫醒呢。”</br>
我一聲不吭地接過瓷碗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蔓延開去,我眼淚在眼眶打轉,忙起身去尋茶解味。重光手一抖,將一顆清甜的梅子塞入我口中。</br>
“你什么時候才可以讓朕不那么擔心?”他嘆了口氣,拉我回床榻,替我攏了攏明黃色的寢被,“太醫說你感染了風寒要多休息,怎么那么不愛惜自己呢?”</br>
“臣妾擔心昭陽。”我低下頭,聲音柔和而婉轉,“一看見她,我就會想起自己最最開心的時候,我喜歡那個孩子。”</br>
“朕明白。”他摸摸我的頭發,雙手扶住我因為哭泣而顫抖的雙肩呢喃出聲,“昭陽不會有事的,朕向你保證。”聲音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br>
正談話間,忽聽鄭公公來報說是侍衛統領何大人和華貴妃在殿外求見。</br>
“叫他們進來吧。”重光理理衣服吩咐。</br>
隔了幔帳看見華貴妃手里抱著一個孩子,我欣喜若狂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接過孩子左右端詳。一顆心似乎又回到了胸口中。孩子睡得正熟,小嘴一張一合吐著泡泡,除了手腳上有輕微的擦傷之外似乎沒什么大礙。我緩緩舒了一口氣,專心聽何大人和皇上的對話。</br>
“火勢已經控制下來了,還有些火苗相信不成什么問題,侍衛已經在撲滅了。宮中的宮殿都是自成一體,臣命人瞧過了,其他宮殿也沒有波及到。”何大人一一稟明。</br>
“有人員傷亡嗎?”重光問。我豎起耳朵聆聽,這其實才是最最關鍵的問題,流溢宮出了這么大的事情,只要沒重大人員傷亡就好。</br>
何大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上冷汗涔涔,直磕頭叫:“微臣該死,微臣撲救不利,導致,導致魏美人葬身于火海之中。”</br>
我才剛平靜下來的心“咚”的一跳,抱著昭陽的手差點摔下來,又聽得何大人斷斷續續的聲音:“臣進去看時魏美人已經,已經通體焦黑了。只有在一旁的昭陽公主,也許是因為襁褓離那些個帳幔、書冊和絹絲比較遠,所以無甚大礙。”</br>
我一顆心都撲在昭陽身上,這么小的孩子自然無法自己逃生,料想魏美人畢竟是成年人,看到這么大的火肯定會想辦法出去,不可能不做掙扎沒有絲毫動靜,況且流溢宮中一干人等難道任由自己的主子燒死在殿中嗎?(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