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徐教授的話,柳正儒沉默了許久,上下chún瓣像是有些干涸,甚至連帶著出口的聲音都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僵硬“什么時候出發”
徐教授扶了扶老花鏡“文件上有,我記得好像是下周一統一出發。”他看著有些發愣的柳正儒,起身走到柳正儒邊上坐下。
茶幾上擺著一個果盤,里頭擺放著兩三種新鮮的水果,間或夾雜著各色糖果。徐教授隨手拿了一顆糖遞給柳正儒,隨和道“小柳啊,你是我的關門弟子,這么些時間看下來你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況且今年我能明顯感覺到你非常大的進步。”
他面容慈愛地看向柳正儒,眼睛里亮著些許期待的光芒“我在醫學上能走的路不多了,小柳啊,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這個社會能夠向你一樣一心一意只追求醫學不考慮名利的人不多了。”
柳正儒坐在駕駛座上,放松了身體倚靠在椅背上,頭頂的全景天窗映出碧藍清澈的天空,車頂散入的空氣帶著些許微涼,透在他臉上,卻絲毫沒有揮散他內心無由而來的煩悶。
這次交流機會難得,正常來說他應該充滿喜悅和期待才對,然而現在
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領帶,伸手往副駕駛座上一撈,拿過車鑰匙發動車子便往醫院開去。
副駕駛黑色的皮座椅上隨意癱著幾份白色的文件,從透露出的文件一角甚至還能看到干透不久的墨水簽字。
正值周一工作日期間,又不是上下班高峰期,柳正儒很快就到了醫院。他看了看那幾份文件,心里略微嘆了口氣,拿起文件動身往行政樓走去。
下周一就要出國了,他甚至還沒有跟白輝說過這件事想到這里,柳正儒心里又是一陣的波瀾,細細想來卻連他自己都沒有想清楚他倒是在隱隱忐忑點什么。
是擔心白輝這個小孩快要高考了,這個時候沒人陪著嗎
是擔心白輝在他離開的時候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還是擔心他突然離開白輝這么一段時間,會讓小孩對自己遠離
種種想法在腦海里晃蕩不止,柳正儒手里拿著文件,沉默著往院辦走去。路上碰到幾個熟悉的同事,他也只是簡單點了點頭便走了。好在柳正儒在他人面前一貫不多言,這會兒同事看到他手上的文件也只是當他工作繁忙。
電梯門打開,柳正儒走了幾步便到了院辦門口。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柳正儒尚未走近便聽到了些許嘈雜的人聲。
因為想著白輝,柳正儒一開始也沒注意,等到自己走近了這才反應過來院辦里的氣氛不對。
辦公室里的談話聲驟然高起,柳正儒停下腳步。
張師兄
聽著里面張吉修帶著怒氣的生氣,柳正儒心里不免驚了幾分。印象里張師兄一貫是溫柔有禮貌,怎么會跟院辦在辦公室里就爭執了起來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柳正儒也沒有想偷聽墻角的事情。他轉身往電梯那邊走去,準備過會兒再來。
可沒想到他腳尖剛轉,沒走一倆步,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里推開了。
柳正儒直直撞上從里面出來的、面上還帶著尚未隱去的怒氣和不滿的張吉修。
柳正儒“師兄。”
張吉修根本沒想到柳正儒會在門外,想到自己剛剛在辦公室里爭執的內容,他多年經營的完美形象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被自己扯開一道口子,心中又是好些憤懣。
只是現下不清楚小師弟聽了多少,他調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扯開一抹笑“小師弟,今天不是去開題答辯了嗎怎么來醫院了。”
柳正儒淡淡道“答辯結束了,剛來院辦就湊巧看到師兄出來。”
聽到柳正儒這話,張吉修心里小小松了口氣,笑得真誠了一些“你先忙,明天小師弟有空嗎有空的話我們一起交流一下急內35床病人冠脈搭橋的手術方案。”
“好的,”柳正儒點頭,“師兄那我先進去了。”
張吉修笑得一臉溫和,側開身子讓出道路給柳正儒。他低頭往下一瞥,視線里一閃而過幾個熟悉的字樣。
“國際醫學博士交流申請”
他chún瓣動了動,眼里閃過異樣的情緒。
交個報告的時間不長,柳正儒沒想到自己從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還能再看到張吉修。他跟張吉修打了個照面“師兄還有事找院辦”
張吉修笑了笑,卻不似帶著以往的溫和暖意,竟令柳正儒看了有些許不舒服“沒有,我找你。有空聊聊嗎”
柳正儒眼神平淡地看了看張吉修,心中隱約有了答案。畢竟是同門師兄,不管是前世還是現在都對他挺是照顧的,雖然他不太熱衷于人際交往,但能與人交好柳正儒也不愿意與人交惡。
“嗯。”
醫院附近的咖啡館,柳正儒和張吉修面對面坐著,各自眼前的咖啡冒著即將散去的熱氣,張吉修看了看一臉冷淡的柳正儒,突然笑說“小師弟,認識你這么久了,想了想竟然覺得自己根本沒怎么懂你。”
柳正儒不明所以,沉默著看了一眼張吉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見他不說話,張吉修有些無所謂地笑了笑。師弟對他冷淡不對,師弟對大部分人都是冷淡的,這是常事,他早就應該知道的。
只是除了那個一臉桀驁不馴,帶著些不學好氣質的男生。
“不過仔細想想,小師弟你跟我倒是挺像的。”
他擅長用溫和笑容來掩蓋內心,師弟用冷淡來掩蓋。都是掩蓋,只是柳正儒比他掩蓋地隨心多了。同樣都是徐教授的弟子,在小師弟來之前,他被稱為是最年輕最有天賦的心外醫生。
可師弟來了之后,他卻發現自己之前所獲得的那些表揚和稱號是如此不堪一擊,他能明顯感覺到那些專家教授看到師弟時眼里冒出的驚喜的光芒。只要有柳正儒存在,他總是能夠被忽略。
張吉修笑容淡了下去,他看著柳正儒低頭喝咖啡的樣子,對方俊帥jīng致的眉眼一如自己當初剛看見他時一樣,令他驚艷。雖然心中對那些事有著不平衡,但是他不可否認自己對小師弟也抱有好感。
看著自己舉步維艱進行的課題,再看看一日千里獲得眾多專家好評的柳正儒的課題,張吉修心里忍不住發酸。
“師兄,”柳正儒道,“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
張吉修從自己的思緒里剝離出來,臉上逐漸冷淡,他輕笑一聲“也對。不然”
不然他的科研經費也不會這么難下來,不然這次出國交流的項目里也不會沒有他的名字,不然即便他的資歷比柳正儒高、他還是比不過柳正儒。
柳正儒看了看張吉修的神色,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沒怎么過多關注過師兄的生活,只想著在學術上大家可以互相幫助,這會兒看師兄的神色,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柳正儒想了想還是張口道“師兄,醫學上有什么問題我們可以及時溝通交流。”
張吉修視線撞進柳正儒的眼里,小師弟眼里的真誠令他有些不敢直視。他想恢復以往的笑容,可現在卻怎么也笑不出來,只是簡單地沉沉應了一聲。
柳正儒放下咖啡,朝張吉修點頭示意“師兄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
一杯咖啡的時間令張吉修心里更是煩悶糾結,當下也不想強留柳正儒,便隨意點了點頭。
等到杯子里的咖啡完全涼透,他才起身,動了動坐得有些發麻的腳,準備付費的時候才被告知柳正儒已經幫他付過了。
張吉修眼睛閃了閃,轉身回去醫院。
柳正儒并沒有將張吉修這件事放在心上,這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小chā曲,他早就注意到張師兄看到他文件時的眼神變化,只需要仔細一想就能想通這次師兄找他聊天的目的。
只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沒有必要、要為了別人的進步而掩蓋自己的優秀。
他不覺得師兄不能夠靠自己來獲得所需要的東西。
更何況他心中還吊著“該如何對白輝說”這件事,更加沒心思跟張吉修多說了。
等柳正儒開車到市一中到時候,學校還沒有下課。校門口熙熙攘攘等著好些家長,各種各樣的私家車都將校門口給嚴嚴實實地堵著。
柳正儒將車停在了較遠的空地,剛走到校門口,就看到了熟人。
王野將校服甩在肩上,晃蕩晃蕩地往校門口走來,身后還跟著好幾個同樣吊兒郎當的小弟。
他那一頭紫色在人群中實在是扎眼,好些家長看到他、眼里都閃過不滿,實在是想不通市一中升學率這么高的學校怎么會出現這樣衣冠不整的學生
王野絲毫不在意那些家長的目光,反倒是明晃晃著輕蔑地瞥了他們一圈,這一瞥倒是讓他看到了站在邊上的柳正儒。
他眼睛一亮,立馬躥了過去“柳醫生,你來學校找白輝啊”
柳正儒跟他打了聲招呼,道“嗯,來接他放學。”他看了下周圍擁擠的家長群,“不過好像來早了。”
王野看了一圈,爽朗地笑道“輝哥還在上體育課呢,他們今天體測。我帶你進去啊”
柳正儒剛想說不用,卻不想王野朝門衛打了個招呼,揮了揮手就讓人把小門打開,笑著讓柳正儒趕緊進來。
王野逃了這么多次課,不跟門衛大叔搞好關系怎么行
柳正儒“”周圍家長們的視線太過“熱烈”,僥是淡定如柳正儒、臉上也不免有些發燒。
他加快腳步,跟著王野進去。
“王野,你下課這么早”柳正儒跟著王野往學校里走去,看著沒什么學生走動的校園,他轉頭順口問了下。
“咳咳”王野差點雙腳打結,他給默默跟在身后的小弟們示了個眼色,讓他們趕緊離開,這才摸摸鼻子磕磕絆絆地說“那什么,我老師比較好,早放學。”
柳正儒看了他一眼,嚇得王野趕緊往前躥了幾步,帶著柳醫生就趕忙往cào場過去。
柳正儒趕到的時候,正巧是白輝他們男生測一千米。剛測完八百米的一堆女生非但沒有提前離開,反倒是一小簇一小簇地抱團在一起、一邊喘息喝著水一邊互相小聲說著話站在cào場邊上。
體育老師看著那群女生都快要擠到cào場跑道里來了,這才忍不可忍地拿著擴音話筒警告了一聲“站到黃線外面去”
他看了看起跑線上站成一排的男生,再看看那群女生們的視線聚焦點,無奈地嘆了口氣。現在的女生啊,太不矜持了
“各就各位預備砰”
隨著一聲槍響,跑步的一排男生就像是剛放出籠子的小jī,邁著兩條腿快速地往前跑著。在這群人的最前方,一個腿長帥氣的男孩子一臉從容不迫地領跑著,獵獵作響的風吹著他的校服衣擺,沉靜的眉眼在短到不行的板寸下顯得另有一番凌厲的氣勢。
周圍的女生看著“鶴立jī群”的這個男生,互相抱著激動地跳著喊道“啊啊啊白輝加油白輝加油”
一千米對白輝來說還達不到熱身效果,只一會兒就要跑完了。終點的地方站著好些個女生,手里拿著紙巾和粉色的保溫杯,滿懷期待地跺著小碎步看著朝終點跑來的白輝。
終點剛好就在cào場出入口的正對面,柳正儒看著那群女生的樣子,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王野注意到他的動作,立馬順桿爬著說道“柳醫生你也覺得這群女生不矜持了吧哎呀,輝哥在學校里真是太危險了,多虧著我保護他,不然都要被”餓狼撲食“了”
王野笑嘻嘻地給自己邀著功,話音剛落就聽到女生們一致的吸氣聲,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身邊一陣風吹過。
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驚到,他腳步踉蹌了幾下,一臉懵地順著女生們張嘴結舌、瞪大眼睛盯著的方向看去。
王野“霧草六啊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