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校園,綠樹成蔭。青年學生騎著自行車,成群結隊大呼小叫地在林蔭道上飛馳,讓毫無目的在學校內溜達的夏迪也好一陣失神:有些地方,無論你離開多長時間,一旦重返,依然熟悉得仿佛你從未消失,每一棵樹下,每一間教室,都有些模糊的影像在腦海中爭先恐后地涌現。
就像剛才看見的那大幅的海報,簡簡單單的手繪,卻突出了夕陽西下,群山之巔,幾個勾肩搭背的身影,將往事“砰”地一下砸到面前,讓夏迪瞬間覺得又是激動又是無助。當然也有煞風景的廣告語:“徒步、攀巖、登山、……,那些不明道理的熱愛,就像青梅竹馬的順其自然……”,青梅竹馬?瞎扯什么玩意兒。
不過夏迪僅僅遲疑片刻,隨即連一絲留戀都沒有,就大步前往停車場。
學校停車場離大門不遠,夏迪坐進車內,點火,正欲踩油門,一輛小面包車“嗖”地一下從夏迪面前一晃而過。顯然是老手,動作很利索,也就一把輪,正好停在夏迪的車邊。
被驚了一下的夏迪,無聲地罵了一句“shit!”轉頭冷眼一瞥,這小面包說是白色,但渾身破破爛爛快看不出本來面目,一看就是那種幾千塊錢一輛的二手貨。不過讓夏迪略感詫異的是,駕駛座下來的人并非想象中的老油條司機,此人身材瘦削,頭戴一頂棒球帽,寬大襯衫和仔褲,沒扣上扣子的襯衫內隱約可見寫著成和大學的t恤。模樣雖看不清晰,但隱約可見臉部輪廓清秀,年紀甚輕。
夏迪還沒來得及感慨現在連大學生都開上車了,雖然是輛破車,緊接著就看見從副駕駛上也下來一位美女,砰地一下關上車門,就往前急沖。
棒球帽動作也很迅捷,疾走兩步就一把拽住這位面貌看起來還算姣好的美女。兩人呆滯片刻,只見長發美女“哇”地一聲,開始嚎啕大哭。
坐在駕駛室內的夏迪,目睹著站在自己車前方的二位,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靠,現在的小朋友真了不起,動不動就當街演繹韓國偶像劇。
偶像劇還在繼續進行,長發女生的嚎啕大哭終于轉為梨花帶雨,不過這眼淚的速度雖然放緩,但依然連綿不絕永不停歇。在一貫冷血的夏迪眼中,都覺得花容慘淡,我見猶憐。
可是男主角棒球帽卻不甚投入,還頗有些面無表情,忍耐了一陣便頗有些敷衍的擁抱了一下,好像還很不耐煩地說了兩句,便轉身回到駕駛座旁,拉開車門欲走。女生又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拉住棒球帽的胳膊,急速地表述著什么。棒球帽卻像根木樁子一樣毫無所動。長相俊美的夏迪內心其實和外表差距甚大,憐香惜玉的心情不但轉瞬即逝,還看得饒有興味,嘖嘖稱嘆:這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現在略有些姿色的小男孩都越來越酷,美色當前也毫不心軟,這要是范楊還在,肯定得沖出去教訓那小子,告訴他理工科院校的女生,不僅是珍稀動物,更是珍惜動物。范楊還會說,“小子,要知足……”
剛思及此,夏迪就激靈了一下,使勁搖搖頭,心想都是夏剛害的,還把范楊常說的“若為登山故,兩者皆可拋”拿來招惹自己。夏迪看韓劇的心情也轉瞬消失,急欲離去,可是車前兩位的確有些礙事,夏迪皺了皺眉,把車窗搖下,沖著偶像劇的主演喊道,“二位演完了沒?讓讓,讓讓。”
剛剛還哭得花枝亂顫的徐安妮憤然回頭,美目狠狠瞪了夏迪一眼,“說誰呢你?”
夏迪常年處于低氣壓狀態,更何況,在他看來,美色都如空似幻,眼中全是臭皮囊。此時微微一曬,嘴角微微上翹,皮笑肉不笑道:“誰妨礙我,我就說誰。”
棒球帽猛然回頭,冷冰冰地打量了車內的夏迪一眼,暗道看起來長得人五人六,說出話來卻欠抽,便將徐安妮拉開,又重新塞回車上,自己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也搖下車窗,用夏迪正好能聽見的不大不小的聲音道:“理他呢,就是一傻逼。”
夏迪的心情越發惡劣,眼神橫著看過去,陰深深道,“小子,毛都沒長齊,會不會說人話?”
棒球帽轉頭看了夏迪一眼,這一眼倒是讓夏迪看清了棒球帽的長相,也就是一瘦弱的小白臉。可就是這個小白臉,沖著夏迪咧了咧嘴,豎起中指,然后搖上車窗,揚長而去。
這羞辱來得太明顯太兇狠,比包s這二十幾年加一塊兒使的壞還要明目張膽。夏迪直接踩油門,堵截小面而去。
夏迪的車很普通,也就是一輛十幾萬的豐田花冠。當然追一輛小面還是綽綽有余。但是敵人太狡詐,沒完沒了地變道,而交通太擁堵,這一路上就看在蕓蕓眾車之間,這兩輛級別不高的車在那里一前一后見縫就鉆,還互相別來別去搞拉鋸。
在這一場戰爭形勢不太明朗,而且戰爭地形也復雜的爭斗中,如果說夏迪是怒火中燒,那棒球帽同學,也就是林峰,絕對是斗志昂揚。身邊還有一個唯恐天下不亂,化眼淚為動力的徐安妮,在旁邊添油加醋。一會兒回頭探查敵情,一會兒又興奮大喊fighting。
夏迪反超幾次失敗,正咬牙切齒之際,奪命連環call卻不時響起。夏迪不耐煩地單手點開手機接聽,耳邊傳來范林的聲音,“夏迪,今晚有空嗎?”夏迪連什么事兒都不問,盡量用平穩的聲音回復,“有空。”電話那頭的范林輕輕道,“今天晚上,唐門,有人想見你。”
夏迪問,“誰想見我?”
范林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我媽媽來北京了。”
夏迪一愣,可就這一眨眼的走神,就聽見“嘭”地一聲,夏迪連忙急剎車,可這回,還是貨真價實的追尾了。
夏迪“我操。”一句順嘴就出去了,電話那頭的范林皺了皺眉,嗔怪道,“說什么呢?”
夏迪趕緊解釋,“不是說你,我追尾了,先掛了。晚上見面聊。”
這起追尾事件,簡直就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那臭小子故意急剎車,讓自己追尾了,宣告了在本次比賽中豐田花冠慘敗于白色長安,同時也宣布了夏迪的失利。夏迪看著前方白色小面包車,安安靜靜的停在前方,一動不動,媽的,那臭小子真能沉住氣。
夏迪氣到極點反倒有些平靜了,剛剛的一通電話也將自己拉到現實之中。干嘛呢?自己今天真是一反常態,和一小破孩兒浪費半天時間,置什么氣?退一萬步說,看他身上穿的t恤,也是前后腳的校友。夏迪打開車門,下車視察了一下車的前擋,還好正好撞在車牌上,車牌凹得一塌糊涂,車上印跡卻不算特別明顯。至于那輛白色小面,屁股后面原本就花得跟中國地圖似的,多添的這一處也不過是在地圖上多增加一個省市,壓根就不明顯。
夏迪想了想,還是走到白色小面駕駛座的窗邊,敲敲窗戶。
林峰搖下車窗,扭頭看著夏迪,帽檐下一張白皙的小臉,卻像刺猬一樣滿臉都是備戰的表情,眼神清澈卻充滿敵意。
夏迪嘆口氣,“哥們兒,你贏了。你看咱倆也是校友,今天我也有不對的地方,算我追尾,你說吧,你想怎么辦?”
林峰頗為意外,打量了一下夏迪,“你是成和大學畢業的?”
夏迪點點頭。“畢業有幾年了,今天回母校看看。”
林峰想了想,面色松弛下來,不過還是嘀咕道,“什么算你追尾,明明就是你追尾。”
夏迪哭笑不得,“行,就是我追尾。你說怎么辦吧,咱們私了還是叫交警過來?”
林峰沉吟了一下,副駕駛的徐安妮搶先開口,“私了吧,一千塊。一千塊咱們就扯平了。”
夏迪“呵”了一聲,這姑娘可真敢要價,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一千塊都可以將這小面整個翻新了,您可真敢張口。”
徐安妮其實也拿不準,碰碰林峰,“你說呢,要不,600?”
林峰橫了徐安妮一眼,徐安妮頓時噤聲。林峰雙眼直視前方,并不看夏迪,“我這車沒事兒,修不修無所謂,你走吧。”
夏迪也楞了一下,暗道這他媽又演的是哪出?好半天才開口,“哥們你再想想,常規來說,就你這車,追尾的行情是給200。”
林峰看了夏迪一眼,一臉都是你腦子進水了的表情,“那你想給嗎?200?”
夏迪這才恢復了正常判斷能力,也覺得自己腦子不但進水,而且是洪水,立即搖頭道,“不想。”
林峰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那我走了。”說完就一腳油門,竄入滾滾車流。
獨留下夏迪一人站在馬路中間,不知道該感慨今天自己倒了邪霉,還是該感慨這位小哥真酷。不論怎樣,這獨角戲是沒興趣唱了,回到車內,正欲出發,手機卻又再度響起,是包s的,夏迪按下接聽鍵,包s在那頭喊,“哪兒呢哪兒呢?”
夏迪不耐煩,“外面。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包s“哦”了一下,“咱哥說了,讓你趕緊回來,接我們。”
夏迪這才想起,今天這倆都沒開車,也是用讓自己當司機的借口把夏迪一塊兒忽悠到學校去的。夏迪沒好氣,“你倆打車不就行了。我有事兒。”
對方不達目的不罷休,“你有什么事兒?”
夏迪也是順口拈來,“車追尾了,修車去。”
包s“哦?”了一下,迅速反應道,“打不著車。咱哥說了,你先接我們,我們陪你去修車。”
手機里還遠遠地傳來夏剛的聲音,“小子,你又假傳圣旨?”
夏迪憤然掛掉手機,心中涌出一個念頭:如果說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那自己的哥哥被別人搶去當哥,算不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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