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明星稀的夜晚，留給周衍川最后的印象，是一股難以形容的中藥味。</br> 但許多年后回首往事，才想起當(dāng)林晚軟硬兼施逼他喝下整杯涼茶之后，他竟然不覺得那有多苦。</br> 回到家里，林晚睡了一個好覺。</br> 次日把禮服送去干洗店，又開車回南江大學(xué)家屬區(qū)。</br> 剛出電梯，就看見她尊敬的母親大人就扶著腰站在門口：“聽說你昨天搶到新娘的捧花，還跟一個男人離開了？”</br> 林晚簡直服氣。</br> 她媽前兩天不小心扭到了腰，醫(yī)生建議臥床靜養(yǎng)，沒想到這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竟也能長出千里眼順風(fēng)耳。</br> 不知道的還以為往她身上安了監(jiān)控呢。</br> 林晚走過去扶她媽進(jìn)屋：“趙老師，我奉勸你們這些高級知識分子多把時間花在學(xué)術(shù)上，不要成天像娛樂記者一樣成天盯著花邊新聞?！?lt;/br> 趙莉揚(yáng)起單邊眉毛，腳步慢吞吞，語速卻很快：“我關(guān)心自己的女兒哪里能算花邊新聞。來，跟媽媽說說，那個男孩子怎么樣？”</br> “就那樣吧，長得不錯。”</br> “有多不錯？”趙莉非常嚴(yán)謹(jǐn)，容不得半點(diǎn)敷衍了事。</br> 林晚扶她到沙發(fā)上坐好，誠實(shí)表揚(yáng)：“一個帥字貫穿了一生?！?lt;/br> “有照片嗎？”趙莉一聽感興趣了，“你從小眼光就好，我倒要看看有多帥?！?lt;/br> “哎呀，媽媽——”</br> 林晚眨了眨眼睛，拖長語調(diào)跟她撒嬌，“我難得假期回來一次，能不能聊點(diǎn)輕松的話題呢？”</br> 趙莉：“那中午吃什么？”</br> “……”</br> 還不如聊周衍川呢。</br> 林晚打開外賣APP，搜尋附近的商家：“醫(yī)生有囑咐你忌口嗎？”</br> 趙莉拿靠枕墊著腰，揚(yáng)起下巴，擺出挑剔的姿勢：“我不吃外賣?！?lt;/br> 林晚愣了一下，心想既然不吃外賣，那你在家養(yǎng)傷的幾天吃的什么。</br> 不過這念頭也就一閃而過，她再三確定：“你吃飯那么挑剔，我做的菜不會被嫌棄吧？”</br> 趙莉勉為其難地?fù)u搖頭：“一頓而已，毒不死人?！?lt;/br> 林晚笑了笑，轉(zhuǎn)身走進(jìn)廚房翻冰箱，想看看需不需要她下樓再買點(diǎn)食材。</br> 結(jié)果冰箱打開的剎那，她差點(diǎn)以為自己眼花了。</br> 四門冰箱滿滿當(dāng)當(dāng)裝滿了食材，蔬果肉蛋奶一應(yīng)俱全。</br> 林晚看了眼牛奶的生產(chǎn)日期，昨天才剛生產(chǎn)的。</br> 她望著百寶庫一般的冰箱怔了怔，往客廳里探出頭，問：“媽媽，誰給你買的菜？”</br> 趙莉眼中掠過一抹少女般的嬌羞：“數(shù)學(xué)系的鄭老師?！?lt;/br> “這幾天，都是他上門給你做飯？”</br> “是啊，鄭老師手藝特別好?！?lt;/br> “……你說是在舞蹈班扭傷了腰，該不會也是跟他跳舞吧？”</br> “那是我不小心踩到了裙擺，如果不是鄭老師眼疾手快，你恐怕只能在醫(yī)院見到我了。”</br> 短短幾句話里，林晚慢慢理清了頭緒。</br> ——她媽媽戀愛了。</br> 而且看這形勢，或許已經(jīng)談了好長一段時間。</br> 林晚從冰箱里取出新鮮的食材放到水龍頭下沖洗，聽著嘩嘩的流水聲，漫無目的地想，難怪趙莉最近總催她找男朋友，甚至連羅婷婷那種跟她并不親近的人都張羅上了。</br> 估計擔(dān)心自己和鄭叔叔結(jié)了婚，女兒會感到孤獨(dú)。</br> 林晚牽起嘴角笑了笑，笑容里有幾分落寞與悵然。</br> 趙莉是江南人，大學(xué)考到南江認(rèn)識了林晚她爸，一路從校園走進(jìn)家庭。</br> 林家在南江還算富有，她父親畢業(yè)后便理所當(dāng)然地繼承了家業(yè)，趙莉則留校任教做老師。</br> 曾幾何時，同學(xué)里不知有多少人羨慕林晚。</br> 老爸是有錢人，老媽是文化人，而且父母還特別恩愛。</br> 就連趙莉本人都曾對她說：“我懷孕的那段時間，每天中午要么是家里傭人送飯，要么去南江大學(xué)對面的五星酒店吃飯，院領(lǐng)導(dǎo)還為此找我談話，說我消費(fèi)太過奢侈，容易引起其他教職員工不滿?！?lt;/br> 當(dāng)時林晚還小，尚未懂得“消費(fèi)差距引人嫉妒”的道理，只歪歪頭說：“爸爸愿意對媽媽好，關(guān)他們什么事?！?lt;/br> 趙莉笑著捏她的臉，眼睛彎成月牙：“就是說嘛，爸爸愿意寵媽媽，其他人才沒資格評價?！?lt;/br> 父親去世之后，趙莉帶林晚搬到南大家屬區(qū)，無論如何都不愿意再回東山路的老洋房。</br> “到處都有他的影子，我受不了?！?lt;/br> 伉儷情深，但那時候的林晚還不明白。</br> 她只是隱隱約約地想，或許以后再也不能從媽媽臉上看見那樣幸福的笑容。</br> 林晚嘆了聲氣，關(guān)掉水龍頭走出廚房。</br> 趙莉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略帶不安地望向她：“晚晚，你會怪媽媽嗎？”</br> “我是電視劇里拆散恩愛情侶的惡毒反派嗎？”</br> 林晚上前幾步，蹲下身，把頭靠在母親的膝蓋，“你不知道自己剛才笑得有多好看，大美人?！?lt;/br> ·</br> 林晚在家陪母親過完假期，又回到東山路，按部就班地去研究所上班。</br> 她這幾天的情緒有點(diǎn)分裂。</br> 一會兒為趙莉感到高興，一會兒想起父親還在的那幾年，一會兒又琢磨萬一今后鄭叔叔搬過來，那她今后回家是不是都會不自在。</br> 某天午休的時候，她甚至恍恍惚惚打開一家婚紗設(shè)計店，想提前看看有沒有適合趙莉的婚紗。</br> 趙莉從年輕時就是遠(yuǎn)近聞名的美人，如今臨近退休了，皮膚和身材也依然保持得很好，穿上婚紗的樣子應(yīng)該會很美。</br> 魏主任從外面回來，掃到她的電腦屏幕：“你要結(jié)婚了？”</br> “幫我媽看的，她交了男朋友?！?lt;/br> 林晚回了一句，突然轉(zhuǎn)過頭，“魏主任，去年年底說的野生鳥類圖鑒，最近有進(jìn)展了嗎？”</br> 魏主任捧著他的茶杯“啊”了一聲，才慢條斯理地說：“好像還在推進(jìn)?！?lt;/br> “都快半年了，一點(diǎn)消息都沒有呢?！?lt;/br> 林晚沮喪地嘀咕了一句，她實(shí)在有點(diǎn)受不了事業(yè)單位的慢節(jié)奏。</br> 魏主任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勸她：“年輕人不要心急，做好手頭該做的事。至于所里的安排嘛，慢慢來，你把圖鑒都畫好了，放在那里又不會跑，總有一天會出的。”</br> “我不心急，慢慢等?！绷滞韽澠鸫浇切α诵Γ爱吘刮业拇顧n還在念小學(xué)呢。”</br> 魏主任臉色一僵，這才想起當(dāng)初承諾的搭檔還沒招到。</br> 他訕訕地摸了下鼻子，轉(zhuǎn)移話題：“咳，那群灰雁到北方?jīng)]有？”</br> 林晚無奈地看他一眼：“前天就到了自然保護(hù)區(qū)，都還算適應(yīng)，郝帥他們今天就要回南江了。”</br> “好，很好?！蔽褐魅蜗肓讼?，說，“這樣吧，你們年輕人有共同話題，你代表研究所請他們吃頓飯，回來找財務(wù)報銷?！?lt;/br> ·</br> 傍晚時分，天空氤氳出橙粉色的晚霞。</br> 郝帥飛機(jī)剛落地，就收到了林晚的消息。他興高采烈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同行的兩位飛手，一行三人打車回公司，打算把無人機(jī)放下就出發(fā)赴約。</br> 進(jìn)電梯時湊巧遇到周衍川，郝帥立刻挺直背：“老大好。”</br> “回來了？”周衍川按下總裁辦的樓層，淡聲問，“都還順利？”</br> “特別順利，研究所跟那邊的林業(yè)局打過招呼，我們直接把灰雁帶到當(dāng)?shù)氐淖匀槐Ｗo(hù)區(qū)，給它們找了塊靠近水邊的地盤，你不知道它們到那里就開始……”</br> 周衍川連續(xù)幾天加班，被狹窄空間里的喋喋不休吵得頭疼。</br> 他揉揉眉心，嗓音有些疲憊：“記得把飛行報告交上來?！?lt;/br> “呃，明天上班再交可以嗎？”</br> 郝帥與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猶豫道，“今晚林小姐請我們吃飯?！?lt;/br> 周衍川動作一頓：“請你們？”</br> 郝帥莫名感到電梯的氣溫下降了幾度。</br> 他愣愣地點(diǎn)點(diǎn)頭，心想該不該把周衍川叫上，可是林晚沒有特意說明，他貿(mào)然多帶一個人，似乎又不太好。</br> 在他遲疑不定的時間里，電梯門打開了。</br> 周衍川冷淡地看他一眼：“還不走？”</br> 郝帥三人麻溜地滾出電梯，等到廂門關(guān)閉之后，才心有余悸地各自拍著胸口。</br> “老大今天心情不好？”</br> “嚶嚶嚶他剛才看起來好兇啊，我都不敢說話了，但是老大生氣的樣子也好帥?！?lt;/br> “……大男人不要嚶！”郝帥被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想了想說，“可能工作太忙壓力太大吧，不要緊的?！?lt;/br> 嗯，不要緊。</br> 絕對不是因?yàn)榱中〗銢]有邀請他吃飯而生氣。</br> 半小時后，飛手三人組到達(dá)林晚預(yù)定的餐廳。</br> 考慮到勉強(qiáng)算是商務(wù)宴請，林晚特意訂了一個包間，并且提前了十幾分鐘到店里等星創(chuàng)的人。</br> 包間門打開后，她站起身笑著朝大家打招呼，等到最后一個人關(guān)上了門，才問：“你們老大呢？”</br> 郝帥心中當(dāng)時就一個“臥槽”，他瞪大眼睛，有些委屈：“你沒說要叫上他啊。”</br> 林晚：“我不是讓你……把所有人都叫上嗎？”</br> 郝帥臉色頓時變得萬分尷尬。</br> 他左右看了看同樣愣住的兩位飛手，又扭過頭不好意思地傻笑一下。</br> 林晚看明白了，這三個人可能最近和灰雁相處太久，智商出現(xiàn)了滑坡。</br> 恐怕以為他們?nèi)司褪撬^的“所有人”。</br> “算了沒關(guān)系，先坐吧?！彼呐氖肿尨蠹易拢敖裉熘饕菫槟銈兘语L(fēng)，回頭我再買點(diǎn)禮物，麻煩你們送給周總和其他幫過忙的同事?！?lt;/br> 郝帥鄭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br> 晚上十點(diǎn)多，周衍川回到云峰府。</br> 電子鎖打開的一剎那，智能家居助理立刻喚醒了玄關(guān)與客廳的燈源。</br> 暖黃色的燈光在別墅里鋪出一層溫暖的氛圍，也沒能削減常年只有一人居住的寂寥感。</br> 周衍川邊往里走，邊解開襯衫的紐扣。</br> 燈光沿著他的步伐，一路延伸到廚房。</br> 他用玻璃杯接了杯水，稍顯倦怠地靠在島臺邊，一口一口地喝著。</br> 周衍川今晚和設(shè)計部與硬件部開了一場會，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點(diǎn)累了，喝完水后順手將玻璃杯擺在手邊，手撐著島臺的邊緣閉眼緩神。</br> 窗外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br> 周衍川不得不睜開眼。</br> 外面的窗臺下是為廚房安裝的空調(diào)外機(jī)，現(xiàn)在空調(diào)并未打開，按理說應(yīng)該不會有奇怪的聲音。</br> 他皺了皺眉，走過去打開窗戶，探出身往外望去，然后神色中就流露出一絲茫然。</br> 兩只不認(rèn)識的鳥，不知何時竟在沿墻種植的灌木叢里，搭了一個鳥巢。</br> 這會兒被他開窗的聲音嚇了一跳，紛紛用綠豆大小的眼睛看著他，既像害怕他會傷害它們，又像可憐巴巴地央求他不要動手。</br> 天空中飄過幾朵云，遮掩了朦朧的月色。</br> 周衍川沉思片刻，繞到花園打開地?zé)簦檬謾C(jī)將這兩位不速之客拍下來，然后給林晚發(fā)消息：【有兩只鳥在我家搭巢，要緊么？】</br> 不到一分鐘，林晚回復(fù)：【看樣子應(yīng)該是小鴉鵑，借你家孵寶寶呢，不要緊的?！?lt;/br> 周衍川垂首靜了幾秒，又問：【不需要給它們換地方？】</br> 消息發(fā)出去后，他側(cè)過臉，審視過不請自來的兩只小鴉鵑后，又低下頭，修長的手指觸碰著屏幕：【能不能請你過來……】</br> 一句話還沒打完，林晚那邊就有了新消息。</br> 【等小鳥能飛了它們就會走。你當(dāng)它們不存在就行，不需要做任何處理，也別叫其他人來看?！?lt;/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