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和東山路一樣，都在南江的老城區一帶。</br> 而且和許多城市老城區日漸冷清的情況不同,附近來來往往的人群未曾減少,永遠保留著童年記憶里那種熱鬧而繁華的景象。</br> 林晚記得離研究所不遠的地方,有一家遠近聞名的海鮮店。</br> 她讓周衍川就近找地方把車停好,輕車熟路地帶他往目的地走。</br> 街道兩邊都是頗具南洋風情的騎樓，從建筑底層往外再擴展出與人行道同寬的外廊，遮陽避雨最有用不過。</br> 林晚怕曬,專帶周衍川往騎樓鉆。</br> 有時候遇上剛放學的小學生,就不得不跟他靠近一些，讓那幫嘰嘰喳喳的小豆丁從他們身邊魚貫而過。</br> “咦，原來現在還有這種汽水賣呢。”</br> 又一次避讓行人后,林晚在一家老店面里發現了童年回憶,當即付款買下兩瓶,然后順手分享給周衍川一瓶。</br> 細長復古的玻璃瓶上貼著紅白色的包裝紙，周衍川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終于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一點印象。</br> 好像是他小時候第一次來南江玩的時候,堂哥買過一瓶給他解渴。</br> 林晚以為他有涼茶的陰影不敢喝，湊過來認真地說：“是蜜桃味的，不苦。我們小時候夏天都愛喝這個。”</br> “你從小住在南江？”</br> 周衍川沒有當街飲食的習慣，修長的手指握住瓶頸,繼續往前走，“其實你長得不像南江本地人。”</br> 她皮膚白皙細膩，身高在女孩子里也算高挑。</br> 鼻尖小巧微翹，唇型飽滿卻不厚,除了眼型偏圓眼窩也較深以外，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外地過來的。</br> “我媽媽是北方人。”林晚下意識回道。</br> 周衍川：“北方哪里？”</br> 她長得也并不像北方姑娘，五官有種細膩的明媚感。</br> “滬城。”林晚清清嗓子，掐出吳儂軟語的腔調，“儂看我像伐？”</br> “……”</br> 周衍川確信，她的確從小在這里長大，除了中國最南邊的幾個省市，其他地區在他們眼中一律算作北方。</br> 從研究所到海鮮店，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br> 林晚的目光一路流連著街邊小店，發現什么新奇的就指給他看，幾次之后簡直讓周衍川懷疑，她會不會在眼睛里裝了一個雷達，掃過去就能發現別人不曾留意的小角落。</br> 可這種有點游玩意味的步行，又不會讓人感到厭煩。</br> 反而讓一段隔天就忘的普通街道，慢慢在記憶里落了地、生了根。</br> 好像很久以后回憶起來，還能記得關于它的聲音與氣味。</br> 走走停停閑逛了一陣，兩人終于在晚飯高峰期抵達海鮮店。</br> 運氣還算不錯，店內只剩最后一張小桌。</br> 服務生過來問他們喝什么茶，然后就叫他們去店外選海鮮。</br> “你去吧，”周衍川按照南江人的習慣，先用熱水燙碗筷，“想吃什么自己選。”</br> “這么闊氣？小心我吃到你破產。”林晚笑盈盈地留下一句“威脅”，跟在服務生身后出去點單了。</br> 五月過后，所有海區進入休漁期。</br> 店內出售的也全是養殖或進口海鮮，林晚雖然口口聲聲要吃到周衍川破產，可等她真的走到水箱前了，卻還是避開了那些價格昂貴的進口貨，只挑了些常見的品種。</br> 廚房加工需要一段時間。</br> 回到座位上，林晚喝了小半杯茶，才轉而問起正事：“你和曾楷文怎么會有合作？”</br> 周衍川看著她：“基金會想用無人機巡邏自然保護區，從而搭建更完善的數據網絡，曾先生找到我，希望星創能提供無人機和技術支持。”</br> 這是一種比較新穎的合作方式。</br> 以往檢測保護區的情況，要么利用人工，要么利用無線紅外監測儀。</br> 前者費時費力還有危險，后者又容易受多方面影響出現故障。</br> 林晚露出好奇的表情：“現在進行到哪個階段了？”</br> “才剛開始談，”周衍川單手搭在桌邊上，“等你入職，說不定就要接手這部分的工作。”</br> 決定辭職之后，林晚就和曾楷文通過一次電話。</br> 基金會的要求很明確，表示希望她將來不僅只做鳥類知識科普，言下之意，便是機會與挑戰并存，做不好可能就要打道回府。</br> 林晚能離開研究所，就沒想繼續過以往那種單調安穩的生活。</br> 她把雙手并到一起，做了個“拜托”的動作：“如果真是那樣，你多幫幫我。”</br> 周衍川笑了笑，覺得難得見到她乖巧的一面。</br> 不過林晚還是對基金會直接找星創合作感到好奇。</br> 雖然如今她已經清楚，星創科技的實力很強，但基金會的體量顯然比星創大出太多倍。</br> 按照一般思路來看，商業合作強強聯手，難道不該找像德森那種更出名的公司嗎？</br> 面對她的疑問，周衍川淡淡地說：“有位看著我長大的叔叔，是曾楷文的朋友。”</br> 林晚抽了抽嘴角，她能得到曾楷文賞識，完全是靠撞大運。</br> 曾楷文是一中的知名校友，講座恰好是他專業相關的內容，一中校領導才會在那天將他請到現場。加上何雨桐當天作妖，使她不得不打開微博講故事，陰差陽錯讓曾楷文注意到她的網絡身份，兩相結合之下，才有了現在的結果。</br> 否則就憑曾楷文的頂級專家身份，林晚可能還要再花許多年，才能進入大佬的視野。</br> 畢竟曾楷文不僅是知名鳥類生態專家，更是嘴里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n代，年輕時搞學術從不擔心生計，年紀大了參與籌建基金會，也很順利地拉到了許多資源。</br> 如此想來，林晚發現她還是小看了周衍川的背景。</br> 原來他光憑身邊的人脈，就能直接接觸到曾楷文這樣的大人物。</br> 理清這一點后，林晚望向周衍川的眼神更復雜了：“你好像一直在刷新我對你的認知呢？”</br> 周衍川抬起眼，端著茶杯問：“嗯？你現在認為我是什么樣的人？”</br> 林晚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一個創業失敗就要回去繼承家產的少爺。”</br> “……”</br> 海鮮店的生意很好，人影憧憧之間遍布歡聲笑語。</br> 服務生抬高手臂端著做好的海鮮從桌子的空隙里穿梭來回，沿途留下菜肴的香味，讓嗷嗷待哺的食客垂涎欲滴。</br> 周衍川就在如此歡騰的氛圍里，沉默了半晌。他側過臉，目光淡而虛無，不知落在哪里。</br> 有那么一瞬間，林晚以為他想看的，并不是海鮮店里的景象。</br> 可她又說不上來，那句平平無奇的玩笑話，究竟讓他想到了什么。</br> 直到服務生把菜端上桌，周衍川轉回視線，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人往后靠了靠。</br> 散漫又矜貴的少爺勁好像在他身上活了過來。</br> “是么？”他勾起唇角，笑著逗她，“那你是不是該表現得殷勤點，說不定將來哪天有需要的時候，我還能一擲千金送你上青云。”</br> 林晚拿起面前一只蟹鉗，“咔擦”一口咬開，才抬起頭兇巴巴地說：“又開始了是不是？不如我現在就送你上天吧。”</br> 周衍川笑而不語，收回手重新坐好，慢條斯理地用筷子理魚肉。</br> “再說我干嘛要費心討好你。”林晚振振有詞，“我自己又不差的，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算衣食無憂，信不信哪天我不高興了回家吃利息，也能快快樂樂活到老呢。”</br> 周衍川點頭：“信。”</br> 他看得出來，林晚的話里沒加半分夸張的成分。</br> 她雖然不是那種吃穿用度樣樣都挑最貴的類型，但看她開的車住的地段，都能看出的確不差錢。</br> 更明顯的，還是她身上那種自信明朗的氣質，絕非為錢所困的家庭能培養出來的。</br> 聊到這里，林晚又不自覺地想起了下班時的情況。</br> 她其實不是心硬的人，如果何雨桐沒有三番五次讓她不痛快，面對縮編這種關乎生計的情況，對方好聲好氣跟她商量，說不定她還真愿意主動退出。</br> 反正她之前就有了離開研究所的想法，成人之美，何樂不為。</br> 當然現在她肯定不在乎何雨桐的死活了。</br> “說起來，我不是跟你提過，研究所新來的同事很煩心嗎？”她把剝開的蟹殼在盤子里碼得整整齊齊，“今天下班的時候，我聽見她接電話，好像工作保不住了。”</br> 周衍川動作一頓，又聽她繼續說：“我沒想到魏主任竟然這么有能耐，直接把事情捅到她舅舅那里去。”</br> 周衍川：“我沒猜錯的話，是曾楷文和你們領導說過什么。”</br> 他將飯局那天的前因后果講述了一遍，連曾楷文看出林晚是倉促應對都說了出來。</br> 林晚聽完愣了好半天。</br> 先是感嘆大佬不愧是大佬，一眼看穿事實真相。</br> 再是詫異于曾楷文居然有這份閑心，愿意插手處理這些小打小鬧。</br> 她不會盲目理解成曾楷文是替她出氣。</br> 對于曾楷文而言，她不過是一個可堪任用的晚輩，再優秀也不至于讓對方在工作之外多加照拂。</br> 思來想去，這完全是賣周衍川一個人情。</br> 理清了這一點，林晚覺得這頓飯不能讓周衍川請了。</br> 她借著去衛生間的機會，出來溜到收銀臺爽快地買好了單。</br> 再回去時，眼前一亮，臉上浮現出看好戲的神色。</br> 林晚知道周衍川英俊非凡，卻也沒料到她就離開那么幾分鐘的工夫，就有人趁虛而入。</br> 一個模樣標致的女孩子站在桌前，正拿著手機跟他要微信。</br> 女孩子一看就是熟手，大大方方地說明來意：“我聽見你和那個小姐姐聊天了，她應該不是你女朋友吧。那你不如考慮考慮我呀，先交個朋友，我們慢慢發展嘛。”</br> 林晚暗贊一句有眼光有勇氣。</br> 明知周衍川頂著一張生人勿近的冷淡臉，還能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表示欣賞，好像完全不怕被他拒絕似的。</br> 這姑娘是個干大事的人。</br> 不過轉念一想，去年在玉堂春見到周衍川，她也有過相同的想法來著。</br> 想到這里，林晚干脆沒有著急回去，雙手抱懷站在附近，打算看周衍川會如何處理。</br> 反正她的確不是周衍川的女朋友，何必關鍵時刻過去湊熱鬧。</br> 萬一打擾人家發揮怎么辦。</br> 誰知周衍川幽幽抬起眼皮，越過女孩的肩膀，似笑非似地掃了林晚一眼。</br> 他放下筷子，抬手指向林晚，對那女孩說：“你問問她同不同意。”</br> “……”</br> 你有事嗎？這跟我有鬼關系！</br> 林晚在心中咆哮起來。</br> 女孩子轉過頭，認出林晚就是方才和周衍川吃飯的人，表情瞬時變得有幾分狐疑。</br> 林晚硬著頭皮走過去，沒好氣地說：“想加就加嘛，拿我當借口算幾個意思，我看這位小姐姐蠻好看的，加了不虧。”</br> 拿手機的女孩語氣誠懇：“你也很漂亮，真的。”</br> “謝謝。”林晚嫣然一笑，“不如你加我微信呀，我可以把他的發給你，你還能同時收獲兩個朋友呢，多劃算。”</br> 周衍川皺眉，這是什么奇怪的邏輯。</br> 沒想到那女孩也不是個普通人，竟然當場答應。</br> 兩人就在初次見面極其投緣的輕松氛圍里，互相加上了好友。</br> “那我不打擾你們啦。”女孩心滿意足地揮揮手告辭。</br> 林晚坐下來，撐著下巴歪著腦袋：“考慮得怎么樣了，想要微信隨時告訴我哦。”</br> 周衍川沒見識過這種操作。</br> 他心中有些微妙的不爽，可又說不出來具體是哪里讓他不爽。</br> 見他神色漸漸冷漠，林晚腦子里“嗡”的一聲。</br> 她坐直身體，小聲問：“不是吧，你真想加？”</br> 她以為周衍川之所以把她拉下水，是因為他不想太直接傷害那女孩的自尊呢。</br> 虧她急中生智想出辦法，對方腦子也清醒順著臺階往下走，才沒讓場面變得難堪。</br> “想加的話，”林晚打開手機，屏幕朝上遞到他眼前，“喏，號碼就在這里，現在申請好友還來得及。”</br> 周衍川還當真垂下眼眸，緩慢且仔細地看著。</br> 林晚抿抿唇角，心想至于看那么久？難道是被人家頭像的自拍吸引到了？</br> 安靜片刻，周衍川緩聲開口：“五月傅記海鮮店短發女，你加好友還備注資料？”</br> “是啊。”</br> 林晚沒有否認，她因為工作原因，經常需要加一些陌生人的微信，有時加了很久都還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br> 后來索性按照認識的時間地點性別和外貌特征做備注，等熟悉之后再改成正經的名字。</br> 這個方法特別好用，自誕生之日起就沿用至今。</br> “看不出來啊。”</br> 周衍川身體往前傾，不慌不忙地勾起唇角，語氣里糅雜進幾分調侃的意味，“原來林小姐是個海王。”</br> 林晚：“……”</br> 請問氣死我對你有什么好處嗎？</br>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有一章，大概傍晚六點左右寫完。</br> 24小時內評論本章有紅包喲</br> 感謝在2020040721:11:012020040813:56: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西西不是cc、有完沒完啊1個；</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藍山一朵紅、億點10瓶；花花砸砸、56販售機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