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不僅是周衍川的故鄉,也是德森的總部所在地。</br> 這座城市固然遼闊,但意外遇見曾經認識的人,也不算一樁多么奇特的經歷。</br> 林晚點了下頭,心想葉敬安故意在飯店里邀請周衍川回燕都,不過就是刻意放點垃圾話而已,明面上是說燕都各方面環境比南江好,實際卻是暗諷他如今只能淪落到南江開公司。</br> 其實在林晚看來,周衍川會選擇在南江創業其實是情理之中的事。</br> 南江多少算他的第二故鄉,而且近些年來科技產業日益蓬勃,政策方面也多有扶持,不少高新技術公司近來都會選擇落戶南江。</br> 不過她相信,周衍川之所以對葉敬安表現冷淡,倒跟對方的態度沒關系。</br> 他純粹就是討厭葉敬安這個人而已。</br> 一個致力于改善地球生態的人,和一家只圖利益枉顧環境保護的公司,從源頭上就不可能和平相處。</br> 上車后,林晚問:“你當初為什么會選擇加入德森?”</br> 這是她之前始終不太明白的一點。</br> 周衍川自己就有技術,錢方面他更是無需發愁,聽起來好像完全從一開始就可以選擇自己創業。</br> “因為少不經事,上當受騙。”周衍川說。</br> 林晚懷疑地看他一眼,覺得“上當受騙”這四個字跟他搭不上關系,他不像那種被人三言兩語就哄去當苦力的類型。</br> 周衍川笑了笑:“真是受騙。我大二參加比賽拿了獎,葉敬安前前后后找過我四五次。每次至少聊兩小時,談他理想中的德森會是什么樣,跟我描繪他心中的無人機行業藍圖,最后一次他拿了張荒漠地區的衛星圖來,說希望我們能一起把它變成綠色。”</br> 那時候的周衍川遠比現在青澀。</br> 作為一個經歷過某些不幸、但依舊保持赤子之心的少年人,他對唯利是圖的資本家認識得還不夠深刻,以為自己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搭檔。</br> 于是最后一次見面后,他答應會替德森寫飛控算法。</br> 當時國內無人機行業才剛起步,許多小公司都跟國外的企業買飛控來用,國內有實力和遠見愿意自行研發飛控算法的民營公司,數來數去也就那么幾家。</br> 德森是那時看起來最有前途的一家,并且如今回頭再看,周衍川當初的決定也不算錯誤,他確實選中了一只潛力股。</br> 某種程度來說,剛上大二的周衍川,就已經展露出他在商業領域的敏銳眼光。</br> 林晚看著他,問:“可惜后來發現他在說謊?”</br> 周衍川笑著搖頭:“不能這么說,只不過人總會變。”</br> 德森為還是在校生的周衍川組了一只技術團隊,以他為絕對核心的團隊所研發出的飛控,一經問世便引起了多方關注,也順理成章成為德森發展初期最強大的一張王牌。</br> 葉敬安因此喜出望外,也備受鼓舞。</br> 某天簽下一筆大單后,還專程跑到學校請周衍川吃飯。</br> 周衍川那陣學業工作兩邊忙得不可開交。</br> 那天他熬完一個通宵才剛睡下,睡眼惺忪地被叫到宿舍樓下,頭發也沒打理,直接戴上衛衣的帽子,懶洋洋地把手揣進衣兜里:“不想走遠了,就吃食堂吧,我請你。”</br> 全國高校的食堂都長得差不多,周衍川那時還有點少年天才的輕狂,進去后揚揚下巴示意葉敬安自己去拿餐盤,半點沒覺得他那身筆挺整潔的西裝好像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br> 葉敬安那會兒也沒計較他認為自己根本不是挖到寶,而是挖到了一尊大佛。</br> 要他把周衍川供在寺廟里膜拜都行,更何談區區食堂吃個飯。</br> “我打算三年后讓德森上市。”</br> 葉敬安喝著食堂免費供應的青菜湯,信誓旦旦地保護,“技術副總裁的位置我給你留著,該拿的股份一分也不會少。你家在公司附近有房嗎,沒有的話公司給你買一套,今后上下班方便。”</br> 周衍川困得不行,又嫌食堂的飯菜難吃,意興闌珊地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隨便,你看著辦吧。”</br> 葉敬安摸摸鼻子,知道他在意的不是錢,連忙保證道:“你放心,不管以后德森能賺多少,每年一個環保項目肯定不會少。”</br> 周衍川這才抬起眼,緩聲說:“我的要求只有這一點,你記得就好。”</br> 葉敬安認真地點了點頭。</br> 時光荏苒,幾年后的如今,你要問葉敬安是否還記得他當初的承諾?</br> 他當然記得,只是不再重視。</br>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燕都是一個充滿機會的城市。</br> 他趕上了無人機剛剛興起的好時代,一躍實現了階層跨越,從普通的創業者成為了人人稱道的行業領軍人物。</br> 或許他曾經有過一些高尚的情懷,但那些情懷太過縹緲,也太過脆弱,在俗世的誘惑面前漸漸變得不值一提。</br> 到了最后,周衍川反而成為他口中“妨礙德森發展”的人。</br> 當兩人在公司里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葉敬安瞪著已經變得渾濁勢利的眼睛,看著周衍川那雙仍然清澈的眼睛,既認為他天真,又認為他頑固,以及還有一絲不愿承認的恐懼。</br> 周衍川比他年輕,也比他聰明。</br> “你可以離開德森。”葉敬安說,“但你必須簽競業禁止協議,兩年內不能從事任何相關行業。”</br> 這要求顯得不近人情,但又符合法律規定。</br> 企業,特別是他們這種涉及到研發機密的企業,要求高層離職時簽競業禁止也是一種對自身的保護手段。</br> 周衍川眉頭都沒皺一下,簽完字利落地走人。</br> 林晚聽完他的講述,挑了下眉。</br> 這次她倒沒覺得心疼,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與其讓他留在德森跟葉敬安同流合污,她反而希望看見周衍川始終如一地堅持他的理想。</br> 做他喜歡的事,比如環保,比如在火星種小麥。</br> 浪漫到了極致。</br> “你離開德森后去了哪里?”她輕聲問。</br> 周衍川怔了怔:“我沒跟你說過?”</br> “沒有啊。”</br> “出國留學了。”周衍川語氣淡定,“要不是遇到葉敬安,我本來也打算多讀幾年書。難得有兩年休息的時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繼續深造。”</br> 林晚:“你一點都不擔心兩年后會被淘汰。”</br> “如果離開兩年就被淘汰,那只能證明我沒什么了不起。”周衍川不假思索,坦然地回道,“怨不得別人。”</br> 盛夏的陽光正好,灑進他的眼睛里,讓他在這一刻顯得分外迷人。</br> 林晚歪過腦袋,靠在他的肩頭笑了起來。</br> 完了呀,她想,男朋友好像更帥了。</br> 回到酒店,林晚低頭從包里找身份證,打算去前臺辦理續住手續。</br> 排隊的時候,她順便建議了一句:“要不然你也住這里吧。”</br> 研討會的酒店是主辦方統一定的,不算特別豪華,但各方面設施完善,交通也很方便。雖然周衍川是個少爺,但林晚一想到房間里那堆亂七八糟的行李,就懶得陪他換更好的酒店。</br> 誰知周衍川看她一眼,納悶地問:“你不是來辦退房?”</br> “不是啊。”林晚眨眨眼睛,老實交待,“后天就要走了,我不想今天再多收拾一次行李。”</br> “真不收拾?”</br> 周衍川眸色略深,看著她靜了幾秒,似乎放棄了一般,“行,本來還打算帶你去我家住。”</br> 林晚腦子里“叮”的一聲響起。</br> 她連猶豫的表現都沒有,直接轉身往電梯走去。</br> 周衍川被她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舉動驚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問:“反悔了?”</br> “你在南江住過我家,我難得過來當然也要住住你家。”</br> 她按下電梯,振振有詞,“這樣才算公平嘛。”</br> 周衍川輕笑一聲,沒料到這個邀請對她居然有如此大的吸引力。</br> 實際上,就算他不提,林晚也打算讓他帶去參觀一下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br> 他和父母共同生活過的家、他讀過的小學、許多年前他每天經過的大街小巷。</br> 那是他目前為止的人生里,于她而言最為空白的一段過往。</br> 出了電梯,林晚刷開房卡,推門的瞬間臉上流露出一絲遲疑。</br> 周衍川在她身后垂眸,望向她突然頓住的手臂,漫不經心地問:“怎么不進去,里面藏人了?”</br> “是啊,藏了我的魚塘呢。”</br> 林晚回他一句,片刻后轉過頭,難為情地說,“呃,里面稍微有一點點亂,要不然你在外面等等?”</br> 周衍川看著她沒說話,但眼神明顯流露出“你自己掂量這種行為過不過分”的意思。</br> 林晚干脆一咬牙,把門完全打開。</br> 她早上出門前根本沒想過退房,昨晚忙著演講的事又沒來得及收拾,這兩天穿過的衣服都亂扔在沙發上,乍看起來還真叫人不好意思。</br> 周衍川走進去,第一眼就看見椅子扶手上搭的一件黑色內衣。</br> 而且還是蕾絲邊的。</br> 林晚察覺到他的目光,蹭的竄過去,把那團布料塞進行李箱,解釋說:“昨晚太忙了,我平時不這樣的。”</br> 這事細想起來,她簡直冤枉透了。</br> 明明平時是個有輕微潔癖的人,難得由于工作忙碌隨便一次,就好巧不巧被登門拜訪的男朋友盡收眼底。</br> “你是這樣也沒關系。”</br> 周衍川其實并不介意,他的擇偶條件里沒有勤于家務這一條,“也不是特別亂。”</br> 只不過那椅子剛搭過她的內衣,沙發上又大大咧咧搭著她穿過的裙子而且還是昨晚視頻時叫他心猿意馬的那條所以害得他現在不知道該往哪兒坐。</br> 林晚見他表示無所謂,心情立刻輕松了起來。</br> 她指了下衛生間的方向:“來都來了,幫我把洗手池上的東西拿過來吧,兩個人收拾比較快。”</br> 周衍川“嗯”了一聲,進去后沒過幾秒,又出來。</br> 這一回他神色略帶困惑,靠在門邊,指向洗手池上堆滿的瓶瓶罐罐:“全是你的?”</br> “對呀,不然還能有誰的?”</br> 周衍川朝里看了一眼,清清嗓子,真誠發問:“你一個人,需要涂那么多口紅?”</br> “……”</br> 作者有話要說:周總跟德森鬧翻的原因20章寫過,昨天好幾個人問,今天只好提醒一下為你們操碎了心</br> 感謝在2020050521:04:302020050621:14: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魚寶20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