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決很早就聽說過蔣珂。</br> 南江的樂隊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許多人哪怕沒打過照面也知道名字。</br> 所以在音樂節(jié)后臺碰上的時候,蔣珂說喜歡他寫的歌,想跟他交換聯(lián)系方式,江決也沒多想,就把手機遞了出去。</br> 微信雖然拿到了,可兩人接下來卻沒怎么聊過。</br> 現(xiàn)代社會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誰也不會眼巴巴等著哪個陌生人打破安靜過來寒暄一聲,所以江決很快就把這事給忘了。</br> 直到某天下午,外面剛下過雨,排練室的窗戶還掛著淅淅瀝瀝的雨珠,沿著光滑的玻璃慢慢流淌到窗臺,雨后初晴的陽光散落在明澄的小水灘上,往四周折射出絢爛的光芒。</br> “聽說了嗎?蔣珂前兩天又撩到一個男的,結(jié)果人家眼巴巴跑去示愛了,她倒反過頭來不認賬。”</br> 江決靠在窗邊抽煙,被一片搖搖欲墜的樹葉吸引了目光,沒有留神聆聽隊友正在說什么。</br> 隊友以為他沒聽見,往前幾步靠近了,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你說這姑娘是不是挺有意思,活脫脫一個海王啊。”</br> 江決腦海中剛有點靈感的旋律被打斷了。</br> 他吐出一口煙圈,在青白色的裊裊煙霧中瞇起眼,不冷不熱地回了句:“她海不海王,跟我有關(guān)系?”</br> 隊友尷尬了一瞬。</br> 玩音樂的嘛,總會有那么幾個另類的存在,具體表現(xiàn)在有話不好好說,非得話里帶著刺把人當場戳成刺猬才舒服。</br> 隊友本人也不是軟柿子,換作其他人敢這么跟他說話,少不了要當場嗆幾句。可是沒辦法,江決長得帥技術(shù)好,到外面演出特別招小姑娘喜歡,只要有他在,出場費都能漲不少。</br> 而且最難得可貴的,是他這人從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小姑娘崇拜歸崇拜,但根本沒有機會能爬上他的床,少了許多桃色糾紛,從而吸引更多的樂迷,簡直是難得可貴的可循環(huán)利用資源。</br> 稀缺資源,當然要謹慎對待。</br> 于是隊友訕笑幾聲,給自己找臺階下:“也是,繼續(xù)排練吧。”</br> 江決把煙掐滅,望著隊友悻悻的背影,不屑地牽了下唇角。</br> 他其實不是恃才傲物的類型,純粹就是嫌這幫人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八卦,有那功夫討論人家姑娘的感情史,還不如抽空多寫點歌,否則也不至于組隊以來,所有作品全靠江決一個人完成。</br> 他有點疲了,覺得這個樂隊沒什么意思,剛好最近寫歌也進入了一個瓶頸期,可能換個環(huán)境會有新的靈感。</br> 排練結(jié)束,其他人都走了,江決又留下來單練了一會兒,等到天邊余暉散盡,才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走人。</br> 他們租的這個排練場地以前是個小工廠。</br> 工廠倒閉后被人買下來重新裝修,劃分成一間間隔音效果很好的排練室,再分租給有需要的樂隊。在排練室的時候還不覺得,關(guān)門到了走廊,就會聽見從門縫里溜出來的錯雜樂聲。</br> 今天有個例外,就是樂聲中還夾雜著女孩子說話的聲音。</br> “我新認識了一個姐妹,超級有趣,下次帶她來酒吧介紹給你們認識。嗯?什么叫我又在外面勾搭漂亮妹子,我本來是想勾搭和她一起吃飯的帥哥啦。真的很帥,但后來她一出現(xiàn),我就覺得男人算什么,美女才是我生活的動力。”</br> 江決斜睨一眼,看見一個女孩正站在門邊打電話。</br> 短發(fā)利落,眉目清麗,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br> 察覺到他的打量,蔣珂也緩緩抬起眼來。</br> 第一印象,是這人個子好高。</br> 貝斯是一種很考驗身材的樂器,琴頸比吉他長太多,裝在袋子里往背上一背,很容易就把人襯得矮了三分。這種情況下,她還能注意到眼前這人的雙腿筆直修長,實在源于他得天獨厚的身高和比例。</br> 視線再往上挪,蔣珂眼前一亮。</br> 她將手機遠離耳邊,朝對方笑了一下:“你是江決吧。”</br> 江決盯著她漫不經(jīng)心地看了幾秒,回憶了起來:“蔣珂?”</br> “謝謝你記得我,沒讓我一個人尷尬。”</br> 蔣珂索性朝電話那頭說了句“下次再聊”,然后就把手機揣進裙子口袋,“你們剛搬來這邊排練嗎,以前好像沒見過。”</br> 江決點了點頭。</br> 蔣珂又問:“最近在忙什么?”</br> “不是剛出了首歌么。”江決想起她說過喜歡他寫的歌,抱著聽聽反饋的想法,問,“你覺得怎么樣?”</br> 如果他看得再仔細些,就會發(fā)現(xiàn)蔣珂眼神躲閃了一下。</br> 但那時候走廊的燈光太過昏暗,所以他錯過了提前覺察真相的機會。</br> 蔣珂停頓半拍,就口若懸河地夸獎起來:“太牛了,我聽完的第一時間就在房間里尖叫,特別是后面那段和弦簡直炸裂,跟人聲搭配得無縫!”</br> 反正樂隊的歌嘛,和弦都是基本要素,指著這一點夸肯定沒錯。</br> 然而這次,蔣珂失算了。</br> 江決皺了下眉,揚起下巴打斷她:“新歌是首純音樂,哪兒來的人聲。”</br> “……”</br> 江決反應(yīng)過來了,他以前也遇到過不少次這種情況。</br> 口口聲聲說特別喜歡他的才華,最后加了微信聊的卻全是男女之間的那些事,聊起歌來一問三不知。蔣珂估計屬于加過之后又覺得沒必要的那種類型,才會把他扔在那里沒有打擾。</br> 他靠在墻邊笑得懶散:“騙我微信呢,妹妹?”</br> 蔣珂顫了顫睫毛,她也沒料到居然會在這種細節(jié)上翻車。可既然已經(jīng)被人當面戳穿了,強行掩飾也不符合她的性格,干脆嘆了聲氣,把事情的原委老實交待了出來。</br> 她有個做音樂電臺的朋友特別欣賞江決,想請他幫忙給節(jié)目寫一首主題歌。可別看那朋友做節(jié)目的時候妙語橫出,私底下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社恐,而且不知道小時候有什么陰影,對帥哥這種生物抱有天然的畏懼。</br> 思來想去,對方拜托蔣珂要來江決的聯(lián)系方式,希望能夠由她從中周旋。結(jié)果前腳剛加好微信,后腳電臺的領(lǐng)導就說不喜歡江決的曲子,合作的機會眼看著沒了,蔣珂也就沒再聯(lián)系過江決。</br> “所以你看,這事解釋起來多尷尬。”蔣珂語氣誠懇,“也不是故意想騙你的。”</br> 江決點了下頭:“那你到底聽過我寫的歌沒?”</br> “……沒有。”</br> 江決不想跟她聊下去了,轉(zhuǎn)身揮了揮手,就背著他的貝斯下了樓。</br> 倒不至于生氣,畢竟全國那么多音樂人,每年出的歌不計其數(shù),蔣珂聽來聽去漏掉他寫的那十幾首,仔細想想也是人之常情。</br> 結(jié)果江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中午醒來,打開手機一看,微信里全是蔣珂連夜發(fā)來的聽后感。</br> 她像學生寫作業(yè)一般,把自己對每首歌的感想真實地記錄了下來,哪里做得有意思、哪里還有欠缺、哪里讓她大呼驚艷,一行行的文字就這么填滿了手機屏幕,讓他直接從惺忪的睡意中清醒了過來。</br> 江決一字一句認真看完,發(fā)現(xiàn)蔣珂在音樂上的見解與他不謀而合,甚至連他的隊友都沒發(fā)現(xiàn)的精妙編排,都被她細致地找了出來。</br> 就好像他在沙灘埋下了無數(shù)個寶藏,許多人都行色匆匆地走了過去,而她卻一鼓作氣將它們?nèi)客诔鰜恚颗醯剿拿媲罢f:“你看,它們多漂亮。”</br> 江決愉快地笑了一下,打字說:謝謝,不過下次不用熬夜聽。</br> 蔣珂回他:唉,我主要是不忍心辜負帥哥。</br> ……</br> 兩人就這么熟悉了起來。</br> 當江決所在的樂隊決定解散的時候,剛好蔣珂樂隊的貝斯手回老家結(jié)婚,幾乎沒有任何懸念,他就加入了進來。</br> 再后來,蔣珂離隊北上,江決毫不猶豫地跟去了燕都。</br> 蔣珂參加比賽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br> 她是一個很有特色的歌手,有點小性感的煙嗓,從外貌到歌聲都帶著點特立獨行的味道,在節(jié)目上亮相之初,就在網(wǎng)上引起了不少爭議。</br> 她看完那些負面的評價,沒說什么,只管專心致志地準備每次的表演。可偏偏到了比賽中途,林晚受傷的消息傳來,讓她整天坐立難安,狀態(tài)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br> 下一次錄制的時候,她順理成章地出現(xiàn)了失誤。</br> 這種節(jié)目背后本來就有幾家公司互相角力,蔣珂這種沒有簽約背景的,自然就悄無聲息地被安排成了炮灰的角色。加上有個導師本來就不太喜歡她,當場不顧她以前的表演成績,打出一個低到難以置信的分數(shù),直接把她從中上排名拉到了岌岌可危的淘汰位。</br> 錄制結(jié)束后,蔣珂心態(tài)就崩了。</br> 說到底她也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孤身一人廝殺已經(jīng)很艱難,關(guān)系好的朋友又受傷入院,今天又被導師罵得一無是處,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躲進衛(wèi)生間里大哭了一場。</br> 哭過之后,她擦干眼淚,心里隱約萌生了退意。</br> 可能她就是不適合競爭如此激烈的娛樂圈,想讓更多人聽見她唱歌的夢想,也許到頭來也只是一場笑話。</br> 蔣珂麻木地點開朋友圈,看見江決發(fā)了一條跟朋友出去吃飯的狀態(tài),就在下面故作開朗地評論說:我估計快出來了,到時候帶我去吃呀!</br> 不到一分鐘,江決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不是還沒結(jié)束么,怎么就變成要出來了?”</br> 蔣珂不想把他當成情緒垃圾桶,只簡短地回道:“覺得沒什么意思。”</br> 江決靜了幾秒,問:“壓力太大,哭過了?”</br> “……知道就不要說出來。”</br> 她把潤濕的紙巾卷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邊開門邊說,“有時候承認失敗也是一種勇氣,不是嗎。”m.</br> “嗯,話倒沒錯。”江決在電話那頭低笑一聲,話鋒忽轉(zhuǎn),“可我覺得,現(xiàn)在還不到你用上這份勇氣的時候。”</br> 蔣珂怔了怔,緊接著就聽見他說:“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不過現(xiàn)在想想,提前告訴你也沒關(guān)系。”</br> “什么驚喜?”</br> “你們那節(jié)目的音樂編導找到我了,明天開始我會過去幫忙做現(xiàn)場伴奏,下一次你站上舞臺的時候,有我在你身后站著。”</br> 蔣珂腳步一頓,從洗手池的鏡子里,看見自己久違的、真實的笑容。</br> 江決說:“我來借點兒勇氣給你。”</br> 一周之后的錄制,同樣也是蔣珂的生死之戰(zhàn)。</br> 她被排在最后一個出場,站在舞臺中央時,面前只有一支立式話筒,燈光籠成一個圓,將她清瘦的身影襯得更加單薄。</br> 但是她卻一點也不緊張了。</br> 因為她知道,當音樂響起的一剎那,舞臺會全部亮起來。</br> 而她最信任的戰(zhàn)友,將會同她一起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br> 那一晚,蔣珂的表演無可挑剔。</br> 從那一晚開始,她身上隱藏的光芒肆無忌憚地展現(xiàn)了出來,從此以后,星光萬里相伴。</br> 也是從那一晚起,每當她回憶起在舞臺上回頭看見江決的身影時,心跳的速度就會陡然加快。</br> 兩人決定交往的那天,蔣珂剛錄完一個通告。</br> 公司給她安排的助理是個剛畢業(yè)不久的大學生,膽子特別小,跟這種樂隊女主唱出身的藝人打交道還有點小心翼翼,估計怕哪句話沒說對就會被罵。</br> 蔣珂很無奈,感覺她的撩妹事業(yè)遭遇了悲慘的滑鐵盧。</br> 回家后她給江決打電話訴苦:“我真的、真的非常不理解,我對她到底哪里不好,為什么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覺得陽光刺眼皺了下眉,她就一副嚇得要哭出來的樣子。”</br> “可能怕長得艷麗的姑娘吧。”江決說,“畢竟你看起來不太好惹。”</br> 蔣珂沉默了一瞬,喃喃道:“我怎么好像以前認識類似的人……啊,我跟你說過嗎?在南江的時候我有個朋友,做電臺主持的,她也是這樣,看見那種長得不好接近的帥哥就不敢說話。”</br> 江決把面前的鍵盤推開,靠著椅背很無語地說:“你說的那個長得不好接近的帥哥,好像就是我。”</br> “……”</br> 蔣珂哽了一下,這才想起當初加微信的原因,也順便想起當初她在江決面前吹了一通彩虹屁,結(jié)果完全沒夸到點上的糗事。</br> 有些往事,發(fā)生的時候還不覺如何,等到很久以后再回憶起來,卻是記憶長河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回憶。</br> 蔣珂越想就越想笑。</br> 最后她的確也控制不住,干脆躺在床上放聲大笑了出來。</br> 江決心中仿佛有一萬匹草泥馬奔過:“沒完了是吧。”</br> “沒沒沒,我就是又想起以前還想撮合你跟林晚……”</br> 蔣珂故作鎮(zhèn)定地清清嗓子,“還好你們互相沒感覺,不然豈不是拆散了一段絕美戀情。”</br> 江決冷笑一聲:“對,你家親愛的林晚跟她男朋友就是絕美戀情,我就是故事里的路人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br> 蔣珂爬起來重新坐好,望著床邊的地毯看了會兒,狀似隨意地問:“那請問你還有沒有興趣,在我的故事里做男主角呢?”</br> 回答她的,是漫長的寧靜。</br> 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么久,江決低啞的聲音才終于響起:“在家等著,我過來當面回答你。”</br> 窗外樹葉牽動婆娑的月影,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晃了晃。</br> 蔣珂彎起眉眼,輕聲說:“好。”</br>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開始,就是周先生和林小姐的婚后啦</br> 感謝在2020061422:11:102020061523:14: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吧唧楓糖小餅干2個;</br> 感謝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維特根斯坦50瓶;長歌有酒20瓶;farewell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xù)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