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這抹稀罕的笑容稍縱即逝,很快程譽恢復了平常的模樣,應了一聲:“嗯?!?br/>
薛宥卡班上也有一個同學,特別內向,不愛搭理人,同班幾年了都沒講過一句話,聽說是自閉癥。
薛宥卡嚼著干脆面,琥珀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啊轉:“哥哥,你是不是自閉?。俊?br/>
如果是往常,程譽早該覺得煩了。
今天卻很奇怪地沒有一點煩躁,大概是因為空調正好吹在頭頂,所以沒產生這樣的情緒,甚至還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不是?!?br/>
“那你怎么不愛說話,也不笑?”薛宥卡側著頭天真地看他,“是因為面癱嗎?”
“不是。”
他只是不喜歡向下兼容,也極少和女孩兒打交道。
學校里的同齡人,程譽提不起勁來跟他們做朋友,按照醫生的說法,他是太自我了。
醫生對他父母說:“自我不一定是壞事,也不能說是好事,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會有這么個階段的,再大點就好了?!?br/>
薛宥卡問題多得要命,問了十句,程譽大概有八句回答都是一個字。
但薛宥卡一點也不煩,要是一直有干脆面吃,讓他這輩子都面對這個不說話的哥哥,他也耐得住。
很快,奶奶就在樓下喊了:“米米,該回家了!”
“好!”他不舍地看著桌上的零食。
“想吃可以都拿回去?!?br/>
“不用了,奶奶會說我的……”薛宥卡臉皮沒有那么厚,他站起來,“謝謝哥哥?!?br/>
程譽從桌上拿了一只巧克力給他:“揣著吧,你奶奶看不出來。”
薛宥卡有點不好意思了,在收與不收之間掙扎了足足一秒。
“……謝謝。”
“不謝?!?br/>
“米米!快下來了?!蹦棠淘跇窍潞?。
“來了來了!”
“你叫米米?”程譽突然問。
“是小名?!毖﹀犊ㄊ樟藙e人的巧克力,喝了別人的飲料,還吃了別人的干脆面,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雙眼彎彎,聲音微糯,“謝謝哥哥,我走了,哥哥再見?!?br/>
程譽平靜地說:“再見?!?br/>
但凡薛宥卡稍微分一點注意力在他身上,會發現他眼睛里好像流露出了一絲笑意。
和奶奶一起把陳茶帶回家,虎皮叫他過去玩,兩個人坐一起看虎皮今天上午才從碟片店租來的新動漫。
薛宥卡大方地分了巧克力給他吃。
“你奶奶給你買的嗎?居然給你買這么貴的巧克力!”
“這個很貴嗎?”薛宥卡不認識這個巧克力上的英文牌子。
“當然貴了,我在超市進口區看見過,二十塊一個呢!”沒想到薛宥卡居然分了他一半。
聽他這么一說,薛宥卡就舍不得吃了,默默地把剩下的一半收起來了:“這個不是我買的,我交了個新朋友,那個哥哥,人特別好?!?br/>
“給你買這么貴的零食吃?。俊被⑵ず谥例X問。
“他家里還有很多……我看他好像不愛吃,就給我了。對了,虎皮,你爸爸最近要去磬州嗎?”
虎皮他爸是卡車司機。
“最近我爸不跑那條線路了,怎么?”
“那就算了……我本來想跟著皮叔叔的車去一趟磬州的?!毖﹀犊ㄒ荒樸皭澋亟忉?,“我媽下下周的生日,我想給她買雙羊皮鞋。”
虎皮毫不在意:“去街上隨便買一雙不就行了?為什么非得去城里?!?br/>
“不一樣的。”他就是要去那家店。
第二天,何小由輪休,特意過來看兒子,監督他做了一天的功課。吃過晚飯等何小由去醫院加班了,薛宥卡才找到機會跑出去。他揣上mp3和耳機在夕陽下狂奔,不過十幾分鐘,就過了橋跑到了儲伯伯家里。
衛伯開了門,很意外:“小朋友,怎么這個時間過來?”
“我、我是來借用哥哥的電腦,下載一點歌曲的,昨天跟他說好啦?!?br/>
“快進來坐。”衛伯給他從冰箱里拿了飲料,聽見薛宥卡問:“那個哥哥呢?”
“哪個?”
“喜歡笑的那個?!?br/>
“他昨天回家了?!?br/>
真的滾回家了??!薛宥卡想,那個不愛笑的哥哥說話這么有分量,說讓人滾就人滾了。
衛伯問道:“外面蚊子這么多,咬你沒有?”
“我噴了花露水的?!毖﹀犊ê闷娴販惤ビ^察他們家那只翠綠色的月輪鸚鵡:“他叫什么?他怎么現在不打噴嚏了?”
“叫關關,他打噴嚏啊,要看心情的,心情不好了不理人的?!?br/>
“那他還會說別的嗎?”
“目前只會打噴嚏,別的教不會了。”
薛宥卡一直在盤問鸚鵡的事,程譽站在沒有開燈樓梯中央,喊了一聲:“喂?!?br/>
“?。俊毖﹀犊ㄌь^去看他,只看見一個修長的輪廓,程譽的影子被籠罩在黑暗里。
“不是要下歌?!背套u剛開始變聲,說話時嗓音很啞,“上來。”
話音落,程譽轉身上了樓。
薛宥卡“哦”了一聲,跟著上去了。
程譽打開電腦,伸手:“mp3給我?!?br/>
薛宥卡掏出自己的mp3和usb線給他,程譽插上電腦,問他:“要下什么?”
“《灌籃高手》主題曲,《海賊王》主題曲插曲,《名偵探柯南》的主題曲插曲,還有……”
他一連報出一串動漫名字。
程譽是個搖滾少年,不太看得上這種音樂,但還是一一幫他搜出來下載,薛宥卡坐在旁邊喝水,兩人也沒有講話,過了一會兒,程譽看下載速度非常慢,十分鐘一首歌都沒下載下來,問他:“你的usb線是不是有問題?”
“不會吧?之前用的時候,好好的?!?br/>
程譽:“mp3摔過嗎?”
“我沒摔過……”他摸了摸mp3還沒撕開薄膜的外殼,嘟囔,“可能是糕糕摔過,但我一直都把mp3保護得很好的。”
程譽沒說話,鼠標掃過下載列表,起碼有上百首歌,都是薛宥卡想要的。
電腦音響傳來音效聲,表示一首歌曲下載完畢。
“十五分鐘下載一首。”程譽指著等待下載的列表,“要等一會兒了?!?br/>
“沒關系?!毖﹀犊ㄅ吭谒郎希芄缘臉幼?,“哥哥,你玩你的電腦吧,我可以就在這里等,絕對不出聲打擾你。”
“你一個人這么晚跑出來,家里不擔心嗎。”
“我跟奶奶說我去虎皮家看動漫了?!?br/>
程譽不知道虎皮是誰,也沒有問,他起身,給薛宥卡拿了幾包零食回來。
“謝謝哥哥!”薛宥卡喜笑顏開,露出小虎牙。
“電腦給你玩?!背套u感覺他是想玩電腦的,主動讓開了位置,拿了本書坐在窗邊的沙發上。
“那電腦給我玩了,你玩什么呀?”
“書。”他伸展四肢,在霧蒙蒙的燈光下看《鮑勃迪倫》傳記。
衛伯上樓來看情況,就發現程譽坐在看書,那長得像個男孩兒的小妹妹在玩程譽的電腦,一邊玩電腦一邊吃零食。
衛伯覺得好稀奇,觀察了幾秒悄聲下樓去,跟程譽他姥爺講:“程譽還給她拿了零食吃,給她玩電腦?!?br/>
“真的假的?”姥爺也不可思議。
程譽是獨生子,但程家還有不少表親和堂親,只是年齡相仿的兄弟姐妹一靠近他,他就拉著臉。幾年前一次聚會,程子巍跑他練習室里,碰了他的鼓和鼓棒,程譽寒著臉叫他滾。
那時候程子巍年紀還小,不像現在。他聽見“滾”字就冒了火,撲上去跟這個據說有心臟病的堂弟打架,沒想到被程譽摁在軍鼓上,拳拳到肉地掐著脖子揍,差點沒死在他的鼓上。
可程譽這種性格的養成,并不是他的錯。是家人待他太過小心,小心到當他是易碎的瓷器,每件事都安排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不讓他跟同齡人接觸,以至于程譽不知道怎么交朋友。他頭一次交朋友,就是憤怒的犀牛樂隊的比他年紀大一些的幾個少年。
“他們挺處得來的?!毙l伯說,“那小姑娘又懂事又漂亮,連我也喜歡她?!?br/>
儲晉說:“程譽喜歡跟她玩,是好事?!?br/>
樓上。
程譽看書時,分神去看電腦屏幕。
看他在玩4399網頁連連看。
薛宥卡雖然在吃零食,但特別注意沒有把碎渣弄到別人電腦上,碰鼠標的那只手也不去碰零食。玩一會兒游戲,他便打開下載列表看一眼進度,一個多小時過去,只下載了五首歌。
衛伯在九點時上樓:“小朋友,要跟家長打個電話嗎?”
薛宥卡這才注意到時間,是該回家了。
程譽放下書,去看下載進度,薛宥卡摸了摸發燙的mp3說:“下了二十首歌,還沒下完。”
程譽說:“放這兒吧,你明天來拿?!?br/>
衛伯說:“明天不是要進城,咱們幾點走?”
薛宥卡特別有禮貌地道:“伯伯,你們明天要出門嗎?那我后天來拿吧,等你們有空了、不忙了我再來。”
“明天不出門。”程譽直接道,“你下午兩點半過來。”
衛伯略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衛伯找了手電筒出來,說要送薛宥卡回家:“走吧,正好散散步?!?br/>
姥爺有點擔心衛伯路不熟,回來找不到家,就叫了程譽陪著衛伯一起。
農村的夜晚不似城市,沒有路燈,只有深藍色天幕上掛著的一輪彎月,幾粒星星,那月光太暗淡了,照不亮前方的路。衛伯那天走過一次,小路雖然窄,但勉強留有記憶,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不時問薛宥卡:“是不是走這兒?”
走到河對岸,也就是過一座小橋,用散步的速度,大概二十幾分鐘。
剛過了河,衛伯手里的手電筒燈光晃了幾下,光暈忽然變得黯淡,薄紗般的月色穿透樹縫,在這樣的深夜里,是幾乎不可見的微弱光芒。
“哎?怎么壞了?!毙l伯拍了手電筒幾下,“這電筒不常用,估計是電池沒電了。”
拍了幾下后,光暈亮了幾分,又走了兩分鐘,手電筒滅了。
這回怎么拍打它都不起作用了。
好在沿途有人家,依稀能看見一點路,只是在黑暗下走著走著,都沒人說話,薛宥卡越走越慫。
他小聲說:“那邊有墳包……”
薛宥卡白天路過這兒不會怕,可是天黑漆漆的,墳頭的松樹隨風搖曳,沙沙聲配合河水流動的嘩嘩聲,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加上前幾年中元節,他和虎皮在這兒附近試膽結果不小心嚇破了膽,虎皮跑掉了,丟他一個人在倒扣的背簍里,躲著睡了一晚。所以晚上他路過這種地方,會瑟瑟發抖地狂奔而過。
程譽沒聽清楚:“什么?”
“有——墳?!?br/>
“糞?”程譽捂住了鼻子。
“墳墓!”
程譽聽懂了:“你別怕?!?br/>
薛宥卡點點頭,卻不由抓住他的衣角。
程譽感覺到衣擺上的牽引力,沒有打開他的手,而是用衛伯聽不見的聲音回過頭對他說:“薛米米,跟緊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