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雪下得很大,外頭樹上雪落得厚了,不一會兒就掉一兩塊砸在地上的積雪上,傅徇和沈之秋坐在廳里,面前的鍋子往外冒著滾滾熱氣,讓人看著都覺得暖和,沉香和銀杏在一旁布菜,沈之秋吃的心滿意足,看著外頭依舊飄揚的大雪,端起酒杯敬傅徇,“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這才是人生最大的樂事。”
傅徇親自為他夾一筷子海貝,隔著滾燙的熱氣看著他餮足的模樣,也忍不住跟著開心,“煩了這幾日,總算能好好坐著吃一頓飯了。”
說著兩人又滿了一杯,沈之秋準備的米酒度數很低,兩人喝了一壺多,酒足飯飽。外頭雪還沒停,無處可以消遣,傅徇也不預備冒雪回去,便讓沈之秋準備紙墨,說要作畫,沈之秋不知道他又要畫些什么驚人的作品來,滿心忐忑的給他備了紙墨,還讓沉香等人都退了出去,傅徇見狀沖他壞壞一笑,“你把她們都趕出去了,誰來給朕磨墨呢?”
沈之秋看他一眼,走上前去挽起袖子,拿起方墨,無奈道:“我幫皇上研磨怎么樣?”
傅徇一手拿著筆,一手伸過來攬住他的腰,將人往身前帶了帶,低聲笑道:“再好不過。”
沈之秋已經習慣了傅徇偶爾的不正經,好在此時屋內沒有其他人,他倒也不覺窘迫,揮手打掉傅徇放在他腰上的手,專心磨起墨來。傅徇也沒再逗他,攤開畫紙后便揮毫潑墨,端起了十足的架勢。沈之秋默默看著,認真起來的傅徇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五官生的俊朗,臉型輪廓分明,此時眉頭微微擰著,專心致志地作畫,側顏在燭火的閃爍下,讓人移不開眼。
傅徇畫完一部分,察覺到炙熱的目光,抬頭看沈之秋,沖他曖昧一笑,沈之秋自覺失態,十分不好意思地回避開他的視線,去看他的畫。傅徇今日沒有再畫什么春睡圖冬睡圖之類的,而是畫了一副白雪紅梅,簡單的幾筆勾勒出紅梅凌雪獨自開的傲氣,平心而論,傅徇的丹青作品其實很好,即便是沈之秋不那么懂畫,也看出了幾分氣韻。
傅徇與沈之秋交換了眼神后,一氣呵成將畫完成,而后打開腰上掛著的荷包,從里面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來,蓋在了畫作的左側空白處,仍是那個“一葉居士”。沈之秋簡直驚呆了,難以置信他竟然將這個印章隨身攜帶,當下便有些說不出話來:“你當真是……”
“當真是什么?”傅徇側過頭問他。
沈之秋想不到一個好的形容詞,只能在心里罵了他一聲登徒子,傅徇指著左側印章上面空白的地方道:“這里差一首詩,韞玉回頭補上吧。”
“哪有落款了再去補詩的道理,我不寫。”沈之秋白他一眼。
“你總會寫的。”傅徇笑著說。
兩人正在說話時,金福在門外叫了一聲皇上,意思是有話要回稟,傅徇朗聲道:“進來回話。”
金福躬身進來,見過了傅徇和沈之秋,才道:“回陛下、韞玉公子,冷宮的林氏去了。”
沈之秋心中一沉,問道:“什么時候去的?”
“剛去不久,說是悲憤交加,急火攻心,又受了凍,沒挨過這場大雪。”金福回話。
傅徇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悲傷,轉瞬即逝,他默然道:“知道了,她雖有罪,好歹伺候朕這么些年,葬禮就按選侍的規制辦吧。”
金福領命退下,沈之秋繼續為傅徇研磨,手里的動作卻緩了下來,傅徇在聽到林氏死訊時候的表情,深深地刺了沈之秋一下,都說帝王薄情,與傅徇相處久了,沈之秋見慣了他對自己的包容恩寵和深情,漸漸地將這個說法在心里反駁下去,如今看來,帝王果真的薄情的。
方才與傅徇笑鬧的情緒也因為林氏的死訊而淡了下來,林氏死的冤,柳貴人從出手開始大概就沒想要她活著,只是柳貴人做的那些事都只是沈之秋的推斷,他沒有證據,就不能告訴傅徇。
夜已深,沈之秋與傅徇沐浴更衣后,一同上床歇息,傅徇擁著他,難得的沒有動壞心思,他撥弄著沈之秋的發梢,開口問道:“你是覺得我對林氏太過薄情了嗎?”
沈之秋身子一僵,不料傅徇竟然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時沒有說話,傅徇又道:“從金福回了話之后,你的情緒就一直不對,定然是在想這些事了。”
沈之秋無法反駁,微微動了動,將自己往傅徇懷里挪了一寸,茫然道:“她曾經那么高高在上,如今就這樣死了,總覺得唏噓。”
沈之秋說的含蓄,沒有責怪傅徇的意思,傅徇卻道:“韞玉,我從來都是個薄情的人,這一點你要知道。”
沈之秋自然是知道的,傅徇從小生在帝王家,又過的艱辛,不可能養出溫柔深情的性子,薄情是普天之下帝王的標志,只是聽他親口這樣說,他還是有點難過。傅徇伸手緊緊擁著他,在黑夜中睜著眼,娓娓道來,“那年剛娶了正妃和側妃,因為都不是母后滿意的人選,母后便想著法的要給我府里再納一位側妃,當時剛好父皇要私訪濟州,我為了躲避這件事,就主動請求和他一起去了,在濟州知府家里遇見了他們家的庶女,長的極美,父皇都忍不住夸了幾句,我當晚便跟父皇請求要娶她為側妃,這是父皇開口夸過的人,母后沒有道理反駁,之后我的府里就有了一位正妃兩名側妃和兩位侍妾,比其他幾位皇子都多,父皇便要我不要留戀后妃之中,要愛惜身子,替他輔佐朝政,這才杜絕了母后給我塞人的想法。”
沈之秋聽著,不免想到,林氏和他一樣,是作為擋箭牌要過來的,只是林氏對傅徇是真愛,也以為傅徇是因為喜歡她才娶她,到頭來落得一場空,想到這里,沈之秋頓時覺得渾身一個激靈,現在的自己,何嘗不覺得他和傅徇之間是真愛?
傅徇感受到了沈之秋微微顫抖的身體,握住他放在胸前的手,湊到他耳邊道:“我從前對她們每個人都很寵,只要她們不做太過分的事情,我從來都不處罰她們,我原以為這應當就夠了,可是遇到你之后,我發現這遠遠不夠,我想給你的不止是寵,具體是什么,我也說不清,但你在我心里,和她們是不一樣的,我對她人或許薄情,但對你不會。”
“這就是帝王的愛嗎?”沈之秋閉著眼睛問,卻不等傅徇的回答,又緩緩道,“我突然覺得好沉重。”
“我說過,你要是后悔,我隨時可以送你出宮。”傅徇道。
他握著沈之秋的手沒有用力,屋子里炭火燒的足,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擁著沈之秋的身體也厚實溫暖,沈之秋后背抵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傅徇強有力的心跳。這個話題從前傅徇就提過一次,那時候傅徇說皇宮是個泥潭,若是沈之秋后悔,隨時可以出去,沈之秋選擇了跟從自己的心,他說要陪他走過泥潭。此時再看,要走過的,不僅僅是泥潭一樣的皇宮,還有一顆不確定的帝王心。
沈之秋在黑夜中眨眨眼,掩蓋掉心里那種沒來由的恐懼和擔憂,翻身將頭埋進傅徇的頸窩,沒有說話,傅徇身上熟悉的味道令他割舍不掉,他再次選擇了跟從自己的心,無論傅徇是否生性涼薄,至少這一刻他的心是滾燙的。
傅徇在沈之秋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拉過被子蓋住兩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輕聲道:“睡吧。”
第二日傅徇便傳了旨意,皇后身體不適,暫由韞玉公子代理后宮事務。沈之秋代理的第一件事便是林氏的葬禮,傅徇說了按選侍的規制辦,沈之秋私心還是給她提了一些規制,他沒見到林氏最后一面,在她的資料中才得知,林氏的名字是林倩兮,這么溫柔的名字,若是沒有踏進深宮內院該有多好。
將一切事情打點妥當后,沈之秋由宮巷慢慢往甘泉宮走,身后的太監抬著空空的步攆跟著他,沈之秋卻沒打算去坐,他進宮一年多了,還從沒有好好走過宮里的每一條宮巷,銀杏跟在旁邊很難得的沒有多話,在宮里待得久了,就連銀杏也磨平了性子。
沈之秋想到一件事,側頭問銀杏,“你上次去浣衣局,可有看到采薇?”
銀杏忙道:“見到了,公子要叫她來問話嗎?”
“不必了。”沈之秋料想采薇定然在浣衣局待不了多久就要消失,或是出宮或是被滅口,這些都不是他關心的,對于一個背叛主子的人,他沒有什么話好問,也不會有惻隱之心。
穿過宣明殿旁邊的宮巷,沈之秋在轉角處迎面遇到了一個人,她著藕白色衣衫,披著一件天青色斗篷,梳著飛天髻,只戴著一只孔雀吐翠嵌寶石步搖,稚嫩的面孔略施粉墨,自有一番含羞未露,幽蘭玉立的氣質,正是周意心。沈之秋不料會在這里碰到她,忙恭敬行了禮,“微臣給昭儀娘娘請安。”周意心顯然也沒料到,略有些不安的點點頭,“見過韞玉公子。”
沈之秋見她只帶了一位侍女,便道:“昭儀娘娘是剛去給太后請安嗎?”
周意心怔了怔,道:“是,正要回去,本宮還有事,就不耽誤公子了。”
沈之秋福了福,往旁邊讓了路,恭敬道:“昭儀慢走。”
周意心走過之后,他回過頭去看,周意心才十五歲,卻已生的亭亭玉立、體態風流,再回想起她剛剛的話,不由得有些納悶,他剛剛不過隨口一問,周意心便承認了是去給太后請安回來,可是這里,并不是毓秀宮到永壽宮的路。
沈之秋沒有多想,轉身走了,不管周意心是否給太后請了安,他是必須要去一趟了。傅徇讓他代理后宮事務,太后很是反對,傅徇以周昭儀進宮時間太短不夠了解宮里事務,等熟悉后再慢慢上手為由搪塞了太后,太后雖沒有再提,卻要求沈之秋每日去給她請安。
想到這里沈之秋就頭疼,他是最不喜歡應付這位周太后的,免不了又要被為難一番。
連著去太后那里為她抄了幾日的佛經,沈之秋手都要握不住筷子了,傅徇看著心疼,將他的手拉過來親自給他按揉,心疼道:“你且再忍忍,過兩天就是除夕了,到時候我去和母后說,你要忙除夕夜宴的事宜,就不必再去抄經了。”
“除夕夜宴也是由我來安排的?”沈之秋聽著都頭大。
傅徇笑道,“主要是禮部操辦,你跟著過過目把把關就行,沒有多少勞動。”
沈之秋的手腕被傅徇按摩后,舒緩了許多,拿起筆又要開始抄,傅徇皺眉,“怎么還沒抄完?”
沈之秋抖一抖手里的佛經,“還有十幾頁呢,平日也沒見她信佛,要人抄起經書來倒是勤快。”
沈之秋往日總是清清冷冷的性子,誰人說什么他都不會多說一句話,今日難得的抱怨起來,傅徇笑著拿過他手里的筆,道:“我幫你抄。”
沈之秋搖頭,“你的字和我的不一樣,太后一眼就能認出來。”
“無妨,我能模仿你的字。”傅徇說著在紙上寫下一個字,確實有幾分沈之秋娟秀小楷的樣子,沈之秋便由他去,他實在是累了。
外頭明月當空,照著還未融化的雪,從窗戶看出去,亮堂堂的,沈之秋撐著腦袋看傅徇替他抄經,不禁想起去年除夕前,他還在永寧宮受罰,才過去一年,永寧宮就已經人去樓空,當真世事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