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良辰吉日,是沈之秋進宮的日子,他將銀杏和沉香都帶在身邊,侯府眾人送他到宮門口,目送著他進去,沈之秋撩開馬車簾子,看了一眼面前巍峨宏偉的皇宮,紅墻綠瓦,氣派非凡,安南候在身后叫他,他也沒有回頭。
沈之秋被安排在甘泉宮,是一個遠離后宮各殿的偏遠之處,和其他宮殿中間還隔著一片大大的梅林,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想來以前也不會有得寵后妃住在這。甘泉宮面積不大,一共一間正殿,兩間偏殿,四個耳室,宮里暫無其他人居住,領(lǐng)他進來的太監(jiān)說,是特意收拾出來給沈選侍住的。
是了,他的位份是選侍,最末等的那種。
太監(jiān)將他領(lǐng)到甘泉宮門口,便算完成任務(wù),他朝沈之秋行了個禮,“主子,這就是您以后的住處,奴才就送到這里了,內(nèi)務(wù)府給您安排的奴才已經(jīng)送到了,您還有什么吩咐?”
“沒事了,多謝公公?!鄙蛑镎f罷示意沉香給公公遞上一個荷包,公公又行了個禮,轉(zhuǎn)身走了。
銀杏用力推開宮門,一股濃濃的灰塵味迎面而來,沈之秋咳嗽了兩聲,聽到兩道稚嫩的聲音給他請安,“奴才七寶、奴婢墨蘭給主子請安?!?br/>
沈之秋應(yīng)聲看去,一個宮女一個太監(jiān),都約莫十四五歲,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看起來倒是個老實模樣,他點點頭,“起吧,里面收拾的怎么樣了?”
七寶回道:“回主子,都收拾妥當(dāng)了。”
沈之秋越過他們走進去,在正殿坐下,桌上已有沏好的熱茶,沉香銀杏七寶墨蘭齊齊在他面前跪下,等他安排。沈之秋喝一口茶,開了口,“我平日里沒有很多規(guī)矩,伺候我最主要是忠心,其他的我都無所謂?!?br/>
四人齊聲道:“奴才定一心一意伺候主子,絕不敢有二心?!?br/>
沈之秋又道,“我看七寶和墨蘭年紀(jì)尚小,以后甘泉宮大小事務(wù)由沉香負責(zé),不許無故生事,不許背主棄信,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br/>
“行了,各自去忙吧。”沈之秋揮揮手命他們散了,隨后喚來銀杏,“你去打聽打聽,七寶和墨蘭是從哪里被送來的。”
“是,公子。”銀杏得了任務(wù)離去。沈之秋走出正殿,站在院子里,環(huán)視四周,這間小宮殿很是簡陋,院子里沒有什么花草,光禿禿的立著兩個大水缸,只在左偏殿旁邊長著一米多高的植物,認不出是什么,院墻上能看到幾個枯枝,是旁邊的梅林,看來這里冬天的景色會好一些,沈之秋這樣想著。
鳳儀宮中,傅徇和皇后莫雁珺面對面坐著吃晚膳,幾個宮女一聲不響為他們布菜試菜,皇后對傅徇說:“陛下,沈選侍今天已經(jīng)進宮了?!?br/>
傅徇怔了怔,才想起來,隨口問道:“住在哪里?”
皇后看傅徇一眼,回道:“臣妾想著沈選侍到底是個男人,所以就安排他去了遠離后妃居所的甘泉宮,陛下意下如何?”
傅徇點點頭,“皇后安排的妥當(dāng),你做事總是叫朕放心的?!?br/>
“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本分。”皇后微紅著臉說,兩人說著話,傅徇也吃完了飯,他拿過宮女端上來的臉帕擦了擦嘴,對皇后道:“朕預(yù)備給傅蘊和寧國公的長孫指婚,婚事就交給皇后去辦吧?!?br/>
皇后微微吃驚,“陛下的意思是……”
“那日選秀母后生了朕很大的氣,朕作為兒子,應(yīng)當(dāng)先賠罪,朕這位五妹已到了適婚年紀(jì),她是母后的第一個女兒,母后必定將她的婚事看的很重,寧國公是三朝元老,他們家的長孫配得起五妹,想必母后也會高興?!?br/>
皇后聽完心中了然,看來皇上是打算安撫太后的情緒了,他初登基,確實不該和太后起齟齬,但還是有些擔(dān)憂,“可是寧國公手握重兵,陛下……”
“朕知道?!备滇哓撌肿叩狡畹能涢缴闲毙弊?,笑著拉過皇后的手,“只要母后高興,朕就高興,再者說,區(qū)區(qū)一個寧國公,岳丈大人又怎會放在眼里呢?”
皇后也放下心來,笑著陪傅徇坐下,應(yīng)道:“臣妾一定用心安排這場婚事,這么大的喜事,也算是陛下登基的開門紅了?!?br/>
第二日早朝,傅徇便宣布了這一消息,他沒有事先和太后通氣,但是太后知道后,果然十分滿意,逗著小狗對邊旗說,總算皇帝還有良心。自然,丞相的兒子也被升了職,傅徇選秀鬧下的風(fēng)波才算有所平息。
沈之秋入宮三日,一直無人問津,他也樂得待在甘泉宮收拾自己的小院子。銀杏打聽消息向來很快,很快就摸清楚了七寶和墨蘭的來處,七寶來自花房,墨蘭來自浣衣局,都是最末等的地方,以前也沒見和哪位娘娘走得很近。不僅如此,銀杏還打聽清楚了現(xiàn)在后宮的格局,當(dāng)今皇上一共有五位后妃,都是從王府帶進來的?;屎竽锬锬悻B是鎮(zhèn)南王之女,皇上還是王爺時候先皇賜給他的正妃;貴妃鄭婉兒,太傅庶女,當(dāng)年王府的側(cè)妃;婕妤林氏,濟州知府之女,當(dāng)年王府的庶妃;還有貴人柳氏和美人王氏,都是王府的侍妾。選秀進宮的,只有他一人。
沈之秋拿著小鋤頭處理著七寶從花房領(lǐng)來的菊花,聽著銀杏的匯報,菊花品種不好,長勢也不好,想來是花房敷衍了事送來的淘汰品。銀杏興致勃勃說完,見自己主子沒什么反應(yīng),便有些泄氣,小聲抱怨道:“主子,您到底有沒有聽奴婢說呀,目前皇上的后宮,登基以來的第一位妃子,可是您呢!”
銀杏原本還為沈之秋氣惱,抱不平,但如今沈之秋已經(jīng)入宮了,她也只想她的公子能在后宮過的好一些。沈之秋載好了秋菊,為他們澆過水后,對銀杏笑道:“那還真是高興呢?!?br/>
銀杏一眼看出來主子在逗她,輕輕哼一聲,拍拍手走了,沈之秋看著東倒西歪的菊花,又看看院子其他地方,叫來七寶,問道:“花房可有翠竹?”
七寶恭敬道:“有的,只是不多,各宮娘娘嫌它們不好看,很少有人愿意種?!?br/>
“你去領(lǐng)一些回來,栽在西南角,好生照顧?!鄙蛑锏馈?br/>
七寶領(lǐng)命去了,竹子是沒人要的便宜東西,花房給他了許多,西南角載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雖然都還是小竹苗,但院子里也算有些花草了。
當(dāng)天下午,一直冷清的甘泉宮被敲開了門,皇后娘娘送了賞賜過來,多是玉器擺件,字畫玉佩,筆墨紙硯這些男人用的東西,還另外送了一盒子上好的珍珠?;屎蟮馁p賜之后,各宮娘娘也陸陸續(xù)續(xù)送來了東西,沈之秋全都一一謝過,讓沉香收進了庫房。
傍晚時分,他坐在矮桌前,拿著賞賜單子細細翻看,鄭貴妃和貴人柳氏送的也多是玉器古玩,綢緞布匹顏色也是適合男子的花色,而林婕妤和王美人送來的東西都是朱釵首飾,和紅紅綠綠的綢緞布匹。這五位的心思如何,沈之秋已心中有數(shù)。
銀杏扯一扯沉香的衣袖,壓低聲音對她說:“皇上怎么沒有賞賜主子?”
沉香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胡亂說話,心里卻也有些難過,看來皇上選主子進宮,并不是因為喜歡他。
賞賜之后,甘泉宮再次沉寂下來,沈之秋還沒有被皇上召見,便無需去給皇后請安,其他各宮娘娘也并不會到這偏遠的甘泉宮來,沈之秋便終日待在甘泉宮內(nèi),收拾庭院,剛進宮時候破敗陳舊的宮殿在沈之秋的打理下漸漸換了新顏。
這日天氣很好,沈之秋午膳用的有些多,便想出去走走,于是他第一次出了宮門,帶著七寶往御花園走走逛逛,權(quán)當(dāng)消食。御花園有一片菊花開的很美,吸引了沈之秋,他邁步往那邊去,迎面碰到一行宮女,宮女們見到他,起初驚呆了一下,后才想起來,這是新進宮的沈選侍,于是齊齊行禮。沈之秋點點頭命她們起身,排在第一位的宮女許是緊張,一下子沒站穩(wěn),沈之秋便下意識扶了她一把,那名宮女紅著臉再次行禮道謝后,領(lǐng)著其他人匆匆走了。
第二日,沈之秋正要給院子里的秋菊再次施肥,門外來了位公公,說是皇后娘娘傳喚。沈之秋愣了愣,并未多問,凈手換衣服后,帶著沉香隨那位公公朝鳳儀宮走去。
沉香見里前面帶路的公公有一段距離,便小聲問沈之秋,“公子,皇后娘娘突然傳喚,不知道所為何事。”
“這樣突然,大約不是什么好事?!鄙蛑锏?,隨后又補充一句,“也不是壞事?!?br/>
沉香不太明白主子的意思,只能暗暗擔(dān)憂著跟在他后面去見后宮之主。
鳳儀宮寬敞明亮,沈之秋剛走近院子就聽到里面?zhèn)鱽硪魂嚉g笑聲,他踏進去,迅速看了一眼,正殿上坐著穿著常服的皇上,他身旁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女人,應(yīng)當(dāng)就是皇后了,底下還坐著兩名妃子,沈之秋不認識是誰。
他端正走到中間,俯身跪下,朗聲道:“微臣沈之秋參見皇上、皇后?!?br/>
方才還在說笑的人都靜了下來,齊齊看向他,傅徇端著茶盞靠坐在軟榻上,一面喝茶一面示意皇后問話,皇后便開口道:“沈選侍,你可知罪?”
沈之秋眉頭微蹙,不解道:“微臣不知。”
“你還不承認!”一名妃子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他道,“你對小蓮做的事,她都告訴我了,你還想否認嗎?”
“林婕妤,皇上面前,注意分寸。”皇后開口道,說罷又問沈之秋,“沈選侍,林婕妤說你沖撞了她的貼身宮女小蓮,可有此事?”
沈之秋努力回想了很久,并不記得有這樣一個人,便道:“微臣并不認識小蓮?!?br/>
“你昨日在御花園是否遇到一位宮女?”皇后提醒他。
沈之秋這才明白過來,他在心中苦笑一聲,據(jù)實以告,“微臣昨日確實在御花園遇見過一群宮女,其中為首的宮女險些摔倒,臣下意識扶了一把,并無沖撞的舉動。”
“皇后娘娘!”林婕妤又開口,“沈選侍作為一個男人,應(yīng)當(dāng)明白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小蓮雖是臣妾的丫鬟,但我們主仆平日感情極好,臣妾還想著給她尋一門好親事,可她昨天回來,哭著說沒臉嫁人,臣妾是氣不過才來找您的?!?br/>
沈之秋依舊跪著沒動,皇后問出來龍去脈,看向傅徇,請示道:“此事陛下怎么看?”
林婕妤抽抽搭搭地說:“求陛下為臣妾做主~”那樣子,倒像是被沖撞的人是她而不是小蓮。
傅徇喝著茶,靜靜打量著沈之秋,他跪的端正,并沒有一絲膽怯或是氣憤的情緒,從進門到現(xiàn)在除了回答皇后的話,從無一句為自己辯駁,傅徇將茶盞放到桌上,開口道:“沈選侍行為有失,罰禁足三個月?!?br/>
“陛下~”林婕妤似乎對這個處罰并不滿意。
傅徇被她吵得腦瓜子疼,看她一眼,沉聲道:“沈選侍即便是個男人,那也是朕的人,作為主子,何來沖撞宮女一說!”
林婕妤嚇得一抖,不敢再說話,只聽傅徇繼續(xù)道:“既然你這個宮女連路都走不穩(wěn)當(dāng),也不必在你宮里伺候了,打發(fā)去浣衣局吧?!?br/>
林婕妤一張臉慘白,還企圖再開口為小蓮求饒,她身邊另一位一直沒有說話的妃子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林婕妤才忍了下來,跪請罪,“是臣妾管教無妨,臣妾知罪。”
沈之秋也叩個頭,“微臣領(lǐng)罰?!?br/>
傅徇起身出門,眾人跪下恭送,他行至沈之秋身邊時,衣擺掃過沈之秋的發(fā)尾,空氣中多出一絲金桂的香氣,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又幾朵嫩黃色小花落在沈之秋的肩頭,大約是來時路過御花園沾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