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時候,傅徇曾提議要給沈之秋修繕院子,后來因為懿德皇后的病情而耽擱了,如今沈之秋已是妃位,再住甘泉宮那樣的小地方不合他的身份,要他搬到別的宮,沈之秋又不愿意,他覺得甘泉宮清凈雅致,住的舒服,傅徇只好再將修繕院子的想法提了出來,沈之秋這一次沒有拒絕。
甘泉宮在原本的面積上擴建一倍,還要在梅林那面開個門,連著梅林修個小花園,這是個大工程,沈之秋只能暫時搬出來住,傅徇做主,將他直接搬去了承光殿。
周太后言辭反對,傅徇自有他的一套說辭,如今能住人的宮殿大多住著嬪妃,沈之秋一個男人不方便和她們住同一個院子,沒住人的宮殿又年久失修,思前想后只有承光殿合適。
周太后無語,她從小受的規矩禮教極嚴,縱使她心里想著要周意心去住承光殿,沈之秋搬去毓秀宮,她也無法說出口,只能變本加厲的懲處沈之秋,讓他日日去永壽宮的小佛堂抄寫經書,每天抄寫到夜半才讓他回去,從根本上減少他和傅徇的獨處時間。另一方面又愈發勤快地給周意心送有助懷孕的藥物,還要時刻關注朝堂上的動向,實在忙的心累。
邊旗送上來沈之秋這兩日抄寫的經書,周太后看都沒看就厭惡的丟到一邊,看一眼外頭的天色,道:“他這幾日抄的倒快,竟這么早就抄完了,明日再給他加一本。”
“是,只是陛下那里會不會有問題?昨兒和今兒都是陛邊的雪竹來接的人,再過一天怕是陛下就該親自來了。”邊旗小心提醒道。
太后輕哼一聲,“他既然想把人養在承光殿寵著,哀家讓他受些罪又怎么了,不過是抄抄經書,拜拜佛祖,這是積德的事兒,皇帝不敢多說什么。”
“是,奴婢明日會再給韞玉公子加一本。”
太后對這些不甚在意,抬眼問邊旗,“怎么意心身子還沒有動靜,哀家看著這一年來,皇帝雖然最寵沈氏,但是毓秀宮他也沒少去,哀家又賜了藥,不應該一直懷不上啊。”
對于這件事,邊旗也很是納悶,她進言道:“不然奴婢找個太醫給昭儀娘娘瞧瞧?”
太后點點頭,“你傳話出去,讓蘊兒在宮外找一個大夫,宮里面的太醫哀家一個也瞧不上,早日看看清楚,若真是意心身子有什么問題,也該早做別的打算,這幾年冷眼瞧著,柳氏恐怕是不行了,皇帝對她本就沒什么情分,如今來了個沈之秋,更是拋之腦后,不中用。”
邊旗心知太后心情不好,不敢觸霉頭,忙恭順地應了,“太后別著急,明日奴婢就去找大夫。”
柳貴人住的瑤華宮離傅徇的承光殿并不遠,她站在院子里,搖著一面金絲雙面繡粉桃的團扇,看著瑤華宮外不遠處的宮巷里,雪竹和幾個太監打著宮燈引沈之秋朝承光殿走的身影,面色陰冷又嫉恨,“一個男人,竟然狐媚了陛下這么久,如今還纏著陛下搬去了承光殿,簡直沒有規矩,本宮當真是小瞧他了。”
現已入秋,晚上漸漸起了寒氣,如畫站在柳貴人身旁,被柳貴人手中團扇帶出的風扇的渾身涼兮兮的,她順著柳貴人的話說道:“如今宮里能和韞玉公子抗衡的也只有昭儀娘娘了……”她一句話還未說完,便感到一絲極寒冷的目光忽的射向自己,柳貴人冷著臉問,“你的意思是本宮已經失寵了嗎?”
如畫心知說錯話,啪啪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忙俯身跪下,請罪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嘴笨,奴婢有罪,請娘娘恕罪。”
柳貴人看她一眼,沒有理她,轉身回了屋子,如畫見狀匆忙跟上去,接過宮女送來的安神茶,親自給柳貴人奉上,討好似得說:“奴婢的意思是,昭儀娘娘和沈氏是一丘之貉,主子何不想個辦法讓他們二人狗咬狗去斗呢,這樣主子不就可坐收漁翁之利了。”
柳貴人喝著安神茶,瞪了如畫一眼,“周昭儀是太后的人,是不能動的,你傻了嗎?”
如畫心里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責怪自己怎么把這么重要的關系忘記了,懊悔道:“是奴婢考慮不周。”
柳貴人拿茶蓋慢慢撇著茶,琢磨著說:“若是能想個法子跟貴妃娘娘親近親近就好了,懿德皇后死的時候,看著貴妃娘娘傷心的樣子,原來她們兩竟然還是好友,若是能讓貴妃娘娘相信是沈之秋害死了懿德皇后,到時候本宮才算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她話音剛落,瑤華宮的小太監跌跌撞撞跑進屋子,一頭摔在柳貴人面前,將柳貴人和如畫嚇了一大跳,柳貴人當即就將茶盞狠狠摔在桌上,眼看著就要發怒,如畫上前一腳踢在小太監的肩膀上,罵道:“你做什么這樣沒頭沒腦的闖進來!要作死嗎?”
小太監似乎嚇得不輕,身上抖得厲害,一面給柳貴人磕頭一面顫抖說道:“娘娘……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如此慌張,平日的規矩竟然都忘干凈了!”柳貴人帶著怒容說。
小太監戰戰兢兢,“瑤華宮旁邊的井里,發……發現了……一具尸體……”
“你說什么!”柳貴人驚得站起身來,手邊的茶盞被她不小心打翻,茶水灑了一桌子。
如畫也是大驚,忙問,“瑤華宮的井里怎么會有尸體?你沒有看錯?”
“奴才絕沒有看錯,如畫姐姐也知道,咱們宮外這口井雖然有水,卻早已經棄之不用了,奴才今日當值,晚上從那路過,聞到井中似乎有臭味飄來,便打著燈籠去一探究竟,這一看魂都差點嚇飛了,那井里千真萬確飄著一具尸體!”小太監說起來似乎心有余悸,面色嚇得蒼白。
柳貴人皺著眉問,“可看清楚是誰了?”
小太監猶豫道:“奴才粗粗看了一眼,瞧著有些像……像是永寧宮的采薇姐姐……”
柳貴人渾身似是被抽去了力氣,突然跌坐在椅子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席卷全身,她找了這么久的采薇,竟然死在了瑤華宮的廢井中,這簡直像是一個噩夢和一種無聲的警告。如畫對于井里的尸體是采薇一事也是驚懼萬分,可她顧不上自己,連忙上前扶住柳貴人,擔憂道:“娘娘您沒事吧?”
柳貴人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扶著如畫的手站起來,面色凝重,“去看看。”
如畫下意識阻攔,“那種污穢之地,娘娘別去了吧,讓三全把尸體清理了就罷了。”
柳貴人冷著臉,“既然有人送了這樣一份大禮來,本宮怎么能不親自去看看,三全,你帶路。”
三全忙從地上爬起來,提著個宮燈,在前面帶路朝廢井去,想起剛剛看到的場景,后背已被冷汗打濕了一層。穿過瑤華宮的兩個偏殿和一條小巷子,廢井便出現在眼前,周圍野草雜生,野草長的有人的小腿那么高,將井口遮的嚴嚴實實。
如畫扶著柳貴人一步步往廢井走,也聞到了難聞的氣味,只覺得柳貴人握住她的手越來越用力,整個手心都冰涼如水,如畫側頭去看柳貴人,想說害怕就不要過去,但是看著柳貴人的面色,將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靠近廢井后,三全咽了咽唾沫,提著宮燈的手越發抖得厲害,他進宮時間不長,還沒見過死人,難免恐懼。
柳貴人吩咐道:“靠近點,照清楚井里的情況。”
三全將頭扭到一邊,把宮燈往廢井上面提了提,整個井里的情況被照的一清二楚,柳貴人探身去看,一眼就看到一個漂浮在水面上的人,她的臉被水泡的久了,又腫又白,近乎透明,頭發在臉四周飄散著,這樣一副駭人的畫面從小小的井口傳出來,巨大的恐懼感直擊人心,柳貴人雙腿一軟,差點失態跌坐在地,幸好被如畫牢牢扶住。
尸體雖然泡成那樣了,但確實是采薇沒錯,采薇在王府的時候就被柳貴人收買了,一直在永寧宮為柳貴人辦事,辦的不止有永寧宮的事也有很多別的事,可以說她知道的秘密不比如畫少,此前柳貴人將她打發到浣衣局,也是想過段時間趁機除掉她,沒想到她竟然人間蒸發,找了那么久沒找到的人,突然出現在瑤華宮的廢井中,這怎么看都不尋常。
柳貴人受到驚嚇的心一時沒有緩過來,如畫扶著她遠離廢井,走到瑤華宮的偏殿里坐下,柳貴人方才回過神來,額上和后背早已是冷汗涔涔。如畫輕拍著柳貴人的后背為她順氣,柳貴人坐了有差不多一刻鐘,才徹底緩過來,她抬眼看著面前的兩人,冷道:“今日的事你們誰都不許說出去,若是有第四個人知道,本宮饒不了你們。”
“是,奴婢/奴才絕不透露一個字!”如畫和三全齊齊跪下發誓。
柳貴人死死抓著紅木圓桌的一角,吩咐道:“三全你連夜將尸體處理掉,絕不可留下一絲痕跡。”
三全雖然害怕,但他更怕被主子責罰,只能硬著頭皮應了,柳貴人一刻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待下去,站起身抓著如畫的手回了正殿。
正殿燈火通明,柳貴人仍覺得渾身發冷,采薇那張慘白的臉牢牢印在她的腦海中,怎么都趕不走,她真后悔沒有聽如畫的建議,不該去看。如畫在香爐里加了一把安息香,走過來為柳貴人按揉太陽穴,減輕她的恐懼,小心翼翼地問,“主子,會不會是有人將采薇擄走,問了什么東西,然后又將她丟在咱們宮里的井中,想要嫁禍給我們。”
柳貴人閉著眼,“這還用問?但這恐怕不是嫁禍,畢竟那口井除了瑤華宮的人,其他人到不了那里,這恐怕是一種警告,警告本宮,她知道了本宮做的事。”
如畫大驚,“那這個人會是誰?”
“不知道,誰都有可能,沈之秋一直不喜本宮,王美人與本宮也不過表面情誼,鄭貴妃和周昭儀看似平靜,可誰又知道她們心里頭藏著什么。”柳貴人冷冷道。
“那我們該怎么辦?”如畫問。
柳貴人冷哼一聲,“既然是威脅,那本宮就等著,看看他下一步想做什么,一個不敢現身的陰險小人,本宮怕她做什么!”
柳貴人雖是這樣說的,可她心里并沒有這么淡定,不過是表面上強撐著一股子氣,等熄了燈躺在床上,采薇的臉又難以擺脫地浮現出來,清晰的就像是在她頭頂上一樣,她根本沒有辦法好好入睡,好不容易能靠著安息香睡一會,也總是噩夢連連。
如此幾天過去,這日晚上三全又失了魂一樣地跑進來,說是井里鬧起了鬼火,柳貴人將手中的書摔到一邊,憔悴的臉上是止不住的煩躁,她不信邪地又要去看,如畫見到了主子前幾日的不安,拼命地攔住,柳貴人橫眉怒道:“什么鬼火不鬼火,三全子這個孬種被死人嚇得都開始說胡話了,本宮倒不信世上真有鬼魂!”
幾人只好又前去,這次柳貴人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偏殿的窗戶上看,廢井周圍一片漆黑,什么都沒有,柳貴人正要發火地時候,只見井口的方向突然飄起來點點淡藍色的微光,一團一團的藍色火焰毫無目的地飄著,不一會又自行熄滅。
三全嚇得一屁股摔在地上,顫抖地指著那些光,哭道:“娘娘,那就是鬼火,從前從來沒有的,是采薇,采薇回來了!”
“胡說!”柳貴人怒不可遏地呵斥他,“死人怎么會再回來,不過是活人的鬼把戲,明日搬塊石頭來將這口井死死封住,本宮看看誰還敢回來!”
此事一鬧,柳貴人愈發睡不好,她心里雖然知道這些可能是有人故意為之,可是卻無法避免的害怕,那種自心底生出的恐懼是無法用言語鎮壓的,她將整個瑤華宮徹底調查了一番,想要查出采薇尸體出現那幾天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現在瑤華宮,卻一無所獲,這個結果令她更加擔憂,她的寢殿從此燈火通明,就連睡覺也點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