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嬴政意識到危險的時候，已有些晚了。距他約莫丈余的草叢里，一條通體紋理斑斕的毒蛇正盤踞在那兒，高昂起它三角形的腦袋，好奇望著靜止在眼前的生物，伺機而動。

　　冷著一張臉的嬴政，其實心里十分忐忑不安，高度的緊張使他渾身僵硬，雖然手已握住身側劍柄，但他知道，自己拔劍的速度快不過毒蛇的攻擊，如果自己保持這種屏氣斂息的狀態，久了毒蛇會不會繞道而行？對自己這半天的遭遇，嬴政早已懊惱了不下十遍，一切都源于那個倒霉的身影。。。。。。

　　為了趕路，天才蒙蒙亮的時候，嬴政就帶著趙高離開驛站，繼續往山里進發。趙高事先問明了方向，知道他們已進入巫山地區的外圍，且南行半個時辰，就會到達通往巫山腹地的捷徑“黑樹林”，林子其實不黑也不暗，被按了這么個名字，完全是因為瘴氣作孽，發作時形同濃霧，四季都有，若有人不幸在瘴氣林中迷失方向且吸入過量，便會中毒，嚴重者不治，“黑”指的就是這個。

　　所以，牽馬站在黑樹林入口附近的小道上，看著眼前古老的森林郁郁蔥蔥，嬴政盡管充滿好奇但還是決定繞開樹林，改走水路，這樣會多花一日半的路程。可意外就在他上馬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生了。

　　先是一聲長嘯劃過，嬴政驚起朝黑樹林打量，只見一道矯健的精瘦身影，飛快躥入林中不見了。

　　“崖邊的巫術師？”腦袋閃過第一反應的同時，嬴政已調轉馬頭朝樹林里奔去。

　　奇怪的是，明明一前一后進的林子，可嬴政策馬繞行了一陣，始終尋不見那道精瘦的身影，想回頭退出林子，濃霧中卻已經辨不清方向。很快，兩匹馬因快速奔馳吸入了過量的瘴氣，開始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盡管趙高用打濕的衣服掩口的時候，給兩匹馬兒也做了防護措施，但終究，主仆二人不得不開始了徒步跋涉。

　　然后，嬴政憑借濃霧的稠稀，摸索出了大概的太陽朝向，經過一段能見度不過三丈許的盲行，也不管腳下踩到的高高低低是什么，嬴政終于闖出了瘴氣區，但是，趙高居然沒跟在自己身后，他不見了。嬴政等了片刻不見趙高出來，決定繼續前行，他取出佩劍，在大樹上刻了標號，并留下打濕的衣服做記認。

　　再然后，沒過多久嬴政就發覺問題了，所有糕點干糧和水都在趙高身邊，如今自己又渴又累，放眼望去，周圍卻沒一樣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于是，嬴政在大樹邊坐下休息，卻突然感覺周身環境有異常。。。。。。

　　再再然后，他就成了眼下這副動又動不得，走又走不了的模樣。錯過了用午膳的時辰又滴水未進，嬴政如今饑腸轆轆，他閃過一個怪誕的念頭，要是肚子餓得咕咕直響，毒蛇會不會就此認定，自己是個可供它飽餐的活物？長時間僵持，什么事都做不了，嬴政的想法有了些跳脫，他自嘲地呼出一口氣，郁悶耷拉下眼瞼。

　　脆亮的笑聲就在這時候，從嬴政前上方傳來，像一碗恰到好處的涼茶，把將將向他襲來的瞌睡沁得無影無蹤。

　　嬴政能做到的只有抬眼，卻望見一名輕裝打扮的少女，正妥妥帖帖坐在毒蛇盤踞正上方的樹杈上，迎著陽光他看不真切少女的長相，依稀辨得清她有高挺的鼻子，額前劉海就像她的笑聲一樣輕快躍動著，奇怪她小小年紀怎么不怕驚擾了毒蛇呢？

　　雖然自己看不清少女的臉，但嬴政肯定，少女正一清二楚，并饒有興致地俯視著自己的臉，這，這不太像話吧。。。。。。

　　“你這人，身子僵著不動，臉上倒是一會兒一個模樣，有趣！”少女對著嬴政嘖嘖有聲，就像在贊嘆發現了一處奇觀。

　　起初對少女的好奇這會兒已成了詫異，嬴政瞇起眼睛，想瞧清楚究竟是怎么樣的人，居然這么看待自己，因為打出襁褓起，就沒人會用也沒人敢用“表情豐富”來形容他！

　　“你怎么啦？有眼疾？還是，在想要不要請我幫忙救你？”

　　想象力還真是豐富！嬴政心中暗啐，隨即丟給少女一個白眼，與其讓陽光晃得眼睛難受，還不如看那條丑陋的毒蛇。

　　“都性命攸關了，還放不下面子??？”少女狡黠的笑聲中，嬴政只覺面前有光亮晃動，才轉眼，但見少女用腳勾住樹杈，整個人倒掛下來，竟是向毒蛇盤踞處俯沖下去。

　　嬴政已來不及拔劍相救，因為與此同時，毒蛇已徑直向上躥起，嬴政幾乎能看到它吐露的毒牙和血紅信子。

　　說時遲那時快，少女手中一把形狀怪異的木叉適時插落，恰好敲在毒蛇頸部三寸，毒蛇落地。

　　嬴政急忙站起，上前查看。少女已靈巧地溜下樹來，用她的怪木叉輕松夾起暫時昏厥的毒蛇，裝進右側懸掛的小竹簍中，勒緊蓋子，動作沒有絲毫多余。嬴政不由朝竹簍打量，卻見篾絲被編織得十分緊密，表面也打磨光滑，想來是專為捕蛇用的，少女腰間左側也有一只一般大小的竹簍，莫約是要區分蛇的毒性放置吧，嬴政心想。

　　少女收起怪木叉，掂了掂竹簍的分量，似乎對今天的收成感到滿意。嬴政直到此時才看清楚她的臉，五官清秀，算不上精致，但一雙眼睛卻出奇的澈亮，活脫是集聚了巴蜀大川靈氣的樣子，特別在她笑的時候，這雙眼睛里透出的喜悅點亮了整張臉，仿佛在應和周遭草木花鳥，生命與朝氣就該是這個樣子，嬴政長居邯鄲，又回咸陽多年，在秦趙兩國都城中，匯集的絕色女子猶如天上繁星，他卻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她好像天生愛笑，收拾完抖一抖衣服上的塵土，都能看見她微微揚起的嘴角，這么頻繁的臉部動作，在嬴政看來，才應該叫做“表情豐富”。

　　少女發覺了嬴政的注視，抬頭向著他，一句話不說，那雙眼睛便清清楚楚顯著疑問的味道，嬴政下意識晃開視線，隨意指了指她的竹簍。

　　“你是這一帶的捕蛇人？”那她或許會認識，巫山最有名的巫術師鐔師傅。是的，一錯眼的晃神之后，嬴政很快恢復了常態。

　　少女竟又笑起來，且笑得沒心沒肺，連抬起衣袖略為掩飾都懶得做，一徑沖著嬴政笑得打跌，嬴政不禁打量起自己的衣著來，難道有哪兒打理得不妥帖？

　　“你剛瞧見我的時候我在捉蛇，我就成捕蛇人了，那我剛瞧見你的時候你一動不動，你豈不該是木頭人？”少女止住笑望著嬴政，那雙眼睛里便充滿了戲謔。

　　“呃。。。。。?！比舻攸c換到咸陽宮，或說話的人換作一個成年男子，嬴政會立馬要了他的腦袋，不帶半點兒遲疑的，可偏偏眼前是個窮鄉僻壤的黃毛丫頭，或許連當今大王是誰她都不清楚，這讓嬴政覺得想翻臉都沒有底氣，不覺清了清喉嚨將尷尬帶過算了，“本公子并未請姑娘幫忙，姑娘出手自然是為了捕蛇，且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捉蛇又不將之斬殺，不是以此為生，又是什么？”

　　“蛇一身的好東西，蛇皮、蛇膽、蛇肉、蛇毒都可以入藥，蛇皮祛風定驚，蛇膽清熱化痰，蛇肉可治風痹麻木，蛇毒更是鎮痛止血的良藥，你不許我捉來用嗎？”少女對答如流，完了笑嘻嘻等著嬴政反駁自己，那雙眼睛如今分明寫著：我看你怎么辦。

　　“小姑娘牙尖嘴利。。?！辟瀽炧洁炝艘痪?，又詫異地上下打量少女，帶著些不可置信，“難不成，你是大夫？”

　　“是公子大驚小怪。”少女接得順溜，完全無視嬴政明明白白瞪了自己一眼，“我見你臨危不亂，對著我們這兒最毒的王蛇都能沉著冷靜，還敢與它對視，要是你堅持不住被咬上一口，走不出三步就七孔流血，多可惜啊，我這才救了你?！?br />
　　知道蛇毒，可沒想到這么毒，嬴政當然不會對少女說明，自己當時是一下沒了主意，嗯，不對，應該說是“謀定而后動”，對！更不會承認，聽到她的話，自己現在還感到后怕，嬴政側目看了看方才人蛇對峙之地，不再與少女斗嘴。

　　少女輕輕一笑，轉身而行。

　　“喂，你叫什么？”嬴政朝同一方向行去。

　　“清?！鄙倥疀]有回頭，聲音仍脆脆亮亮傳入嬴政耳中，“‘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那??！?br />
　　嬴政再次驚愕注視這個叫清的少女的背影，一個荒郊野嶺的小女子，不但能捕蛇、懂醫理、善詭辯，竟還頗通文墨，出口就是《詩·國風》里的句子！難道，她也是有來歷的？

　　“那你姓什么？”此話一出，嬴政當即發覺了不妥，時下民風，沒有一個陌生男子會無端端詢問女子族姓的，因為那是辨別雙方能否婚配的標識，“同姓不婚”憑借的就是女子的姓。

　　果然，清回過頭來打量嬴政，那雙靈活閃動的眼睛里，頭一回有了幾分意外和狐疑。

　　“巴郡的土地上，子民自然為巴氏?！睍呵揖头Q呼她作巴清吧。

　　不過眨眼工夫，沒有讓困惑和被觸及婚配問題的少女羞怯心理影響思考，巴清給出的答案既識大體，又顧大局，更輕易打破了突然凝固在她與嬴政之間的尷尬氣氛，連向來以聰敏自居的嬴政，都不得不贊嘆起她的聰慧與急才來。

　　需知先秦時代，“氏”和“姓”的使用仍是有區別的，男子稱氏，女子稱姓，氏所以別貴賤，只有貴族男子以氏相稱，貴族女子和平頭百姓有姓無氏，氏可由王分封諸侯，賞賜功臣，是權勢名望的象征，封邑、爵位、國號均可為氏，由子孫傳承，因此，后代歷朝漢族幾近繁雜的“姓”，多是由上古先秦的“氏”演化而來；而當時的姓則用以別婚姻，同氏不同姓的，婚姻可成，同姓不同氏的，婚姻不可成。所以，巴清一句簡單回答，不僅巧妙規避了問題，且在嬴政面前顯得自豪自信，不卑不亢。

　　此時，嬴政已行至與巴清并肩，忍不住重新審視起這個外表稚弱的小女子來。

　　“你叫什么名字？”巴清仍沒有回避嬴政的注視。

　　“我叫趙。。。臻。”這樣的女子，一定知道當今秦王乃是趙氏嬴姓名政，那么，秦國就不會有人膽敢不避忌大王的名諱。辨不清為什么，嬴政不想叫巴清在認識他之初，就知道他真實的身份，一絲患得患失的心緒劃過，出口就成了另一個名字。

　　“你是王孫國親？”

　　“那又如何？”

　　“原來，還真是位名符其實的‘公子’呢?！卑颓宓恼Z氣中，仍然有了疏遠的味道，她退后一步，雙手合攏置于胸前，微屈膝低頭，規規矩矩朝嬴政行了一禮。

　　巴清的反應讓嬴政感到些失望，這跟充斥在咸陽宮中的女子有何區別？她斂首垂眉，嬴政就瞧不見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無法揣測她的心思，這讓嬴政更多了些不爽快，眉一皺，道出的話也有了些負氣。

　　“值什么？我家住太原郡，離咸陽遠得很！”想到自己四面受制的處境，這句話里的感慨倒是真了七八分。

　　嬴政說完，瞥一眼巴清，當先邁步而行。

　　兩人一直有問有答，不覺離相遇之地已走出了一段路程，都沒注意周圍環境的變化。此時尷尬行路，倒是立馬察覺了不同。

　　“咦？”“等等。”兩人異口同聲，駐足時仍是并肩而立。

　　口出疑惑的是巴清。

　　“奇怪，這條路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巴清蹲下身子查看，“土被翻新過，這兒被人動了手腳?！?br />
　　“嗯?！背鲅陨缘戎H，嬴政也已發覺了問題，眼前看似錯落無序的樹木和山石，其實暗嵌著一種陣法的原理，在這荒郊野嶺施陣布法的人，想要抓獲什么人嗎？嬴政腦中又閃過樹林入口，那道精瘦的身影，而更讓他蹙眉不解的問題是，這陣法對他而言并不陌生，自己眾多的師傅當中，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在講經明義之時，就同自己演練過這陣法，盡管眼前的陣法布局略有不同，但道理是相通的，難道，竟是師傅的同宗之人，悄悄潛入了巴郡，有所圖謀？

　　“走，我們往這邊走！”嬴政當先斜地往左上方行去，依循相同的原理，嬴政在心中默數著步數，不管實際情形如何，對方的目標是不是自己，他都必須先離開險地，再籌謀調查反擊。

　　“?。磕阏J識路嗎？”問歸問，巴清仍舊起身，緊跟在嬴政身后。

　　第二十三步止，嬴政站在師傅教導的方位上，謹慎環顧四周，不見有任何異動，看來自己運氣不錯，布陣的人沒有改換破解的方位。嬴政回頭看了看巴清，她正眨著那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不用問就知道，她驚訝一個王孫公子懂得陣法，但又選擇相信他。

　　嬴政側過半圓，又舉步朝左前方直行了五步，依舊沒有動靜。嬴□□身撿起一小塊石子，對準正前方一丈余處擲落。

　　巴清從嬴政身后斜側過半邊腦袋查看，眼見石子落地之處，騰地從泥土里冒出兩排竹箭，十數支扎成一排，每支的頂端都被削尖并裝有倒刺，要是有人站在當地。。。。。。光想象那情境就讓巴清不寒而栗。

　　“布置這些機關的，會是什么人？”巴清看嬴政的目光中有了些佩服，語氣也頭一次有了認真的意味。

　　“不知道?！辟嵲拰嵳f，邊帶著巴清穿過竹箭而行。

　　“他們會是沖你來的嗎？”從嬴政的反應和行事當中，巴清不難推測出這點。

　　嬴政又回頭看巴清，他得分辨清楚，巴清問這話，是因為害怕被連累，還是。。。。。。擔心和思考，嬴政很滿意從她眼中讀到的信息，忍不住沖她揚了揚嘴角，這在他，已經等同于開懷大笑了。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瞧見嬴政這時候展露的笑意，巴清撅嘴了。

　　“我知道，我能帶你離開這里！”

　　人的承諾往往許下得太過容易，盡管說出口的時候，雙方的感動都是真切的。于是，一個拉起了另一個的衣袖，以便兩人步調一致。

　　可沒走出幾步路，只聽“啊”“呀”兩聲大喊，手拉手的兩人一同踩中了陷阱，跌落大坑中。待嬴政爬起身，仰頭但見大坑足有二丈來寬、四丈見深，四壁被打挖得近乎垂直，絕沒有徒步攀爬回地面的可能。

　　“原來，你就這樣帶我‘離開’呀。”巴清哼哼卿卿起身，搓揉著摔疼的手臂，放眼坑底，發覺是有人刻意鋪上了厚厚一層桔梗，若非如此，自己應該不只感覺疼痛這么簡單了，“比起那些鋒利的竹箭，這地方確實要舒服得多?！?br />
　　嬴政斜了巴清一眼，頗有些哭笑不得，這小女子居然又隱隱露出了笑意，不知道死字怎么寫嗎？萬一對方察覺有人掉進坑里，那后果簡直不堪設想。

　　“可這不合常理。。。”嬴政是指，在破陣的方位，無端出現這么一個大坑，如果真是師傅的同宗所為，則大大有違陣法原理，難道說，對方是故意的？前兩步的契合，目的就是為引自己入甕？

　　“當然不合常理，”嬴政側目接話的巴清，她正環顧四周，“設下那種精巧竹箭機關的人，何必大費周折，挖這么大個坑抓人??？你看，這里足夠裝下十匹八匹馬的了?！?br />
　　“嗯？也是?。　币唤洶颓逄嵝?，嬴政突然注意到了這個矛盾之處，那這大坑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方的陣法又是何人所布？

　　“也是？你剛才，不是這個意思嗎？”巴清眨著好奇的眼睛，向嬴政追問。

　　“呃。。。。。。”事關國家機密，這要怎么跟她解釋呢？嬴政注視著巴清那種，不得知答案絕不罷休的眼神，等等。。。她這會兒挨得自己有點兒近，嬴政能清楚瞧見她長而翹的睫毛，閃動著誘人的光華。

　　“喂，底下你們兩個，想要上來的，挨個兒抓住繩子！”是一個年輕而精力充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