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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那樣期盼“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可是“聞君有兩意”,卻做不到“故來相決絕”……其實細細思量來,我對玄凌也未真正要求過“一心”,他是帝王,我何嘗不明白他的處境,只是心底總是有些期盼,后宮佳麗云云,我只是他心中稍稍特別一些的便好。這樣的執念,而今終究是真真切切地成了鏡花水月,癡心妄想。而平安,更是如后宮中的情愛一樣短暫而虛幻。我沒有別的路走,也沒有別的法子,惟有心機,惟有斗爭,這樣無休無止,才能換來片刻的平安。我所能還能有力可及的,只有父母兄妹的平安康泰。即便不為了自己,也要為了他們。何況我的孩子,仇人尚在,他不能這樣白白死去。
心智清明如水,長吸一口氣,只等玄凌的到來。
天氣很冷,略顯單薄的衣衫不足以讓我取暖,手足皆的冰冷的,凜冽的空氣吸入鼻中要過片刻才覺得暖。
我不怕冷,冷宮的悲慘已經見過,唾面之辱也已承受。沒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遠遠身后傳來積雪松動的聲音,我曉得他來了,不只他,怕是今日雪宴之上的嬪妃宮人們都已經到了。李長做得很好,終于引了玄凌來,不枉我從前私下厚待他。
梅林后的小連子早已聽見動靜打開養著蝴蝶的琉璃大瓶,不過片刻,便見有蝴蝶抖縮著飛來。我適時打開籠在披風中的小小平金手爐,熱氣微揚,身上熏過的花香越加濃和暖。蝴蝶尋著熱源,遙遙便向我飛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雙手合十,聲音放得平緩且清柔,一字一字道:“信女后宮甄氏,無才無德不足以保養皇嗣侍奉君王,心懷感愧無顏面圣,在此誠心祝禱吾皇得上天庇佑,平安喜樂,福壽綿長。若得所愿,信女愿一生茹素吃齋,清心拜佛,再不承恩寵?!?br/>
我不曉得這個冰雪寒天里身上環繞艷麗翩翩蝴蝶是怎樣奪目攝魄的情景。但我知道這樣奇異的情景之下,我的話會更易字字刻入他心上。何況白雪紅梅的分明間,我獨一身青衣瀟瀟。
這樣的祝禱我并不誠心,只是拼盡了我對他殘余的情意來一字一字說出,多少也有幾分真意。
片刻的靜默,真是靜,仿佛倚梅園中靜無一人一般,天地間惟有那紅梅朵朵,自開自落。
心跳得厲害,明明知道他在身后,龍涎香久違的香氣幽幽傳來,只消一轉身,便是他。
有悠長的嘆息,一縷稔熟的嗓音,道:“嬛嬛——是你么?”
這樣熟悉而親昵的稱呼,叫人一不留意,以為自己還身在往日,椒房盛寵,歡顏密愛。喉嚨口便有些哽咽,鼻翼微動似被什么堵住了,一絲哭音連自己也難壓抑,只是背對著他,極輕聲道:“臣妾失德,不宜面君?!?br/>
嬪妃們的唏噓和訝異再難掩抑,他搶到我身邊,自背后環住我:“嬛嬛,你做什么不看朕一眼,你不愿再見朕了么?”
我輕輕掙扎一下,眼中已含了淚:“皇上別過來——臣妾的鞋襪濕了……”答他的話,正是當年在倚梅園應他的話,如今說來,已無了當時那份含羞避人的少女心態——我不過,是在一心算計他罷了。
身子硬生生被他扳過來,眼中的淚盈盈于睫,將落未落。曾經對鏡研習,這樣的含淚的情態是最惹人心生憐愛的。
我迅速低頭不肯再抬起來,他握住我的手,語氣心疼道:“手這么冷,不怕再凍壞了身子。”
我低語:“臣妾一心想為皇上祈福……讓皇上擔心,是臣妾的罪過,臣妾告退?!蔽肄D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拉回懷里。他一拉,身上附著著的早已凍僵了的蝴蝶紛紛跌落在地,周遭的嬪妃宮人不由得發出陣陣驚訝的低呼,玄凌亦是又驚又奇,道:“嬛嬛,這時候竟然有蝴蝶,蝴蝶亦為你傾倒!”
我微露意外而迷茫的神色,道:“臣妾并不曉得……”說話間唇齒因寒冷而微微顫抖,風翻起衣角如蝶展翅,天水碧的顏色高貴中更顯身姿清逸,溫柔楚楚。
他的明黃鑲邊銀針水獺大裘闊大而暖和,把我裹在其間,久違而熟悉的龍涎香的氣味兜頭轉臉席卷而來。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叫我不得逃離。他喚我:“嬛嬛,你若為朕祈福再凍壞了身子,豈不叫朕更加心疼。”他的呼吸流連在我衣上,不覺驚而復笑:“你身上好香,難怪冬日里也能引得蝴蝶來傾倒于此,連朕也要心醉了。”
我的聲音極輕微柔和:“臣妾日夜為皇上祝福,沐浴熏香,不敢有一絲疏忽?!?br/>
他動容,這一擁,意味昭然。皇后含笑道:“如此可好了。莞貴嬪小產后一直身子不大好不能出門,本宮可是擔了好幾個月的心啊?!?br/>
陵容越眾上前,柔柔道:“臣妾日夜為皇上與姐姐祝禱,希望姐姐與皇上和好如初、再不嫌隙,如今果然得償所愿了。”
玄凌笑吟吟望著我,似看不夠一般,道:“朕與愛卿有過嫌隙么?”
我的笑坦然而嫵媚,婉聲道:“從來沒有。是臣妾在病中不方便服侍皇上罷了。”
陵容臉色微微尷尬,很快笑道:“正是呢。瞧臣妾一時高興得糊涂,話都不會說了呢。”
玄凌十分快活,我伏在他肩上,注視他身后各人表情百態,不由心底感嘆,世態炎涼反復,如今重又是我居上了,后宮眾人的臉色自然不會再是風刀嚴霜,面對我的笑臉,又將是溫暖如春了。
然而目光掃視至人群最后,不覺愣了一愣。玄清遙遙立于人后,目光懂得而了然,溫潤中亦含了一絲悲憫,停留在我身上,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