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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焦灼地等待著,眼看著金烏墜地,彩霞漫天,眼看著夜風吹亮了星子,胃中有烈烈的疼,像是在焦渴時喝了過量的酒,爹娘兄嫂的安危生死,就在于玄凌肯否見我了。
轎輦在月上柳稍的時分候在了宮門外,李長親自來了,恭謹道:“娘娘,皇上請您移步儀元殿。”
我怔了一怔,終于來了,于是道:“公公稍候,本宮更衣后就去。”
然而對鏡的時候,自己也驚住了,臉頰瘦削得多,且是蒼白的,突出的鎖骨掩映在天青的素繡長衣里,只叫人覺得生冷。到底是瘦了,惟獨一雙腿浮腫著,只余了憔悴,不見絲毫風情與美好。
心下荒涼,玄凌一直贊我美,見了這樣的我,也是要厭棄的吧。淡掃胭脂,胭脂也似浮凸在面上,半分也不真切。我握著半盒胭脂在手,亦是惘然,再美,在他眼中也只是旁人的影子罷了。罷了,罷了,何必強造一分嬌艷出來,憔悴更適合在這樣的情境下打動心腸吧。
于是披了見深紫的平紋外裳,用犀玉簪子和金櫛挽起頭發,匆匆扶了槿汐的手乘轎去了。
儀元殿當真是久不來了,李長引了我進西室,輕聲道:“安芬儀剛走,皇上一個人在里頭等著娘娘呢。”
我斂衣,換了芳若扶我進去,方一進去她便退下了。玄凌背對著我,似乎在用心看著什么東西,聽我進來,頭也不回,我艱難地福了一福,道:“皇上金安。”
片刻難堪的靜默,他回身扶了我一把,沉聲道:“身子不便,就不用行禮了。”我謝過,他又問:“芳若說你有孕后一直多夢,如今睡得還安穩么?”
我娓娓問道:“皇上眼見臣妾夜里多夢難安么?”他愣一愣,我已道:“那么僅憑芳若一面之詞,皇上就相信臣妾睡不安穩了,而并不問一問太醫是否開安魂散給臣妾服用、臣妾夢見什么嗎?”
他略略沉色,道:“你想說什么?”
我泰然自若,平緩道:“臣妾只想說,不可聽人一面之詞而作論斷。”
他只是問:“你睡得安穩么?”
我無法,只得道:“起初幾月的確難以安枕,如今稍稍好些了。”
他淡漠笑:“那么芳若所言不虛。”
我凄惶搖頭,道:“皇上,芳若姑姑并無騙你的意思,但朝中臣子,權利傾軋,并非人人都能坦誠無私啊!”
他攙我坐下,緩和道:“你百般求見,也不問朕好不好,只說這些么?”
他好不好?我澹然舉眸,自我禁足以來,再未曾見過他,這樣乍然見了,只因為我的家族性命懸于他一人之手,這樣尷尬而難堪的境地。我心里,哪里還想得到他好不好。如今看他,與從前一般,只是眼眸在多了一絲戾氣,更覺陰冷。隔了這些日子,只覺得恍然和蒙昧,似是不想念了,見面卻依舊扯動了心肺。只曉得近也不是,遠也不是,淚水潸潸而落。
他對著我的淚神色愈加溫文,咳然嘆了一聲,“當日對純元皇后大不敬之罪,你可知錯了么。”
這一句話,生生挑起了我心底的傷痛和羞辱,少不得強行按捺,只道:“臣妾若說是無心,皇上信么?”
他的口氣卻生硬了,“錯便是錯,無心也好,有意也罷。”
我一怔,心口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疼得難受,淚卻止了,含淚笑道:“不錯不錯,的確是臣妾的過錯。”我低身跪下,“臣妾冒犯先皇后,罪孽深重,情愿一生禁足,羞見天顏。但請皇上能再審臣妾兄長一案,勿使一人含冤。”我凄然抬首,“皇上,也請念在瑞嬪已死的份上吧。”
他死死看著我,“你方才說一面之詞不可盡信,管路的話朕未必全信,但佳儀是何人,難道不是你為你兄長安排下的嗎?如今她亦反口。而你兄長的確與薛、洛二人交往密切,瑞嬪甚至為你禁足一事再三向朕求情。據朕所知她與你在宮只并無往來,若非受她父親所托,何必要幫你!”
我不曉得瑞嬪為何要幫我,只是為了許久前和她在太液池的一番閑聊么?我實在語塞,而對佳儀,我實在有太多疑惑。
玄凌的話冷冷在耳邊響起:“實在不算冤了你兄長!”
我力爭:“即便如此,嫂嫂一介女流,致寧襁褓之中……”我哽咽道:“臣妾兄長本對社稷無功勞可言,外間之事詭譎莫辯,臣妾亦不可得知。但臣妾兄長對皇上的忠心,皇上也無半分顧念了么?!”
他的目光有些疑慮,落在一卷奏折之上,明滅不定:“清河王一向不太過問政事,也為你兄長進表上書勸諫朕……”我心里“咯噔”一下,莫非玄凌又疑心哥哥與清河往有所糾結了不成,他繼續道:“甄遠道夫妻年事已高,朕可從輕發落,可你兄長之過不是小罪可以輕饒。”他也有些不忍,“你嫂嫂和侄子朕今早就已放了,只是天命如何,朕也不得而知了。”
他這話說得蹊蹺,我砰然心驚:“皇上為何這樣說?!”
他嘆息道:“你嫂嫂和侄子在獄中感染瘧疾發熱,安芬儀再四求情,甚至愿意讓服侍自己的醫官去為他們診治,朕已派他去了。”
我的舌尖格格而顫,牢獄潮濕,但時至十月,怎會輕易有了瘧疾,這可是要人性命的病啊!何況是安陵容身邊的醫官去診治的,我先不放心了。我凄然叫道:“皇上!——”
他扶住我的肩,道:“有太醫在,會盡力救治他們母子。”他頓一頓,“但你的兄長,結黨為私,朕業已下旨,充軍嶺南。你父親貶為江州刺史,遠放川北,也算是朕姑念他一生辛苦了。”
嶺南川北遠隔南北,嶺南多瘴氣,川北多險峻,皆是窮山惡水之地,父親一把年紀,怎么熬的住呢?我的心酸痛悲恨到無以復加,腹中有輕微的絞痛,似蛇一樣蜿蜒著爬上來,而且玉姚和玉嬈自幼嬌慣,如何能受得這分顛沛流離的苦楚。
我悲苦難言,我舌底的怨恨再忍耐不住,仰頭迫視著他:“皇上!到底真的是鐵證如山還是皇上因為汝南王一事心底難解而耿耿于懷于他人?”
他怒了,語氣嚴厲,冷漠到沒有溫度一般:“你知道你在說什么么?!”他的手伴著怒氣一揮,觸到了身邊他方才立過的書架,一張絳紅的薛濤箋自書堆上輕飄飄晃下,打在我臉上。我本跪著,隨手欲撥開,然而一目掃到箋上,整個人頓時僵在了那里,渾身如臥冰上。
所有的真相,原本只是一些零碎而清晰的話語,而當這些話語真切落在這一張紙箋上時,雖早已知曉,那灰了的心卻再度灼痛起來。
我直愣愣瞪著,那緋色如血的薛濤箋竟是要被我看得溢出血來。脈搏的跳動漸漸急促,怦怦怦怦直擊著心臟,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將要迸發開來,心如同墜入臘月的湖水中,那徹骨寒冷激得雙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竟是克制不下去,直抖得如秋風中殘留枝頭的枯葉一般,心中有聲音極力狂呼,不是的!不是的!宛宛!宛宛!竟然是這宛宛!錯了,全錯了,從頭至尾全是錯了!
“寄予宛宛愛妻,念悲去,獨余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牽夢縈,憂思難忘。懷思往昔音容,予心悲慟,作《述悲賦》念之悼之。愿冰雪芳魂有靈,念夫哀苦,得以常入夢中以慰相思。縱得莞莞,莞莞類卿,暫排苦思,亦‘除卻巫山非云’也。”
“易何以首乾坤?詩何以首關睢?惟人倫之伊始,固天儷之與齊。痛一旦之永訣,隔陰陽而莫知。……影與形兮難去一,居忽忽兮如有失。對嬪嬙兮想芳型,顧和敬兮憐弱質。……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術。……慟兮,陳舊物而憶初。亦有時而暫弭兮,旋觸緒而欷歔。信人生之如夢兮,了萬事之皆虛。嗚呼,悲莫悲兮生別離,失內位兮孰予隨?入淑房兮闃寂,披鳳幄兮空垂。春風秋月兮盡于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復何時?”(1)
玄凌的筆跡向來是看得極熟了,寫到最后,筆力漸次軟弱無力,斷斷續續,有淚痕著洇其上,把墨跡化得一小團一小團如綻放的黑梅一般。可見他下筆時傷心哀痛到了何種地步。
除卻巫山非云也,好一句除卻巫山非云也。原來是她,竟是她,所有我的一切一切殊寵恩愛,原來全是為了她,為了一個“莞莞類卿”。魂牽夢縈,魂牽夢縈,玄凌夢里面一聲聲情意切切喚著的,全是她——仙逝了的純元皇后朱柔則。
那么,我究竟算是什么?!
雙手無力一松,薛濤箋輕如若無物一般飛了出去,悄無聲息地落到織金毯上。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一絲一絲抽空了,頹然軟綿綿委地坐下。窗外秋蟲鳴噪不已,一樹紅楓娉婷掩映在窗前,那猩紅一色刺得我雙目如同要盲了一般疼痛。
我胸中激蕩難言,腹中因著這激蕩愈加疼痛,仿佛我的孩子亦明白我這為娘的委屈,為我不平。
玄凌滿懷憐惜拾起地上的薛濤箋,眼神頓時寧和下來,平靜溫柔得似一潭秋水,明澈動情。那眼光半分都不落在我身上,只凝神遠思,似乎沉浸在久遠美好之中,口中道:“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