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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佳人(2)
舒貴太妃笑盈盈道:“從前聽清兒有一兩回提到娘子,總是十分贊賞不已。我當時也不過聽著罷了,如今看到,竟像我們擺夷阿諾雪山上的仙女一般好看的人物。”
積云也笑,“是呢,咱們從前族里的老人總說,阿諾雪山上的神女是最好看的。”
我忙道:“若太妃這樣夸我,我可無地自容了。太妃的風姿,甄嬛早是仰慕已久了。”
太妃微微側首,含笑道:“甄嬛?是你的名字么?”
我點頭而笑:“是從前的閨名。”
太妃頷首笑向積云道:“我總說漢家女兒的名字最好聽了。”
積云為我和舒貴太妃各遞了一杯茶,笑道:“從前在擺夷,太妃的名字就叫移光,我便叫阿云,積云這個名字,還是后來改的。”
我思索著道:“恕我冒昧了,過去仿佛聽說太妃的芳名是……”我極力想著,一時情急竟怎么也記不得了。
舒貴太妃道:“是嫣然,阮嫣然。”她笑著,“我本叫移光,嫣然是到了周朝才改的名字,也是先帝親自為我取的名字。”
我見她心思直白坦率,更是愿意與她相交說話,一時興致上來,道:“我與太妃的機緣果然是比旁人更深,今日偶然相見不說,我有一架‘長相思’琴,也正是太妃從前用過的愛物呢。”
舒貴太妃眼神倏然明亮,驚喜道:“果真?”
我點頭道:“我出宮之際只帶了一把‘長相思’,如今就放在甘露寺中。”
舒貴太妃大是感慨,“當日出宮之時,我把‘長相思’與‘長相守’一同留在了宮中,只為先帝早逝,我留著這兩樣東西也是無用了。不曾想竟到了娘子手中,想必娘子是雅善音律之人了。”她期許地望著我道,“與此物一別十余年,若娘子首肯,能否帶了讓我再瞧一瞧。”
我歉然道:“本該拿給太妃一觀的,只是數月前我彈奏時一個不慎,弄斷了琴弦……”
舒貴太妃只是爽朗一笑,“哪有彈琴的人不斷弦的呢?若是娘子放心,不如拿給我看一看,我愿意盡力一試。”
我大喜過望,忙起身道:“如此,便最好了。”
太妃道:“先別著急謝我,‘長相思’構弦之法與其他的琴不同,若真要修起來,沒有三五個月不成,若是不當接,還得讓清兒回一趟宮里配了馬尾、冰雪蠶絲與金絲來回來才是,這幾樣東西只怕還不是輕易弄的到的。”
我忙笑道:“交回太妃手中我就安心了,如實在接不好,只能遺憾再也聽不到‘長相思’的妙音了。”
太妃眉目和藹,“那么下次娘子請來寬坐,也帶了‘長相思’一同來吧。我倒很喜歡和娘子說話呢。”
我長久沒有與人這樣舒暢自然地說話,心下亦是喜悅。回到甘露寺時天色已晚,浣碧喜不自勝地來拉我的手,埋怨道:“小姐去了哪里,這么晚也不回來,真叫人急死了。”
我將今日之事絮絮說了。槿汐雙眉微蹙,“誠如娘子所說,娘子見到的的確是舒貴太妃啊。奴婢在宮中時已是隆慶年末,與舒貴太妃見面不過寥寥幾次。然而舒貴太妃之風姿,見過之人畢生難忘。”
我疑惑道:“舒貴太妃當年出家,奉旨是出居道家,怎么會在甘露寺這佛寺周遭修行呢,不是該去道觀的么?”
槿汐道:“舒貴太妃的確是在道觀修行,就是她如今所住著的安棲觀。”槿汐的聲音低了低,“因為太后說過修行要清靜方能安心,所以只有舒貴太妃帶著一個使女住著。”
浣碧驚訝,輕輕低呼了一聲。我忙目示她安靜下來。
浣碧不敢再出聲,只安靜盯著槿汐,聽她說下去。槿汐嘆息了一聲,無限惋惜,道:“舒貴太妃在先帝駕崩前最得圣寵,幾乎到了六宮粉黛無顏色,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地步。可是因為她出身異族,雖然寄養在知事平章阮延年的名下說是義女,也很受嬪妃們瞧不起,所以封妃之后也就一直住在太平行宮不與諸位妃嬪同處。然而后來有了清河王。先帝不顧太后的反對,冊了當時的舒妃為舒貴妃,一躍成為宮中妃嬪之首。這樣盛寵也就罷了,偏偏玉厄夫人死前對舒貴太妃怨恨不已,皇后也因舒貴太妃而被廢,連當年的昭憲太后都不待見她,處處為難。這樣的情景下,雖然先帝十分寵愛她,可是舒貴太妃在宮中卻是舉步維艱。唯有當今的太后,過去的琳妃娘娘與她交好,二人同氣連枝,簡直如親姐妹一般。好幾次舒貴太妃委屈,都是琳妃娘娘為她做主出頭的。所以連先帝也對當今太后頗多憐惜,皇后死后,就由當今太后執掌六宮之權,如此舒貴太妃在宮中的日子才好過些。”
先帝對舒貴太妃的寵愛,偏偏讓我明明白白地記得桐花臺上玄清的感慨之語——其實有人分寵亦是好事,若集三千寵愛于一身而成為六宮怨望所在,玄清真當為婕妤一哭。
他是在為我感嘆,更是在為她生母舒貴妃的一生感嘆。
而太后對舒貴太妃情分如此之深,我聽了亦是感動。想起宮中的眉莊,更是唏噓不已。
槿汐的話,仿佛是在盛贊太后的盛德以及與舒貴太妃的姐妹之情的,然而對我問的問題,卻是似乎風馬牛不相及。
槿汐明白我的疑問,道:“先帝駕崩之后,舒貴太妃慟哭不止,幾度欲要殉先帝而去,幸好宮人們發現得早被救了下來。宮中妃嬪雖然從前與舒貴太妃諸多不合,卻也十分感動,連外頭的臣子都知道了,盛贊舒貴太妃大義。太后也十分感動,而此時舒貴太妃亦自請出家為先帝祝禱,將六王爺托付給了太后撫養。太后感念舒貴太妃一片心意,又說太妃養尊處優,自然不能和甘露寺眾尼同住,所以特意建了安棲觀給舒貴太妃獨自居住,于是命她出居道家,而不是進甘露寺修行。太后又怕旁人伏侍太妃會不習慣,于是就讓太妃的貼身侍婢一同跟了去住。也是太后體諒舒貴太妃的心思。自然,舒貴太妃若無大事也是不能隨意離開安棲觀一步的。”
槿汐說得十分委婉,然而再委婉,我亦明白了。
舒貴太妃出居道家,而甘露寺是佛寺,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又只有一個侍婢伏侍……我心下一動,如此,舒貴太妃幾乎是與外界斷了任何關聯和消息。
我若無其事道:“聽聞先帝生前十分喜愛清河王,幾度有立他為太子之意。”
槿汐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感起伏與好惡之意,“舒貴太妃的出身備受世人爭議,立清河王為太子連朝臣都反對不止。當時琳妃娘娘在宮中無論論位份還是寵愛都是僅次于舒貴太妃的,而出身又高貴些,又有執掌六宮之權。所以先帝退而求其次遺旨立當今圣上繼位天子也是情理之中的。”槿汐最后一句話說得極輕,仿佛輕描淡寫一般無關緊要,然而我聽清楚了,“何況又有當年攝政王的支持,當今圣上繼位天子是順理成章的。”
我只覺得腦中一陣陣發涼,卻是如明鏡一般剎那雪亮。
攝政王!他才是玄凌繼任為帝最緊要的一著吧。
然而,陳年舊事而已,都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如今,穩坐在紫奧城九龍金椅之上俯瞰天下的,是玄凌呵。
我喃喃道:“所有紛爭的根源,都只因為舒貴太妃是擺夷女子呵。”
浣碧原本一直安靜聽著,聽到此處,手中的飯碗“咯噔”一聲落在桌上,滴溜溜打著圈兒。我忙幫她按住瓷碗,關切道:“怎么了?”
浣碧的眼神倏忽一跳,“我只是好奇,舒貴太妃是擺夷女子出身么?”她低低道,“擺夷被征平之后成為大周屬國,然而到底是異族,舒貴太妃能以異族出身而到此地位,實在是不容易呵。”
我聞言側頭,“浣碧,你仿佛對擺夷有些了解。”
“不過是聽說些皮毛而已。”浣碧的眼中又懇求的神色,向我道,“小姐,你方才說還要拿‘長相思’去太妃處,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和顏悅色道:“你也很想見見太妃么?正好要抱琴去,我們便一同去吧。”
浣碧頰上露出柔和的小孩子氣的喜色,用力點了點頭。
于是擇了個天高氣爽的日子,浣碧抱了“長相思”跟隨我步行至后山。卻見門外停了匹白馬,正是“御風”。它見了我,歡喜地嘶鳴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