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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沉心如醉(3)
有時候,我情愿自己是一個無知的女子,沒有道德,沒有廉恥,沒有是非觀,甚至……沒有記憶。這樣,我便不會痛苦,不會難過。
如果可以,我情愿拿我自己現在所有的一切去換和清在一起的相知相許的快樂。
我情愿。
這一日,我幾乎是與他在山間漫步同行。
其時日落西山,余暉如金,最后一縷金色的霞光籠在他身上,他轉過身來看我,他的臉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他緩緩向我伸出手,“山路難行,我牽著你罷。”
他的身子在霞光下如同天神一樣皓潔莊嚴,山風如梭,他寬大的袍袖被風吹得微微鼓脹,飄揚若三尺碧水。
只覺得心中怦得一跳,四面暮色,無限溫軟的夏日微風,靜得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我猶疑伸不出手去,暗暗交握著,手心細密沁出汗來。
隱隱有歌聲從山下長河傳來,漸漸聽得清了,原來又是阿奴在歌唱,唱得正是她一直在唱的那首山歌:“小妹子待情郎呀——恩情深,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你見了她面時——要待她好,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那歌仿佛是刻在我心上,這時候聽到不由得心神激蕩,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的目光一清如水,那么澄凈,聲音柔和若四月的暖風,輕輕道,“你聽。”
我低聲答道:“聽見了。”
他的手伸得更前些,幾乎要碰到我的袍袖。他離我那樣近,他說:“我待你也是一樣的心思。”他見我不語,容色微微黯然,“那一日你寫給我的《碧玉歌》——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翻過整本《樂府》,我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這一句話。”
我仰起臉看他,灰白的佛衣下徐徐伸出素白的纖手,素食久了,雙手那樣蒼白,細薄得透出微藍細弱的血脈,流轉反映著霞光滟滟。
我直視著他,微笑如花綻放在頰上,“這回換我來說,我要說的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臉上露出那樣溫潤如玉的溫柔與驚喜的神色,在漸漸陰暗的天色下明亮得如同夏天最最明媚燦爛的陽光。
他的手那樣熱,那樣大,顯得我的手小得不盈一握。
他潔凈溫暖的氣息盈在身邊,突然向前一傾,臉就埋入他襟前。他緊緊摟著我,我的發摩挲著他的下巴,他在耳畔說:“我們一起走。”
心似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
其實我不知道我們可以走到哪里去。我是皇帝下旨逐出宮修行的廢妃,他是翩然如玉的天潢貴胄近支親王。如槿汐所說,“火燒眉毛,且顧眼下”而已。可是眼下聽著他這樣鄭重其事的說,心里頓覺安慰舒暢。對于邈遠的未來,也有了一絲可以依傍的想象。
山風在耳邊呼呼作響,零星初綻的鳳仙花兒明艷動人,嬋娟如煙。他執著我的手一步步往山頂走,走一步回頭看我一眼。
他一根根地展開我的手指,將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放入其間,十指交握。我微微疑惑,只看著他。玄清的話語堅韌而執著,微笑道:“這種牽手的姿勢叫做同心扣,據說這樣牽著手走路的男女,即便生死也不會分開。”
仿佛縱身躍入海中,濺起龐大而跳躍的雪白水花,如我此刻歡悅而震蕩的心緒。然后一睜眼見到海底珊瑚光華簇簇。如同置身在夢中,卻明明伸手就可以觸碰得到。
真的是恍如夢中啊!我心下驀然一動,突發奇想道:“清,我總覺得是在做夢一般,你咬我一口或者掐我一下,好不好?叫我知道我并不是在做夢。”
玄清低頭吻一吻我的鼻子,輕聲笑道:“我不舍得。”我忽然覺得自己傻氣。怎么這樣傻呢,連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我微覺羞澀,低頭看見自己足上最簡樸不過的芒鞋,踏在厚厚的青苔上,一步一個歡喜。
忽然想起當年盛寵時玄凌曾賜給我一雙鞋子。菜玉做底,內襯香料,精繡鴛鴦荷花的金錯繡縐蜀錦鞋面,鞋尖上閃耀合浦明珠。那樣奢華而矜貴。
可是,眼下我心中的歡喜與感動,是得獲那樣的殊寵也抵不過萬一的。心里只覺得那樣的精美繡鞋的步步生蓮,也不及著一雙芒鞋與他攜手同行的溫馨。
他與我一同看過晚霞,撫一撫我的頭發,柔聲道:“陪我去安棲觀看母妃罷。”
我怔一怔,“我怎么好意思去。”
他牽過我的手,含笑道:“母妃一向是喜愛你的。”他見我害羞,“母妃是坦蕩的人。嬛兒,你不曉得我有多快活,我都急著想要對母妃說,你的兒子得到了這世上他最想得到的人!”
我笑一笑,縱然妾身未明。我如何能拒絕他這樣的歡欣和拳拳心意呢。于是低眉含羞,輕聲道:“好。”
安棲觀依然如昨,而我的去見舒貴太妃時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了,竟還有一絲難言的緊張。小扣門扉,出來開門的正是積云,見我與玄清一同而至,不由驚訝道:“今日怎么這樣巧,王爺和娘子一同來了呢。”
玄清笑而不答,只道:“母妃呢?”
積云笑道:“太妃才誦經完畢,正喝茶呢。”
時值夏日,安棲觀里窗戶洞開,因著周遭樹木繁密,涼風如玉,十分涼爽。庭院的缸里養著好些蓮花,小小巧巧的,倒也十分可愛。
太妃正盤腿坐在涼榻上喝茶,見我們來了,只一味招手笑道:“來得正是時候,積云燉了百合湯呢。”說著招呼積云盛了兩碗上來。
玄清道:“先給母妃行禮吧。”
我盈盈一拜,“太妃安好。”玄清未等我起身,亦是一拜到底,“給母妃請安。”說罷扶著我,攜手而起。
太妃恍然大悟,不由以手覆額,滿面含笑道:“好!好!總算在一塊兒了。”
我滿面紅暈,“聽太妃方才的語氣,好像早曉得我與清……”我不好意思,于是停口,只瞪一眼玄清。
太妃笑道:“清兒是什么都沒和我說。只是那一日你們琴笛合奏十分默契,心有靈犀。真當我老了,什么也瞧不出來么?心有靈犀這回事,本當是情意相通的人才會有靈犀。”太妃拉著我的手讓我走近,愛憐道:“好孩子,也不早告訴我。”
玄清略略不好意思,“此事峰回路轉,也是剛剛定下來的,兒子趕緊就帶了嬛兒過來給母妃請安了。”
太妃滿面歡喜看著我,繼而嘆了一口氣道:“嬛兒,你是個聰明孩子,我打心眼里喜歡的緊。你是命苦的孩子。我的清兒,也是給苦命的孩子。你們兩個人要好好在一塊兒,也是受了不少磨難的。并且,只怕以后的路也不是一帆風順。”
玄清看我一眼,道:“母妃……”
太妃正色道:“你聽我先說。”又向我道:“從前的路你們算是熬過來了,守得云開見月明,我心里安慰的緊。但是以后的路,既然你們一塊兒走了,就要好好走下去。或許這條路比從前的路還要難,但我相信,事在人為,只要你們兩人心在一處。你們好好記著我這一句吧。”
太妃的話句句入情入理,我與玄清一道深深拜下。
太妃慨嘆著道:“我今日真是高興的很,‘長相思’和‘長相守’又成了一對兒,總算不辜負了。”太妃慈愛地撫著我的手,道:“好孩子,兩個人真心喜歡彼此是多么難得的事,能坦蕩又心甘情愿地愛慕對方更是不容易,好好惜福吧。”
我盈盈施了一禮,“太妃的話,嬛兒銘記在心。”
自安棲觀出來,玄清神色喜悅,道:“如今可放心了么?”
我詫然道:“什么?”
玄清吻認真道:“我帶你來見母妃,告訴母妃我們的事,是想要你明白。我待你,不是作朝夕露水之情,而是希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多久以前,我還是閨閣里從茜紗窗內望著藍天做夢的少女,心下被《詩經》里的這句話深深震動,仿佛打開一扇窗,看見情愛浩瀚里最美的海洋。與我的“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一般執念不已。
如今,我與他,我總以為是沒有未來的,卻不想,他把我帶到他的母親身邊,對我說這樣的話。
他握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低聲而堅定,“你要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