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更新后宮——甄嬛傳 !
第291章:星河欲曙(2)
我接過浣碧手中的普洱,輕輕放在他面前,悲嘆道:“你能照顧我和孩子一生一世,可是能幫我已經神志不清的兄長從嶺南接回好好照顧么?你能幫我保全我的父母兄妹不再為人所害么?你能幫我查明玄清的死因為他報仇么?”
我的一連串發問讓溫實初沉默良久,“嬛妹妹,說來說去終究是我無用,不能幫到你。”
我掩去眼角即將滑落的淚珠,慨然道:“實初哥哥,不是你不能幫我,而是我命途多舛。我好不容易離開了紫奧城,如今還是不得不回去。因為這天下除了皇帝,沒人能幫到我那么多。”我頹然坐下,“清已經死了,我也再沒有了指望。若我不回去保全自己要保全的,還能如何呢?”
窗外的日色那樣好,我心中卻悲寒似冬。
我凄然落淚,轉首道:“若有別的辦法,我未必肯走這一步。如今你肯幫我就幫,不能幫我我也不會勉強。我和這孩子要走的路本來就難,一步一步我會走到死,即便死也要保全他。”
明暖的陽光拂了溫實初鮮艷錦繡一身,他的面色卻像是融不化的堅冰。“我保著你這樣走下去,最后只會保著你回宮踏上舊路。嬛妹妹,我眼睜睜看你從紫奧城出來了,如今又要眼睜睜看著你把你保進宮里去。從前我向你求親你不肯,我看著你進了宮斗得遍體鱗傷;如今還要我再看你進一次宮么?”
往事的明媚與犀利一同在心上殘忍的劃過。我正對著溫實初的湛湛雙目,調勻呼吸,亦將淚意狠狠忍下,輕聲道:“若不回去,懷著這孩子宮里的人會放過我么?我在凌云峰無依無靠,不過是坐以待斃罷了。宮里的日子哪怕斗得無窮無盡,總比在這里斗也不斗就被人害死的好。實初哥哥,有些事你不愿意做,我也未必愿意。只是事到臨頭,我并不是灑脫的一個人,可以任性來去。”
良久,他喟然長嘆,滿面哀傷如死灰,“嬛妹妹,這世上我拿你最沒有辦法,除了聽你的我再沒有別的幫你的法子。你怎么說就怎么做吧,你要保全別人,我拼命保全你就是了。”他頹然苦笑,“你認定的事哪里有回頭的余地,我也不過是徒勞罷了。”他坐下,捧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你要我怎么做就說吧。”
我低頭思量片刻,“首先,你要告訴皇上,我懷的身孕只有一個多月;其次,幫我想辦法讓我的肚子看起來月份小些;再者,為了掩飾身形,你要告訴皇上我的胎像不穩不宜與他過分親近。最后,瓜熟蒂落之時告訴皇上我是八月產子,就和生朧月時一樣。至于其他,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他默默飲著杯中的普洱,那滟紅的湯色映著他的神情有些晦暗的決然。他凝神的片刻,深邃目光中拂過無限的痛心與溫柔,“早知有今日……我情愿你永遠也不知道清河王的死訊。”
有微風倏然吹進,春天的傍晚依舊有涼意,帶著花葉生命蓬勃的氣味。于我卻宛若一把鋒利的刀片貼著皮膚生生刮過,沒有疼意,但那冷浸浸的冰涼卻透心而入。我微微揚唇,“偏偏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他凄然一笑,“所以,我是自食其果。除了幫你,我別無他法。”他稍稍定神,“你說的我會盡力做到,也會稟明皇上你胎像不穩,要好生安養。至于你的肚子……或者用生絹束腹,或者穿寬大的衣衫,一定要加以掩飾,否則再過些日子看起來,四個月的肚子和兩個月的終究不一樣。”
我驚疑,“生絹束腹會不會傷及胎兒?”
“漢靈帝的王美人因為懼怕何皇后的威勢,有了身孕也不敢言說,每日束腹一直瞞到了生育之時。嬛妹妹不必每日束腹,只消束上兩三月即可,也不必束得太緊,中間我會一直給你服用固胎的藥物。況且如果束腹得法的話亦能防止腰骨前凸,未必有弊無益。”
我盈盈欠身,“如此,往后之事都要依賴你了。”我停一停,“我要回宮之事光皇上說了還不算,還得太后點頭。眉莊姐姐日日侍奉在太后身旁,這件事你只可對她一人說,由她在太后面前提起最好,只是一定要在皇上開口之后才能說。
溫實初頷首,“我曉得。”他的目光悲憫,“你好好照顧自己才最要緊。”
送走了溫實初,槿汐進來扶我躺下,撫胸道:“奴婢在外頭聽著覺得真險。若溫大人不肯幫忙,咱們可不知要費上多少周折了。平心而論,娘娘在外頭一日溫大人到底還有一日的希望,一回宮去他可真沒什么指望了。”
我斜靠在軟枕上,低聲道:“他雖有死心,卻也不是一個十分自私的人。”
槿汐唏噓道:“溫大人對娘娘的情意還是很可貴的。”說罷打開箱籠,取出兩幅生絹道:“溫大人走時囑咐了奴婢如何為娘娘束腹,還是趕緊做起來吧,皇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過來。”
我“嗯”了一聲,由著槿汐為我纏好生絹,又服了安胎藥,方才穩穩睡下。
又過去了兩日,這日上午我懶怠起來,依舊和衣躺在床上。外頭下著蒙蒙春雨,極細極密,如白毫一般輕微灑落,帶來濕潤之氣。屋子里焚著檀香,幽幽一脈寧靜,我只聞著那香氣闔目發怔。
有低微的細語在外頭,“嬛嬛還在睡著么?”
“娘娘早起就覺得惡心,服了藥一直睡著呢。奴婢去喚醒娘娘吧。”
“不用,朕等著就好。”
心中微微一動,索性側身裝睡。約摸半個時辰,才懶洋洋道:“槿汐,拿水來。”睜眼卻是玄凌笑意洋溢的臉,我掙扎著起身要請安,玄凌忙按住我的手道:“都什么時候了,還講這樣的規矩。”
我揉一揉眼,“四郎是什么時候來的,嬛嬛竟不知道。”又嗔槿汐,“槿汐也不叫醒我。”
李長笑瞇瞇道:“皇上來了半個時辰了,因見娘娘好睡,舍不得叫醒娘娘呢。”
玄凌亦笑,“不用怪槿汐,朕聽說你懷著身孕辛苦,特意讓你多睡會兒。”他不顧眾人皆在,摟我入懷,喜道:“李長告訴朕你有了身孕,朕歡喜得不得了。”
我笑著嗔道:“皇上也真是,歡喜便歡喜吧,不拘那一日來都可以。今兒外頭下雨呢,山路不好走,何必巴巴地趕過來。”
李長在旁笑道:“原本皇上聽奴才說了就要過來的,可巧宮里事兒多皇上一時也尋不到由頭過來。昨日看了溫大人為娘娘診脈的方子,當真高興的緊,所以今兒一早就過來了。”
我溫然關切道:“皇上也是,這樣趕過來也不怕太后和皇后擔心。”
玄凌只握著我的手看不夠一般,眸中盡是清亮的歡喜,“朕只擔心你。溫實初說你胎像有些不穩,又說不許這樣不許那樣,朕可擔心極了。幸好溫實初囑咐了一堆,說照著做便不會有大礙,朕才放心些。”
李長笑道:“正為著太后和皇后的身子都不爽快,皇上才能說要來禮佛尋了由頭,要不然出宮還真難。”
我低眉斂容,“太后和皇后身子不好,嬛嬛還要四郎這樣掛心,當真是……”
他的食指抵在我的唇上,脈脈溫情道:“你有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朕高興得緊。到底是你福氣好,朕第一次來看你你就有了孩子。”他慨嘆,“容兒福薄,管氏也是,朕這樣寵愛還是半點動靜也沒有。”
李長滿面堆笑道:“這是娘娘的福氣,也是皇上和咱們大周朝的福氣啊。”
正巧槿汐進來,端著一碗熱熱的酸筍雞皮湯,笑道:“娘娘昨兒夜里說起想吃酸的,奴婢便做一碗酸筍雞皮湯來,開胃補氣是最好不過的。”
我望了一望,蹙眉道:“看著油膩膩的,當真一點胃口也沒有。”
槿汐發愁道:“娘娘好幾日沒有胃口了,這樣吃不下東西怎么成呢。”
玄凌一怔,向槿汐道:“昭儀好幾日不曾好好吃東西了么?”
槿汐道:“正是呢。娘娘懷著身孕本就睡不好,這兩日胃口又差。前兩日一時想吃糖霜玉蜂兒,奴婢與浣碧都辦不來,當真是為難。”
李長為難道:“果然是難為娘娘了。這是宮里御膳房周師傅的拿手點心,外頭哪里辦的來呢。難為娘娘,有著身孕想吃點什么還不成。”
我愧然道:“是嬛嬛嘴太刁了,其實不拘吃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