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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傾落(1)
如此一番敷衍送走了敬妃,我才把憋著的委屈和傷心神色露了出來,心灰意冷道:“這孩子竟這樣疏遠我。”
眉莊冷然道:“你不必怪敬妃,更不用怪朧月,怪只怪皇上從不肯讓朧月知道有你這個生母。你以為佩兒真是得急病死的么?只因為兩年前她在朧月面前說漏了嘴,說她的生母在甘露寺,又偏碰著是咱們那位九五至尊不痛快,一怒便叫人打死了。如今惡果深種,親生女兒已不認自己的娘了”
柔儀殿清蘊生涼,此時只覺得寒風森森入心,如墮冰窖之中。
我凄然道:“瞧朧月對我的樣子,我真是傷心,也是安慰。”
眉莊揚眉疑惑,“安慰?”
我頷首,“她這樣舍不得敬妃,可見這些年敬妃真真是待她好。”
眉莊看我一眼,“你所說的傷心,大約也是怕敬妃這樣疼愛朧月,是不肯將孩子還你的了。”
我只是出神,“敬妃未必不肯還我,今日她帶朧月來,也是想試探朧月與我是否親近。”我嘆息道,“她也不容易。好容易有了個女兒撫養到這么大,我一回來少不得要把朧月還到我這個生母身邊,換了誰也不愿意。況且我方才看著她與朧月情分這樣深,即便我強要了朧月回來,朧月與我也只會更生分,也傷了我與敬妃多年的情分。”
眉莊柔聲道:“朧月的事得緩緩。你剛剛回宮,不要樹敵太多才好。畢竟朧月還小,孩子的性子嘛,你對她好她也會對你好的,慢慢來就是。”
我低低“嗯”了一聲。眉莊又道:“方才聽你一口一個朧月叫她,連她的小字綰綰也不叫,更是生分了。”
我聽得“綰綰”二字,心下更覺黯然。眉莊自然不知道,這綰綰二字,有多少辛酸與恥辱,我如何叫得出口。于是只道:“我去更衣罷,再不去給太后請安便要晚了。”
說罷和眉莊二人去太后處不提。
頤寧宮花木扶疏,一切如舊。只是因著太后纏綿病榻,再好的景致也似披靡了一層遲鈍之色,仿佛黃梅天的雨汽一般,昏黃陰翳。
眉莊與我一同下了轎輦,搭著小宮女的手便往里走。芳若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笑道:“太后適才醒了,剛喝著藥呢。”
眉莊笑吟吟進去,向太后福了一福,便上前親熱道:“太后也不等我就喝上藥了。”說著伸手接過孫姑姑手里的藥碗,“有勞姑姑,還是我來服侍太后吧。”
太后慈愛笑道:“你來得正好,除了你孫姑姑,也就你伺候得最上心最叫哀家舒坦。”
雖在病中,太后卻穿著一身七八成新的耀眼金松鶴紋薄綢偏襟褙子,頭發光滑攏成一個平髻,抿得紋絲不亂,只在發髻間只別了一枚無紋無飾的渾圓金簪。
其實她久病臥床,并不適合這樣耀目的金色穿戴,更顯得干瘦而病氣懨懨。只是不知為何,太后雖病著,卻自有一種威儀,從她低垂的眼角、削瘦的臉頰、渾濁的目光中流露出來。
我想起舒貴太妃對太后的描述,油然而生一股畏懼之情,跪下道:“臣妾甄氏拜見太后,愿太后鳳體康健,福澤萬年。”
太后抬眼淡淡看我,“回來了?”這樣平平常常一句,仿佛我并不是去甘露寺修行了四年,而是尋常去了一趟通明殿禮佛一般。
我低首斂容,“是。臣妾回來了。”
她看也不看我,“未央宮住得還習慣?”
我心下一緊,“未央宮太過奢華,臣妾很是不安。”
太后“嗯”了一聲道:“雖然奢華,倒還不曾越過從前舒貴妃的例,皇帝要寵著你些也不算什么。”她皺眉對眉莊道,“藥喝得哀家舌頭發苦,去倒掉也罷。”
眉莊笑嗔道:“臣妾說太后越活越年輕呢,太后偏不信,非說臣妾哄您。如今怕苦不肯吃藥鬧小孩子的脾氣,太后可不是越來越年輕了。”
太后掌不住笑道:“哀家原瞧著你多穩重的一個人,如今也學會油嘴滑舌了。”
眉莊笑道:“藥喝著太苦,慪太后笑一笑。”
太后抬手刮一刮眉莊的臉頰,笑嘆道:“原本實在不想喝了,就瞧著你這點孝心吧。”說著將藥汁一飲而盡。眉莊眼明手快,見太后喝完藥,取了絹子在手為太后擦拭。太后見我還跪著,道:“倒疏忽了莞妃了,有身子的人還叫跪著。”說著向我招手,“你來服侍哀家漱口。”
我忙起身端起太后床邊的金盆,已有小宮女在茶盞里備好了漱口的清水交到我手中,我服侍著太后漱了口,轉頭向孫姑姑道:“太后從前吃了藥最愛用些眉姐姐腌漬的山楂,不知如今還備著么?”
孫姑姑含笑:“娘娘記性真好,早就備下了呢。”
太后微微冷笑:“服侍人的功夫倒見長了。難怪去了甘露寺那么久還能叫皇帝念念不忘,還懷上了龍胎,倒是哀家對你掉以輕心了。”我剛要分辯。太后微瞇了雙眼,渾濁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而清明,“一別數年,你倒學會了狐媚惑主那一套!”
我見太后動怒,慌忙叩首道:“太后言重,臣妾實在惶恐不安。”
“不安?”太后抬手撫一撫鬢發,似笑非笑地緩緩道:“怎么莞妃身懷六甲,君恩深厚,這樣風光回宮也會不安么?”
我驚得冷汗涔涔而下,含泣道:“臣妾是待罪之身,皇上念及舊情來甘露寺探望,臣妾已經感激涕零。不想一朝有孕,皇上體恤孩兒生下之后會備受孤苦,不忍其流落在外,所以格外憐憫臣妾。至于風光回宮一說,臣妾實在慚愧。”
太后目光如劍,只周旋在我身上,“如此說來,甘露寺一事只是你與皇上偶遇,并不是你故意設計了又重博圣寵么?”
我不敢抬頭,也不敢十分說謊,只順伏道:“臣妾不敢欺瞞太后,皇上與臣妾并非偶遇。其實臣妾當日未出月而離宮,身子一直不好,在甘露寺住了兩年之后因病遷居凌云峰長住。那日皇上到甘露寺不見臣妾,以為臣妾還病著,故而到了凌云峰探望,如此才遇見的。”
太后的目光冷漠如一道蒙著紗的屏障,聲音卻是柔軟的,仿佛含著笑意與關切一般。“你當日執意離宮修行也是自己的主意,中間為了什么情由想必你我都明白。為了家族之情,也為了先皇后,你連初生的女兒都可以撇下,如今怎么還肯與皇帝重修舊好,還有了孩子?”
眉莊在旁聽得著急,輕聲道:“太后……”
太后橫目向她,“哀家問甄氏的話,你插什么嘴!”
眉莊無奈噤聲,我磕了一個頭,直起身子道:“朝堂之事臣妾雖為父兄傷心,卻也不至愚昧到恨責皇上。即便臣妾父兄真被冤枉,臣妾也只會恨誣陷之人。”眼中有熱淚沁出,“當日臣妾執意離宮,太后明察秋毫,自然知道是因為臣妾冒犯先皇后之事。臣妾傷心至此,以為皇上對臣妾毫無情分,因而萬念俱灰。可皇上來看臣妾,臣妾就知道皇上并非無情。何況人非草木,當年一時氣盛,多年修行也讓臣妾靜下心來。臣妾侍奉皇上四年,甚得鐘愛,與皇上亦是有情。如今臣妾僥幸回宮,只想安分侍奉皇上彌補過去的時光……”我語中含了大悲,嗚咽道:“甘露寺清苦如此,臣妾實在想念朧月……朧月她……”
我的啜泣在寂靜空闊的頤寧宮聽來分外凄楚,有這樣靜默的片刻,沉緩的呼吸間清晰地嗅到草藥的苦澀芳香,以及混合其中的一個垂暮老人的病體所散發的渾濁氣息。
太后凝神片刻,再出聲時已經是慈愛和藹的口氣,“好孩子,看你跪著這樣累。”又吩咐孫姑姑道,“竹息,快去扶莞妃起來。”說著又向眉莊笑道,“一向總說你最體貼,怎么看莞妃這樣跪著也不提醒哀家叫她起來。哀家病糊涂了,你也病糊涂了么?”
眉莊笑道:“臣妾哪里敢提醒太后呢,莞妃跪著也就是她肚子里太后的孫兒跪著,一家人給太后請安行禮,難道臣妾還要去攔么?”
太后只是含笑,我心下終于松出一口氣,忙欠身向太后福禮,“多謝太后關愛。”
太后道:“賜座吧。”見我頰邊淚痕未消,不由嘆道:“你別怪哀家苛責你,皇帝是哀家親生的,哀家也怕再招進一個狐媚的。你能懂事,也不枉哀家這些年疼你。”
我感激道:“臣妾在甘露寺時幸虧有太后百般照拂,臣妾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