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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娥眉(2)
我緩緩搖著團扇,輕盈的涼意如拂面之風,帶著殿外漏進的幾縷花香濃郁。“分出敵我自然要緊,否則敵友不分,豈非如置身懸崖。只是要以本宮的孩子做賭注,本宮是萬萬不能的。其實要分這敵友,實在也不必牽扯上孩子。”我的唇角輕揚起柔軟的弧度,“本宮自有打算。”
這一日天氣甚好,盛夏午后的暑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得消弭殆盡。空氣里殘存著雨水清甜的氣息與夏日盛開的花朵才有的甘美純熟的熱烈芳香。我換過一襲柔軟輕薄的晚霞紫系襟紗衣,整個人似裹在一團煙霧之中。
頤寧宮里靜悄悄的,偶爾聽聞幾句笑語聲傳出來,正是玄凌陪著太后在說話。
太后的神氣清爽了許多,玄凌亦只一身藕灰色紗衫配著白綢中衣,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我盈盈拜倒,笑道:“太后的氣色越發好了。”
太后忙叫我起來,笑著向玄凌道:“莞妃這孩子也忒守規矩了,哀家跟她說了多少次有了身孕可免了禮數,她偏不聽。”
玄凌笑容滿面望著我道:“莞妃對母后的孝心和兒子是一樣的。”他打量我兩眼,微有詫異之色,“你的肚子倒是又見大了。”
我臉上微微一紅,已經羞赧低頭。太后的目光亦落在我身上,含笑道:“莞妃的肚子看起來倒是比尋常那些五個月的肚子大些。”
我低低一笑,羞澀且歡喜,“太醫說,或是腹中有雙生之胎。”
玄凌幾乎不能相信,驚喜道:“嬛嬛,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越發低首,“是溫太醫所斷,臣妾不敢妄言。”
太后喜極,“溫太醫是老實人,醫術也好,想必是不會錯的。”
玄凌歡喜地搓著手,眼中盡是熠熠的光彩,“這樣大的喜事,該昭告天下才好!”
我忙道:“臣妾微末之身能,怎敢因腹中之子而得昭告天下之幸。何況雖是雙生之胎,要是皆為皇嗣才好,若皆是帝姬則不能為皇上延續血脈,又何必昭告天下,引萬民歡動。如此榮寵,臣妾萬萬不敢承受。”
如此一番婉辭,玄凌沉吟不語,我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太后頗有贊許之色,心下愈加安穩,“臣妾甫回宮中,不想因一己之事再多生事端,也想好好安胎靜養,免受來往恭賀之擾。因而……”我略一沉吟,“臣妾懷有雙生胎兒之事,在瓜熟蒂落之前但愿再無第四人知曉。”
我的隱憂在話語中婉轉道出,太后是何等人物,如何不知,只道:“六宮皆曉對莞妃安胎也無益處,等來日生產之后便都知曉,不必急于一時。”
玄凌遵從母命,笑道:“母后與莞妃都如此說,兒子自然沒有異議。只是兒子覺得如此歡喜之事,若無人與朕共慶,當真是可惜了。”
我深深吸一口氣,“若真如太醫所斷,皇上還怕沒有慶賀的日子么?既然皇上如此歡喜,不若因臣妾之喜而解徐婕妤禁足之令吧。”我鄭重拜倒,恭聲道:“臣妾懇請皇上解徐婕妤禁足之令。徐婕妤懷有皇上的子嗣,禁足令其心志抑郁才得前番大病,險些連皇嗣都保不住。為千秋萬代計,請皇上復徐婕妤往日之禮,以求母子平安。”
乍然的憂色在他俊逸的臉龐上劃過,他的語中有了幾分薄責之意,“危月燕沖月乃是不吉之兆,母后與皇后相繼病倒便是應了此兆。你叫朕如何敢以母后的安危去保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他略略軒起的濃眉隱隱透露出不滿之意,“嬛嬛,你一向是孝順母后的。”
“是。太后垂范于天下女子,身份之貴無可匹敵,無論何人何事皆斷斷不能損傷太后。臣妾方才說得急了,亦是看太后如今氣色好轉、鳳體漸安才敢進言。臣妾私心揣測,天象之變變幻莫測,或許不祥之兆已解也未可知。皇上可向欽天監詢問,若當真厄運已解,不會再危及太后與皇后,再解徐婕妤禁足之令也不遲啊。”
玄凌默然沉吟,倒是太后微露笑色,緩緩道:“莞妃如此懇求,哀家倒也很想聽聽欽天監的說法,難道厄運當真遲遲不去么?”
玄凌忙笑道:“既然母后開口,兒子這就去召欽天監的司儀官來問一問,也好叫母后安心。”
不過一盞茶時分,欽天監的人便到了,玄凌微有詫異之色,“怎么是你來了?”
來人低首恭敬道:“微臣欽天監副司儀,叩見皇上萬歲。因司儀吃壞了肚子不能面圣,故遣微臣來此面見皇上與太后。”他言畢,退后三步,再度拜倒。
玄凌輕輕一哂,“你倒很懂得規矩。朕此番召你來,是想問先前危月燕沖月之事。事過數月,不知天象有何變數?”
副司儀道:“天象變幻主人間吉兇之變。所謂盡人事,聽天命,雖然天象不可輕易逆轉,然而人為亦可改天象之勢。”
玄凌凝神專注聽著,片刻道:“那么如你所說,如今天象如何?”
副司儀恭謹道:“危月燕沖月乃是數月前的天象,這數月內風水變轉,日月更替,危月燕星星光微弱,隱隱可見紫光,大有祥和之氣,已過沖月之凌厲星相。依微臣所知,已無大礙。否則,太后如何能安泰康健,坐于鳳座之上聽微臣稟告。”
玄凌似有不信,“果真如你所言,為何皇后依舊纏綿病榻,而欽天監司儀為何不早早稟明此事?”
副司儀道:“危月燕沖月,月主陰,乃女子之大貴。天下女子貴重者莫若太后。微臣私心以為,太后才是主月之人。皇后雖然亦屬月,然而人之生老病死,既受天象所束,亦為人事所約。如今天象祥和,太后病愈,可見皇后娘娘之病非關天象而涉人事,微臣也無能為力。至于欽天監司儀為何不早早稟告,皇上可曾聽聞,在其位而謀其事。而微臣則認為謀其事才能保其位。正因天象不吉,皇上才會倚賴欽天監,司儀才有俸祿可食,有威勢可仗。若天象從來平和,皇上又怎會想起欽天監呢?不過是清水衙門而已。”
副司儀答得謙謙有禮,然而語中極有份量,不覺引人深思。玄凌微微一笑,“你似乎很懂得為官不正之道。”
副司儀答得簡短而不失禮數,“微臣懂得,卻不以為然。”
玄凌的嘴角蘊著似笑非笑的意味,略帶一抹激賞之情,只是笑而不語,看著太后。太后輕笑道:“哀家久久不聞政事,皇帝何必笑看哀家。”
玄凌眼角的余光落在副司儀不卑不亢的容色上,澹然而笑,“兒子是覺得他做一個副司儀可惜了。”
太后恬和微笑,帶著一抹難言的倦色,輕輕道:“皇上懂得賞識人才,那是最好不過。”太后轉頭看向我,笑容深邃如一潭不見底的幽幽湖水,“不若皇帝也問問莞妃的意思,皇帝不是一直贊賞莞妃才情出眾么?”
玄凌看我,含笑道:“嬛嬛,你也說一說?”
我欠身,正色肅容道:“臣妾聞古語有云‘牝雞司晨,惟家之索’(1),臣妾乃區區婦人,怎能隨意在皇上面前議論國事?且皇上乃天下之主,官員的賞罰升降自可斷之。臣妾可以在后宮為皇上分憂,但前朝之事,萬萬不敢議論。”
我說得言辭懇切且決斷。玄凌不置可否,太后也只置之一笑。
副司儀微一低頭,思忖著道:“有句話臣不知當不當說?”
玄凌含笑,閑閑道:“你且說來聽聽。”
“太后厄氣雖解。然而臣夜觀星像,‘前朱雀七星’中井木犴與鬼金羊二星隱隱發烏,此二星本為兇星,主驚嚇,故多兇,一切所求皆不利。朱雀七宿主南方,正對上林苑南角,臣多嘴一句,可有哪位娘娘小主雙親名中帶木,近日又受了驚嚇災厄的?”
玄凌眉間一動,沉默良久,“上林苑南角宮宇不少,長春宮、長和宮、仙都宮都在那里。只是雙親名中帶木的……安比槐,她的生母仿佛叫做……林秀。”
我微微失色,“安妹妹父親是叫安比槐不錯,至于她生母的閨名,連臣妾與眉姐姐都不曉得。”
太后巋然不動,只摸著手腕上一串金絲楠木佛珠,淡淡道:“她近日受的驚嚇災厄還小么?”她只看著副司儀,“你且說要怎么做?”
副司儀叩首道:“并無大不妥,只是星宿不利,恐生不祥之虞,還請靜修為宜。”
太后微微頷首,“她是該安靜修一修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