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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掌上飛燕(2)
我定一定神,“皇上要栽培孩子是不錯,只是前朝也須得安穩,不要再生出昔日汝南王與慕容家之變。”我轉首看他,“其實皇上未必不知道,當年臣妾母家之事大有莫須有的嫌疑。皇上為予涵的將來考慮,也不能讓他的外家永遠是罪臣。皇上是否能考慮重查當年之事。”
玄凌緊閉的嘴唇有生硬的弧括,我仔細看他,眼角細細的皺紋蔓延到他的嘴唇,有凜冽而清晰的唇紋。燭火“撲”地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聲音也那樣輕,“祺嬪在宮中并無大錯,管氏一族也暫時無隙可查,貿然翻查當年之事只會讓朝政動搖不安。”
那么,只能讓臣妾的父兄永遠承受這不白之冤么?我很想激烈地問一問,然而話到嘴邊,卻成了最平靜的一句,是對他也是對自己說,“臣妾可以等。”
次日,玄凌便傳旨六宮,進榮赤芍為正七品馀容娘子。嬪妃們循禮本要去賀一賀的,然而赤芍出身寒微,宮中妃嬪大抵出身士族,皆不愿去奉承。連著幾日雨雪霏霏,地濕難行,便正好借了這個由頭不去。又因著時氣天寒的緣故端妃與太后都舊疾發作,貞貴嬪臥病,連著有宮人出門滑倒摔傷,皇后便囑咐免了這幾日的晨昏定省,各自在宮中避寒。
出門不便,外頭又陰寒潮濕,人人整日呆在宮中亦是無趣,眉莊月份漸大,為著保胎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亦索性在宮中日日陪著靈犀與予涵,弄兒為樂。
這日午后,我才用過午膳,外頭鉛云低垂,陰暗欲雨,不過半個時辰便下起了雪珠子,兼著細細的雨絲打在琉璃瓦上颯颯輕響,聽得久了,綿綿地仿佛能抽走人全部的力氣。玉簾低垂,百和香輕渺從錦帷后漫溢出一絲一縷的白煙,仿佛軟紗迤邐,又裊娜如絮,彌漫在華殿之中。我困意漸起,懷抱剔絲琺瑯手爐只望著那香氣發怔。
也不知過了多久,纏枝牡丹翠葉熏爐里那一抹香似乎燃盡了。眼前綠意一閃,卻見浣碧歡步進來,搓著手連連呵氣道:“這鬼天氣,又冷又濕,人都要難受死了。”
浣碧是我陪嫁的侍女,柔儀殿諸女中自然是頭一份的尊貴,用槿汐的話說“便是大半個主子了”。她披一件青緞掐花對襟外裳,衣襟四周刺繡如意錦紋是略深一些的綠色,皆用銀羅米珠細細納了。攔腰系著鵝黃繡花綢帶,下著綠地五色錦盤金彩繡綾裙,用一塊碧玉藤花佩壓裙。頭發用點翠插梳松松挽一個流蘇髻,綴著一枝云腳珍珠卷須簪并數枚燒藍鑲金花鈿。
她取過一件玫瑰紫牡丹花紋錦長衣搭在我肩上,柔聲道:“小姐既困了,怎不去床上躺一躺。”
我揉一揉微澀的眼睛,捶著肩膀道:“天天躺著也酸得很,還是坐著罷了。”
浣碧滿面春風,有抑制不住的自得之色,“咱們天寒無趣,外頭可熱鬧呢。”
我掰著指甲低笑道:“什么有趣的事,且說來聽聽。”
“有人耐不住天寒寂寞,便去景春殿找茬子生事。”
我百無聊賴地一笑,“還能有誰?不過就是穆貴人她們幾個罷了。”
“小姐說的是。”浣碧靠在我身旁,“景春殿炭火供得不足,穆貴人叫人抬了一籮筐濕炭去景春殿,美名其曰供安氏生火取暖。那濕炭是潮透了的,雖生了點火起來,卻更熏得滿殿都是黑煙,可把安陵容折騰個半死。”浣碧說得繪聲繪色,耳上一對紅翡滴珠耳環如要飛舞起來。
我蔑然一笑,“穆貴人從前不過是撒潑厲害,怎么如今也耍盡了這細作手段?”
浣碧不無快意道:“惡人自有惡人磨。那些手段原是華妃在時折辱敬妃娘娘的,如今被她們故伎重施倒也不錯!”
“那么安陵容竟一聲不吭,由得她去?”
浣碧秀眉微蹙,厭聲道:“她身邊的寶鵑倒伶俐,即刻悄悄溜出去回了皇后。皇后便遣了個剪秋訓斥了兩句,她們這才散了。”
“如此豈不無趣?”
浣碧眸中閃過雪亮的痛惜與哀傷交錯的快意,切齒道:“槿汐負責管束宮女,便道伺候長楊宮的宮女不當心不能護主,也責罰了穆貴人的隨身侍女,指責她們挑唆小主——左不過是借皇后的由頭罷了。更要緊的是,槿汐認出守衛長楊宮的侍衛宋嵌便是那日——”她語中大起哽咽之意,“流朱便是撞在他的刀上才如此慘死。”
我緊緊攥住拳頭,心中封閉的創痛又豁然撕裂在胸口。流朱,流朱,她跟隨我吃了那樣多的苦,每每去棠梨宮的一個恍惚,仿佛她還是那般如花的年紀,一襲燦爛的朱紅衣衫笑語如珠。
半晌,我冷冷道:“死了沒有?”
浣碧冷笑一聲,“槿汐以瀆職之罪責他們護主不周,打發去了暴室。”浣碧忍不住眉目間的恨毒與快意,“小姐是去過暴室的,槿汐必然吩咐了好好伺候宋嵌。”
我默默點頭,“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想一想,“若無寶鵑報信于皇后,安陵容難道任她囂張,毫不反抗?”
浣碧沉吟道:“這個……的確她是一言不發,只作壁上觀。”她想一想,“或許她也無力反抗罷了。”浣碧長眉輕揚入鬢,“她是不祥之人,留她在宮中一條命已是開恩了,她不忍辱,還能如何!”
我微微搖頭,只吩咐道:“叫槿汐好好留意景春殿的動靜。”
小睡片刻,遠遠聽得傳來弦歌雅意,帶著些許雨雪的濕潤寒氣,隱隱傳入柔儀殿,絲竹管弦伴著歌女的吟唱有低迷的溫柔,曼聲唱道:“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
睡與醒的朦朧間,心底綻開第一朵新雪般的記憶,凌云峰的某個冬日,他凌寒而來,只為送來一束新開的綠梅。
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卻不能同歸。我不覺嘆道:“好雅興,歌聲亦好。”
浣碧正捧了新柑進來,黃澄澄捧在碟中似一個個橘色的小燈籠,她道:“是燕禧殿的胡昭儀喚了歌女取樂呢。”
我點頭,掩飾好心底的悵然,贊道:“原是她有這樣的好興致。胡昭儀出身世家,果然不俗。”
浣碧一笑不語,只剝了柑子道:“新貢上的冰糖柑,想必很甜,小姐嘗嘗吧。”
我才拈過一瓣要入口,卻見槿汐步履匆匆進來,附在我耳邊道:“安貴嬪在景春殿暈倒了。”
我“唔”了一聲,道:“太醫去瞧了沒?是受了今日的驚嚇還是衣食不足?本宮可沒有在衣食起居上苛待她。”
浣碧揣測道:“會不會是她裝病博皇上的可憐?”
我斷然搖頭,“皇上已覺她不祥,若再有病痛,更不會垂憐了。”
槿汐悄聲道:“太醫都到門口了,安貴嬪就是不讓瞧,但聽去請太醫的小宮女說,安貴嬪是節食過度。”
“節食?”我疑惑,“她好好地節食做什么?”
槿汐在我耳畔道:“奴婢聽說安貴嬪自失寵以來,于無人處日日苦練‘驚鴻舞’。”
我驀地一怔,驟然噙了一縷散漫的笑意,“難為她這番苦心!她嗓子已壞,失了歌喉便失盡得寵的根源,如今苦心孤詣另謀以舞復寵也是情理之中。”
槿汐蹙眉道:“娘娘回宮前皇上對安貴嬪已是恩寵有加。若非安貴嬪出身低微,恐怕今日早已經封妃。如今雖已失寵,卻又這樣著意迷惑圣心力圖與娘娘爭寵,恐怕不易應對啊。”
我取了一片柑子慢慢吃了,方閑閑道:“驚鴻舞原本是仙逝了的純元皇后所創,昔日我也舞過。只可惜我如今甫生育完身子臃腫,再不能作此舞了。安陵容也算是有心,竟想出以此來爭寵,果然狡黠。”我在清水里浣一浣沾了柑子汁的手指,冷笑道:“只是我怎容得她如此!”
“雖然她是不祥之身,皇上未必會理會她,可是凡事難保萬一……”槿汐微露憂色,“娘娘可要如何應對?”
我兀自輕笑,“根本就不用應對,她這是在自尋死路。”
槿汐不解:“奴婢愚昧。”
“這‘驚鴻舞’講究的是意態輕盈,身姿翩躚若流雪回風之驚鴻,取柔美飄逸之態,沒有七八年功底必然不成。且要求舞者身段纖細,柔若無骨,這更非一朝一夕可以學得。安陵容雖然纖弱,可數年養尊處優下來怎還有輕盈之態?難怪要出節食這一招了。只是面黃肌瘦,又何來翩翩驚鴻的美麗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