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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掌上飛燕(4)
皇后對此變故恍如不見,雖然依舊含著端莊的笑意,然而語中凄然之聲頓顯,“當日皇上與姐姐親手種下倚梅園中數品珍貴的梅花,今時今日冬令又至,臣妾很想念姐姐。”
玄凌默默頷首,起身行至皇后身邊,牽過她的手道:“走吧。”他停一停,看向皇后身邊的剪秋,“皇后的手這樣冷,你去取件大氅來。”剪秋手腳輕快將一件香色斗紋錦上添花大氅披在皇后身上。玄凌溫和道:“天氣這樣冷,你也要當心自己身子。”
皇后感激地一笑,無限動情,“多謝皇上關懷。”
玄凌與皇后并肩出去,行了兩步驀然向我招手,柔聲感嘆道:“倚梅園是朕與嬛嬛初見之地,伊人已逝,你卻還在眼前,一同去吧。”說罷亦牽過我的手。
胡昭儀眸中一閃,已然笑道:“倚梅園的梅花是皇上與先皇后同植的,想來世間再無梅花能出其上,臣妾也很想一睹風采。”
玄凌頷首道:“難得你有心。”于是宮人隨行,浩浩蕩蕩一同踏雪往倚梅園去。
雪地濕滑難行,眾人亦不坐轎,嬪妃們皆是養尊處優嬌養慣了的,此刻踏雪而行,又冷又濕,十分難受,卻生怕如仰氏一般遭罪,只得硬著頭皮前去,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如此行了半個時辰,眾人俱是又凍又累,唯玄凌與皇后興致勃勃,依舊神采不改。
此時積雪初定,滿園紅白二色梅花開得極繁盛,清冷的暗香浮動撲面而來。梅枝舒展傲立,枝上承接了厚厚冰雪,與殷紅欲燃的紅梅相互輝映,更在冰雪潔白的世界呈出明媚風姿。
往日熱鬧繁華的紫奧城此刻在白雪掩映下顯得格外空曠而靜穆,惟聽見風中梅枝上積雪簌簌碎落之聲。
玄凌輕輕喟嘆一句,含情望向我道:“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當日朕與你也是結緣與此。”
我盈然一笑,“皇上還記得。”
他還記得,我又何曾忘懷呢?何止是他,便是玄清……我克制住想要回頭看他的沖動,紋絲未動。若時光能倒流,我情愿從未踏足此地,從未認識眼前之人,寧愿是棠梨宮中永遠稱病無寵的小小貴人。如此耗盡一生,亦遠勝于生平重重波折。
皇后清眸一揚,迎風吟道:“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橫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她停一停,深深望住玄凌,“皇上可還記得,姐姐剛入宮時常常吟誦崔道融的這首《梅花》。”
我愕然蕭索,原來連這最初的一點溫馨記憶,都是這樣不堪的里子。然而也不過一瞬,已然自嘲輕笑,我在玄凌心中原不過是她的影子,既然明白了這一點,又何須事事計較?于是目光眷眷看著玄凌,“原來純元皇后亦與臣妾一般欣賞梅花孤潔之姿。”
他的目光中微有歉意和安慰,握一握我的手指,淡淡向皇后道:“也不過那幾日罷了,柔則剛入宮,一切生疏難免憂心。其實她生性純真,并無那許多憂思情懷。”
我無聲無息地一笑,才要說話,隱隱聽得有悠揚輕淡的絲竹之聲徐徐奏起,
東片紅梅叢中有一女子著柔嫩的鵝黃色輕絹衣裙翩然而出,衣裙上籠著粉色攢銀絲線繡得重重蓮瓣玉綾罩紗,如煙霧一般。金光爍爍的曳地織飛鳥描花長裙,裙擺綴有無數流光溢彩的細碎晶石,光輝璀璨。與她華麗奪目的衣衫相映的是滿頭以參差不齊的水晶流蘇挽起的青絲,逶迤夜空里如明月一般奪目飄逸。每一次舞動間,枝上的梅瓣與輕雪紛紛揚揚拂過她的云鬢青絲,落上她的衣袖與裙,又隨著奏樂旋律飛揚而起,漫成芳香的云,仿佛紅花與白雪都是出自她的呵氣如云。在寒夜里更顯輕薄羅衣下纖纖嬌軀散發出的濃郁芳香沖淡了梅花的清馨,中人欲醉。
她身姿輕盈飄逸,婉如游龍,翩若鴻雁,柔美自如的舞姿宛若凌波微步一般。比之我當年的飛揚輕曼,她更偏于以纖柔的身姿舞出如醉的嫵媚之態。
玄凌目光被吸引,不禁如癡如醉。眾人看得又驚又愕,那女子驀然旋身秋波流盼,星眸欲醉直如勾魂奪魄一般。嬪妃中已又人忍不住驚呼,“安貴嬪——”
那女子如荷瓣一般嬌小的面龐上桃花玉面,耀如春華。她的體香芬芳馥郁,玄凌鼻翼微微一動,已然沉醉,不知不覺放開我的手去。
我不動聲色地退后一步,伸手攀住一枝寒梅,將雪白瑩透的白梅放在鼻前,輕輕嗅了嗅,只覺一股子清冽的冷香芬芳沁入心脾。倚梅園梅花清香如故,安陵容的舞姿雖美,然而遙想當年純元皇后的驚鴻舞姿,冰肌玉骨,大約更勝瑤臺仙子吧。
正遐思間,立于我身后的胡昭儀顯然驚后怒極,冷哼一聲,低低恨道:“狐媚!”
語不傳六耳,我輕輕道:“昭儀沒聽過東山再起這四字么?”我停一停,看著玄凌的神色,嘆息道:“依眼前情形,不是以你我之力能阻攔的了。”
胡昭儀緩下急怒之色,只暗暗握緊雙拳,低低道:“只怪我當時心軟!”她驟然冷笑,“當日她病懨懨的憔悴郎當,若無此怎能顯出今日狐媚之姿!其城府之深真是可恨!”
我悵然一嘆,幽幽道:“我年華漸老,又有子女牽連,不過空有淑妃之名罷了。安貴嬪素得皇后喜愛,想必今日之后皇恩更甚。”
胡昭儀柳眉輕揚,冷道:“淑妃太客氣了。紫奧城這么大,人這么多,本宮就不信無人鎮得住她!”
心旌神馳的玄凌身邊,皇后一臉端肅之姿,神態平和得沒有一絲破綻。我心底發涼,在玄凌與純元皇后恩愛相固的倚梅園中舞純元皇后所創的“驚鴻舞”,果然毫無破綻。
陵容一舞方罷,靜靜佇立在原地,雪光映射著她滿身的晶瑩珠光,如從冰雪中破出一般,雖不十分美艷,然而那種楚楚之姿,我心中一動,不覺心神蕩漾,忙定下心神平穩氣息。
陵容便這樣靜靜望著玄凌,安靜的,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玄凌怔怔良久,遙遙向她招手,“過來——”
他的聲音有一絲難察的哽咽,我轉臉過去,胡昭儀嬌俏的面龐如死灰一般冷寂。我看著陵容窈窕身姿,心底嘆息的同時亦在唇角浮上了一縷不易察覺的冷笑。
陵容盈盈拜倒,清越的聲音中有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粗嘎,“皇上萬福金安,臣妾許久不見皇上,皇上體健如前,臣妾就心安了。”
玄凌攙起她道:“你的嗓子還沒有好么?”
陵容的笑意無奈而失落,目光悠悠在胡昭儀身上一轉,終究還是未露分毫異色,“臣妾吃傷了東西,恐怕是不能好了。”
“手這樣冷。”玄凌握一握她的手腕,“身子沒好還穿得這樣單薄。”他回頭吩咐李長,“去取朕的貂裘來。”
純黑色的貂裘裹住她纖瘦的身體,愈加顯得她一張小臉瑩白如玉。領上的風毛出得極好,她每一說話呼吸,那柔軟水滑的毛就微微拂在她面上,煞是動人。
她臻首微垂,秋水含煙的眼睛在黑夜中如燦燦星子,“臣妾無福伺候皇上,乃是臣妾失德。一切都是臣妾的錯,皇上略加薄懲也是理所應當。今日能為皇上一舞博皇上一笑乃是臣妾三生之幸。臣妾是不宜出門之人,舞已畢,還請皇上降罪,臣妾無怨無悔,自甘領受。”說罷又要跪下。
玄凌輕嘆一句,已經攔住了她,“雪地寒冷,可別凍壞了才好。”他微微失神,“可惜你的嗓子……”
陵容垂首不語,皇后溫和道:“姐姐自小聲如天籟,皇上可還記得?有一年姐姐感染風寒聲音沙啞,也是如安貴嬪今日一般。”
玄凌目色怔忡,望著陵容的眼神有深不見底的情意,“是。當年還是你親手配的藥才治好了她的嗓子,也是朕一匙一匙喂到她口中。”
“皇上愛重姐姐,姐姐每每進藥,皆是皇上親自喂的。臣妾亦很感動。”皇后眼中的眸光清冷似新雪,然而不過一瞬,已恢復了尋常的溫和親切,“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安貴嬪雖然損了嗓子,可方才驚鴻一舞,當真惟妙惟肖。”
玄凌的手自陵容發上水晶流蘇緩緩滑下,情不自禁道:“舞姿雖似,然而柔則作此舞時素來不著華服,不配珠飾,白衣勝雪,純以意取勝,兩者是不能相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