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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蘊蓉(3)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敢答話。我含笑坐著,只作不覺,耳邊隱隱響起槿汐昨夜的話,“朱氏被囚,中宮無主。只怕鏖戰即起,娘娘不能不當心。”她又道:“娘娘自然是臨位四妃,生育了皇子和兩位帝姬,又最得皇上鐘愛。然而放眼六宮并非娘娘一枝獨秀,能與娘娘爭奪后位者,貴妃和德妃自然最具資歷,貞妃生育了二殿下自然也不可小覷。只是這幾位都不如那一位……”她遙遙望向燕禧殿方向,“那一位是太后的近親,出身貴戚不說,”她微一沉吟,“娘娘可還記得她出身的傳聞,仿鉤弋夫人故事,手握玉璧書‘萬世永昌’四字的玉璧。只怕她奪位之意,早在入宮前便有了。”
是“萬世永昌”的福氣呢,她又何必屈膝于我。何況,她一向是自恃尊貴的。
葉瀾依輕輕搖著羅扇,望著窗外流云輕淺,“莊敏夫人身份尊貴,自然無需隨眾到來,自降身份。”
玄凌不假辭色,只看著貴妃,“朕記得月賓你是虎賁將軍之女。開國太祖為報齊氏浴血沙場之功,特為你祖父畫像設于武英閣。”
貴妃斂衣起身,肅然正色道:“臣妾雖出身將門,也知規矩。即便列位淑妃之前,但淑妃協理后宮,臣妾并非只尊重淑妃,更是謹記宮規教誨。”
玄凌頷首,忽而淡淡一笑,“朕這位表妹,的確是任性有趣呢。”
此事之后,宮中如沸物議即刻變得風平浪靜,嬪妃相見時諸人亦愈加恭謹。眾人本因玄凌那日的話對胡蘊蓉生了幾分敬而遠之,然而我與蘊蓉見面時常常是我更謙和許多,連去服侍病中的太后時,亦是她坐上座時指揮東西的時候多,我反而在次座為太后端茶遞藥,——自然,病得昏昏沉沉的太后自是不知的,反而是落了宮人們的閑話,“淑妃與夫人獨處時,反而莊敏夫人像位高者,淑妃娘娘倒像是尋常宮嬪了。自然,莊敏夫人是氣度高華的,大約也是貴戚出身的緣故。”
那一日玄凌對自己的評價,胡蘊蓉也不過一笑了之,還在一同伺候在太后病床前時向我笑言,“原是我的不是,表哥還道我‘有趣’,倒叫我不好見淑妃了。”
我含笑看她,“哪里話,皇上偏疼妹妹是應該的。妹妹原是可人疼,我也不忍叫妹妹十分拘泥于規矩。”
她嫣然一笑,曳動鬢間金光閃耀的一支碩大五鳳金鑲玉步搖,“為了太后的玉體,我急得好幾夜沒合眼了,到天亮才能眠一眠,難免晨起請安晚些,淑妃別見怪才好。”她掩口輕笑,“何況表哥金口玉言道我‘任性有趣’,我倒不敢不奉旨任性了。”
也不過是幾句笑語罷了,待得另幾撥服侍的嬪妃來,她又是人前高貴矜持的莊敏夫人了。
品兒聞言不由氣結,私下向我抱怨道:“即便皇上說她有趣,難道那任性不是指責她的話么?她怎么還能這樣笑得出來?”
我失笑,“為何不能?以她的脾氣如何肯低頭服軟。何況皇上說什么雖要緊,但宮中風向所指亦要緊。這個時候跌了面子,她還如何坐的上皇后寶座?坐上之后又如何讓服眾呢?”
品兒撇嘴,“她便以為自己當定了這個皇后么?”
“論家世門閥,論與皇家親疏,的確再無能出其右者。”
品兒不服氣,“可論子嗣論位份,再無人能與娘娘比肩。”
我一笑,“你這樣想,她何嘗不是。”已是近午時分,我四下一看不見潤兒蹤影,忙問道:“潤兒呢?”
小允子聽見動靜,忙打了簾子進來道:“早起娘娘去太后處請安,燕禧殿的瓊脂姑姑請了四殿下去吃點心了。”他抬頭看看日色,“看這時辰按理也該送回來了。”
我默然片刻,“燕禧殿最近很愛來接潤兒過去么?”我停一停,吩咐道:“四殿下年幼,以后無論去哪位娘娘宮里玩耍,記得都得你親自往來接送。”
小允子忙答應著下去了。
我心下明了,無論我肯與不肯,后位一日未定,我與胡蘊蓉便似被逼上一山的二虎,遲早不免惡斗一場。
數日后,太后病勢愈發沉重,太醫院一眾太醫守候在頤寧宮內,半步也分不開身。玄凌為盡孝道,除了處理政務之外,總有大半日伺候在太后榻前。如此連續七八日,玄凌也乏得很,每日只歇在我與德妃處。我忙碌宮中事務之外,更要安慰玄凌,為他寬心。
這一日天氣尚好,晨風拂來一脈荷香清馨,推窗看去,蓮臺下風荷亭亭,如蓬了滿池大朵大朵粉白的云彩。我在妝臺前梳妝,一時不覺看住,回眸的瞬間,晨光熹微的時分,恍惚見得是玄清這樣立于我身后,一手撫在我肩上,細賞花開,靜候時光翩然。
心中驀然一軟,數年來紛爭算計不斷的心便如一卷澄心堂紙軟軟舒展開,被飽蘸了色彩的柔軟的筆觸一朵朵畫上蓮香盈然。
良久的靜謐,仿佛還是在凌云峰的時光,歲月靜好。坐得久了,膝上微微發酸,我不敢轉身,亦不忍去看,生怕一動便失去這一切,只覺得有這樣一刻也是畢生再難求得的溫存。
他溫然道:“嬛嬛,眼下事情太多,朕在你這里才能緩一口氣,舒心片刻。”
那聲音,像是誰在清晨夢寐的混沌間敲起刺耳的金鑼,一瞬間觸破了我的美夢。我心底默默嘆息了一聲,帶著還未散盡的溫柔心腸,伸手握住他的手,“這些日子皇上辛苦了。”
他感念于我這般親密的體貼,低首吻一吻我的手心。他的氣息靠得那樣近,帶著龍涎香清苦的氣味,與他身上的杜若氣味截然不同。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克制著自己不別過頭去。
我見玄凌仿佛有些興致,便提議道:“蓮臺荷花雖美,終究不及太液池極目遠望之美,不如臣妾陪皇上同游太液吧。”
玄凌牽著我的手一路行去,游廊曲橋曲折還復,廊下養著數十只紅嘴相思鳥,——那原是安鸝容所養,如今人雖不在了,鳥卻依舊活得好好的,啁啾啼囀,交頸纏綿,好不可人。清凌凌碧水里游著紅魚,粉色的睡蓮開了兩三朵,白翅的鷺鷥棲在深紅的菖蒲畔,時而拍起幾串清亮水珠。初夏的濃烈在華光流麗的皇宮中愈顯炫目,被水波蕩滌后的溫馨花香更易讓人沉醉。
走得遠了,我與他在沉香亭中坐下,這時節牡丹盡已凋謝,亭畔有應季的木芙蓉次第嫣然。看慣了牡丹的雍容天香,類似牡丹的木芙蓉卻有一份小家碧玉的隨和,也是動人的。玄凌道:“才至夏初,太液池蓮花不多,反不如這木芙蓉開得蓬勃。”
我含笑遠望,“沉香亭中遠望可觀太液勝景,近觀可見木芙蓉開,倒是極好的所在。”
玄凌很是愜意的樣子,頷首道:“此刻若有清歌一曲就更好。”他想一想,“叫滟嬪來,也不必叫樂師跟著,由她清清凈凈唱一段就好。”
如此良日,云牙檀板輕敲,悠揚之曲娓娓漫出,玄凌端坐著,手里擎一盞青梅子湯,輕輕合著拍子撫掌,淡淡芙蓉香只把閑懷來散。
滟嬪的嗓子極清爽,到了尾音處往往帶些懶音,慵懶的,無心的,反而風情萬種,恰如她這個人一樣。她手執輕羅小扇,著一色裊裊淡淡的青蘿色落梅瓣的長裙,漫不經心地唱著一曲《庭中有奇樹》: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那樣清雅的歌曲,輕煙薄霧一樣彌漫整個庭院,絲竹亦成了多余的點綴。金黃而又透明的日光灑在叢叢花樹間,分明只添了些許輕愁似的迷朦。
唱得久了,滟嬪停下來歇息,玄凌猶自沉醉在歌聲中不能自醒,直到敬妃和朧月的出現。
請安過后,玄凌賜他們坐下,養在深宮內宮,朧月仿若一顆熠熠明珠,越見光華。帝姬之中,淑和最長,所以沉穩端容,最有天家帝姬的風范;溫宜沉靜安寧,似一塊深翠玉璧;朧月與和睦最得玄凌疼愛,是大周御花園中開得最美的一雙玫瑰。比之和睦的驕矜華貴,朧月自小不在我身邊,更多了一分機警俏皮,知道如何討父皇歡心。今日她著了一身乳白撒桃紅底子長衣,玫色鑲金抹裙上是雪白盈潤珍珠織成的月季花,瑰紫襯裙外系著郁金色敷彩輕容花籠裙,用金線滿滿堆成鮮花艷鳥,愈加顯得她膚光勝雪,華美輕艷,活脫脫一個小大人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