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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胡風入漢關(3)
槿汐頷首道:“奴婢知道娘娘一番苦心,也知娘娘百般回護隱妃的緣故。隱妃縱有過錯,但有句話奴婢深感贊同。自隱妃而觀,自然不希望娘娘再牽掛王爺,所以娘娘每有不樂她難免疑心。而宮中諸人觀娘娘,自然覺得娘娘貴為淑妃,深得圣寵,不應會有種種憾事。奴婢明白娘娘人前強顏歡笑,心中深覺不忍。但奴婢還是要規勸娘娘一句,既然已經強顏歡顏,那么人后亦不要再露郁郁,宮中耳目眾多,覬覦娘娘尊貴之人大有人在,娘娘若能習慣以尊榮歡笑為自己面具,永不摘下,才能得保平安。”
我深深嘆息,“槿汐,始終是你最肯明白我,提點我。身在宮闈,我的確不應該再憶起往事,徒添煩惱。”
槿汐溫柔笑道:“不是不該憶起,奴婢知道娘娘畢生最欣悅是何時,若無當時,只怕娘娘過得更辛苦。奴婢只是覺得,喜怒皆為合時宜所發才能在宮中過得更安全、更穩當。”她為我整理好衣裝,含笑道:“但請你能展顏一笑。”
縱使相逢應陌路,隔著深宮寂寂,這才是我與他最合時宜的歸宿吧。對鏡回眸,展顏露出最合淑妃姿儀的笑容,雍容溫婉,合乎天家風范。只是那一瞬間,卻暗暗驚了自己的心,我的如煙笑意,曾幾何時,已有幾分當年皇后的氣韻。
緩緩步入設宴的翠云嘉蔭堂時,玄凌已在,莊敏夫人拈扇半遮容顏,淡淡笑道:“果然是淑妃最尊貴,今日的場合也姍姍來遲。”
我只是禮節性地一笑,也不顧她,只朝玄凌娉婷施了一禮,“臣妾自知今日之宴甚是要緊,所以不敢草率前來,以免妝容不整,失了天家禮數。”
玄凌細細打量我片刻,頷首笑道:“很好。即便你素顏而來,亦不會失禮,只是今日這樣打扮,更見雍容華貴。”他沉一沉聲,握緊我的手指,“赫赫面前,斷不能失了我天朝威儀。”
我輕盈一笑,神色舒展,“有皇上天威,赫赫斷斷不敢放肆。”
貞妃笑容綿軟如三月葉尖的雨珠,誠摯道:“有皇上在,自然一切順遂。”玄凌微微一笑,尚不及答話,莊敏夫已盈然上前,伸手為玄凌拂一拂衣冠,睨一眼貞妃道:“有皇上在,本就一切順遂,貞妃這話多余了,好似眼下有什么不順遂似的。”
貞妃微微發窘,正欲辯白,莊敏夫人“咯”地一笑,仰首望著玄凌,笑吟吟道:“表哥今日神氣,叫蓉兒想起表哥當年接見四夷外臣時威震四海的樣子,當時赫赫使臣伏地跪拜,如瞻神人,蓉兒至今還記得他們戰戰兢兢的樣子呢。”她神色傲然,“赫赫蠻夷之人最是無知,表哥今日一定要好好曉以顏色。”
玄凌聞言欣悅,顧不上安慰貞妃,笑著牽過蘊蓉的手,“朕記得,當年你不過八九歲而已……”
蘊蓉俏生生一笑,微紅了面頰,“蓉兒當時雖然年幼,卻已經深深為皇上氣度風儀所折服。”
貞妃望一眼玄凌背影,不覺黯然,我忙看一眼她身邊的桔梗,桔梗立時會意,輕輕一推貞妃手肘,貞妃方才回過神來,急忙掩飾好神色。德妃瞧不過眼,輕輕向我耳語道:“她越來越倨傲,他日若成皇后,如何了得?”說罷不免微含憂色,望向貴妃。自皇后一事,德妃深服貴妃心胸沉穩,此時深慮蘊蓉驕倨,不免有向貴妃探詢之意。貴妃恍若未覺,只是含了一縷似笑非笑之意,端坐安之若素。
片刻,乳母們領了帝姬與皇子進殿,各自在嬪妃身邊坐了,貞妃看見予沛,神色才稍露歡欣。我望著在玄凌身邊一襲淺粉鸞衣、俏語生生的蘊蓉,再看一眼風鬟雨顏,素衣微涼的貞妃,心下亦覺凄惻。貴妃微微搖首,告了身上不耐煩不耐久坐,便告辭離去。
玄凌憐她素日多病,亦肯體恤,道:“淑妃在便可。”便讓溫宜陪著回宮去。
蘊蓉本立于玄凌身邊說話,此時見貴妃起身,笑著道:“表哥只聽我說話,也不管我乏不乏。”說著極自然地便往貴妃的空席上一坐,側首吩咐宮女道:“本宮乏了,再換一杯茶來。”
自皇后幽禁,玄凌身邊便不再設皇后寶座,宮中地位最尊者乃是端貴妃,一向按座,都以東尊于西之例,貴妃之座設于御座東側,而淑妃之座設于御座西側,以示貴妃為四妃之首。此刻貴妃尚未出殿,胡蘊蓉便旁若無人一般往貴妃座位上一坐,登時人人色變,只噤口不言而已。
貴妃行至殿門前,恰巧溫宜帝姬聞得動靜回首,不由變了顏色。溫宜是幾位帝姬中性情最溫和安靜的,又素得貴妃調教,性子極沉穩,雖才十余歲年紀,卻舉止沉靜,輕易不露喜怒之色。此時她見胡蘊蓉這般驕囂,忍不住急道:“莊敏夫人,那是母妃之座。”
溫宜想是心疼貴妃,不喜胡蘊蓉,心急之下連“母妃”也忘了稱呼,直呼其封號“莊敏夫人”。這一喚,連欣妃亦按捺不住,脫口道:“夫人乃從一品,不應坐正一品貴妃之位,以免失了上下之數。”
胡蘊蓉也不理底下議論紛紛,只側了如花嬌顏,銜了天真嬌縱的笑意,偏著頭道,“表哥,我可站得累了,若要坐遠些,又怕不能和表哥說話了。”
她的言語極親密溫柔,叫人難以拒絕。玄凌一時躊躇,只望著貴妃的身影,微露詢問之色。眾人立時安靜下來,只把目光凝在貴妃身上,看她如何應對著占位之辱。性直如欣妃,早已露出期盼之色,只盼貴妃以后宮最尊之身份彈壓日益驕矜的胡蘊蓉。
端貴妃緩緩轉身,只以清冷目光緩緩掃了胡蘊蓉一眼,恍若事不關己一般,牽過溫宜之手,溫言道:“良玉,隨母妃回去吧。”溫宜到底少年心性,雖然溫順答應,清淡眉宇間仍露出煩憂之色,端貴妃轉眼瞧見,語氣愈加溫和,“良玉,凡事不可急躁輕浮,以免失了分寸。今日你言語毛躁了,母妃要罰你看著爐子用文火燉藥三個時辰,以平息你心頭浮躁之氣。”
溫宜思忖片刻,紅了臉心悅誠服地答了“是”,母女二人且言且行,漸漸走遠了。
殿中極安靜,有些年輕的嬪妃揣度著貴妃言行,不覺對胡蘊蓉露出敬畏的神氣,愈發不敢多言,我念著貴妃的幾句話,心下釋然。大約是天氣熱,胡蘊蓉已經面紅耳赤,向著拿眼覷她的玄凌撇嘴道:“表哥你瞧,貴妃也不說什么呢。”
底下玄清“噗嗤”一笑,閑閑搖著一柄水墨折扇道:“夫人一言,讓清想起昨日玉隱教導幼子時講的‘掩耳盜鈴’的故事,不知夫人可聽說過?”
胡蘊蓉眉心一蹙,隱有怒氣升騰,好容易忍耐住了,只別過臉去不理他,玉隱在旁掩口笑道:“王爺說笑了,夫人博學,怎會不如區區幼童。”
玄清搖一搖頭道:“貴妃為人端方,宮中無有不敬服者,想來夫人也為此敬慕貴妃,所以喜歡貴妃之物。”他似與玄凌玩笑,“如此,皇兄大可把披香殿與燕禧殿換一換,讓夫人稱心如意。”
貴妃不喜奢華,披香殿十年如一日地簡素,而胡蘊蓉擅寵,燕禧殿之物素以奢華名貴見稱。胡蘊蓉聞言不由連連冷笑,“六表哥難得肯這樣體貼我,否則我總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呢。”她柳眉一揚,語氣更銳,“更難得六表哥苦心詩書這么多年,想來擺夷這樣偏遠蠻夷之地,也教不得六表哥‘掩耳盜鈴’這樣的故事。”
話一出口,玄清尚自微笑,玉隱已被刺痛心結,倏然蒼白了臉色。玄凌微微一笑,似是嗔怪幼兒一般,向蘊蓉道:“坐便坐著吧,還未喝酒就先說胡話了。”說罷又向玄清一笑,“你知道蘊蓉一向被晉康翁主寵壞了,難免嬌氣,你別與她計較。”
玄清一笑置之,“貴妃娘娘如此大度,清自當效仿,怎會與夫人計較?”
玄凌微微頷首,李長在側輕聲道:“皇上,摩格可汗已在殿外候著了……”
玄凌正色道:“宣他進來吧。”
李長忙行至殿門前,揚聲道:“宣摩格可汗覲見——”
話音未落,已聽得皮靴匝地聲“隆隆”有力不斷近前,玄凌微有不快之色,胡蘊蓉蹙眉道:“無人教他面圣之時行禮舉止么?如此大聲也不怕驚了圣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