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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情知此會無長計(2)
所謂恩寵眷愛,在宮宇深處,總也比不上江山前程,社稷安穩。當真的,我若真開口要他垂憐回護,那真真是不自量力。
額頭觸上冰涼的金磚地,口中緩緩道:“臣妾不敢忘恩。”
有霍霍的風吹散我話語的尾音,漫上我冰涼的脊背,“淑妃娘娘三思,不可如此!”那樣熟悉的聲音,卻帶了罕見的果決與凌厲,他正聲道:“娘娘不惜一己之身,可只怕會陷皇兄于不義之地。”
李長急得滿頭滿臉地汗,急急跟在他身后,“皇上未傳召,王爺不能進去。”
我起身,用理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六王多慮了。”唇角平靜地牽起冷然的弧度,“是本宮自愿的,皇上并未強迫本宮。”
他迎著我的冷靜,拱手道:“娘娘自然不愿讓皇兄為難,可是娘娘一旦和親,皇兄便會如漢元帝一般,為千古后人恥笑。”
玄凌喟然,望向我的眼神大有不舍之意,“朕與淑妃十余年夫妻恩情,來日漢宮秋深朕形單影只,看著朧月、靈犀與涵兒的時候,朕又情何以堪……”
玄凌語中大有深情之意,玄清看我一眼,微有動容之色,忙自制地轉過頭去。“淑妃為皇兄三子之母,位份尊榮,若以淑妃遣嫁,來日帝姬與皇子若牽衣哭泣追問母妃下落,皇兄待如何答他們?赫赫遠隔千萬里,皇兄再思念淑妃,恐怕他日也不得再相見了。”
李長早已聽明白了,不覺臉色微白,只執了拂塵陪笑道:“皇上鐘愛淑妃娘娘,自然不愿以娘娘終身平靜胡塵,此后不得相見。若赫赫真要和親,皇上何不從宗室女中選取才貌雙全者封為公主嫁與那摩格?這樣既能保全娘娘,又足了摩格的顏面。”
玄凌的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陰沉,“你要知道情之所鐘是極難改變的。摩格既然敢要淑妃,自然是志在必得,你以為是能再遣嫁他人就能令摩格滿意退卻的么?”
李長嚇得不敢再言,玄凌冷一冷道:“這里沒你的事,下去吧。”李長忙抬手擦了擦汗,躬身出去了。
玄清眉心微皺,道:“宗室女也好,淑妃娘娘也好,皆是犧牲女子保家園,有何分別?萬一赫赫以此為例,年年索納要求和親,豈非天下女子皆受荼毒,大周顏面何在?臣弟以為不妥。”
他英挺的軒眉揚起惱怒之氣,“他要定了淑妃,是朕被蒙在鼓里,連他什么時候注意了淑妃也懵懂不知,以致今日讓朕顏面掃地,進退兩難。”
玄清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復往日溫和平易的神氣,他努力平和自己的氣息,攬衣屈膝,“皇兄,咱們不是打不過赫赫。”
玄凌注視著他,略帶戚然之色,“六弟,你以為朕舍得淑妃么?咱們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一直這樣打下去。赫赫不收回他的狼子野心,一時打退也會卷土重來。大周將永無安定之日。”他微微嘆一口氣,神情寥落,“齊不遲已死,你以為大周還有多少可用之將么?”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以女子終身安社稷,臣弟不敢聽。”玄清屈膝俯首,朗聲道:“皇兄若不嫌臣弟無用,臣弟愿領兵出關,不退赫赫絕不還朝。”
有一瞬間的寂靜,我幾乎能聽清風是如何溫柔地穿過樹葉的間隙,拂過湖面輕旋的波瀾。可是心里卻一點點萌出寒意來,他竟不知道要避嫌么?方才的事玄凌未必不放在心上,此刻他又甘冒大不韙要領兵出征,卻忘了玄凌一向最忌親王手握兵權么?
這樣一想,忽地有幾絲疑慮從心底閃過。為何玄凌才準許我和親,玄清便推門而入,那么方才,……難道他便一直站在殿外,將我與玄凌一言一語皆聽得清清楚楚。
我倒吸一口冷氣,——他又怎會一直在殿外?
玄凌緩緩地笑起來,他的目光漸漸變冷,冷的像九天玄冰一般,激起無數鋒芒碎冰,“你果然說出這句話了!”他的目光幽寒若千年玄冰,似利刃戳向他的胸膛,“你告訴朕,你這句請求究竟是為大周,——還是為了她?”
我驟然大驚,心像是被一只強勁的手用力生生拽到胸口,滿心滿肺里扯出那種被強力拉扯的痛楚和驚懼來。
他終究是猜疑了!這樣一步一步引著他走入甕中,證實他對我情意無假。
玄凌微瞇著雙眼,漏出幾分凜冽的殺機,“你若不肯說,朕來回答你。方才朕命你候在殿外,無詔不得入內。你一向很聽朕的話,也很謹慎小心,可是為何一聽到朕允許淑妃和親你便貿然闖殿?你一向對朝政甚少注目,只做個悠閑王爺,你也知道朕一向不喜歡親王領兵,你還要為她提出向朕領兵權抗衡赫赫。”他冷笑一聲,那聲音像極了欲撲向獵物的猛獸,“朕想起來了,當年你也曾為淑妃的兄長上書請奏,果然還是為了她!今日……你連自己的妻兒也不顧,只撲過去救淑妃。朕沒有瞎了眼睛,淑妃被人熊所迫的時候你那種奮不顧身的焦急,你救下他后那種欣慰,朕看得一清二楚。朕只恨自己從前瞎了眼睛,不曾看出你們二人的私情。若不是方才你這樣闖殿,朕還不信旁人所言,說你們二人午后在宮中私會!嘿嘿……”他的笑帶著森森殺機,“是朕從前懵然不知!”
我額頭有涔涔的冷汗滑落,那樣冰涼一滴,倏然滑落到頸中,竟不覺得涼,方知原來自己身上也早已駭得涼透了。
玄凌大怒之下力氣極大,他一把反過我的手腕緊緊抓住,連連冷笑道:“你很好!”我痛極了,手腕被他抓著的地方浮起一圈妖艷的紫色,我只咬著唇不敢出聲。
玄清面色微微發白,然而他再沒有看我,只是迎著玄凌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平靜相對。突然這樣安靜,時光被緩緩地拉長了,拉得那樣長,成了一條細細的線,極堅韌的,一圈一圈繞在我們之間。瞞了那么多年,擔心了那么多年,日日夜夜害怕被知曉的事終于清晰地橫在我們面前。
我顧不得手腕的疼痛,望著玄清和玄凌的目光,腦中轟然鼓噪著無數奇怪的聲響,仿佛是無數器樂在耳邊狂亂的喧囂著。所有的思想一掃而空,腔子里憋著一口氣,只空空地想著,“無論他怎樣說,玄清,我們不能承認——不能——”
“皇兄誤會了。”他神色寧和,仿佛玄凌口中字字誅心之語與他并無相干,“臣弟一向輕縱無禮,難怪皇兄疑心,可是淑妃一向謹守宮禮,若非與臣弟結尾姻親,連一語相干也無。”他肅然道:“臣弟適才闖殿的確失禮至極,但臣弟乃大周子民,不忍見大周蒙赫赫要挾強求之辱;臣弟雖然無能,但枉受親王俸祿,不能不思為國效力,即便皇兄垂愛,得盡士卒之力亦心甘情愿。而為淑妃兄長求情之事,皇兄當年亦呵斥過臣弟,指責臣弟不應為罪臣多言。其實當年平定汝南王禍患時,臣弟已與甄珩惺惺相惜,深覺他人品不至管路所告一般。”他說到此微微沉吟,似在思量該如何啟齒救我之事,玄凌只是微含冷笑,等他說話。終于,玄清抬起頭,平和目視玄凌,“臣弟并非不顧妻兒,而是玉隱與予澈皆遠離熊羆,相當安全。而四殿下,是惠儀貴妃唯一一點骨血。宮中嬪妃無數,臣弟最敬重惠儀貴妃。”他目光仿佛無意一般掃過我,復又平靜如初,“臣弟當年在太后宮中曾與惠儀貴妃有過一面之緣。惠儀貴妃侍奉太后勤謹,得閑時問了臣弟一句,天氣漸涼,不知太妃在何處修行,身子可安好?過后不久天氣愈涼,惠儀貴妃命侍女采月贈臣弟一件棉袍帶與母妃。臣弟感激之余亦不免驚詫,后來才知惠儀貴妃慈心,那棉袍不止母妃有,連父皇當年身邊隨侍的更衣太嬪皆有。太嬪中無子無女終老之人甚多,惠儀貴妃一一顧及,臣弟敬重之極。”
玄凌面色稍緩,卻仍不減狐疑之色,只淡淡道:“是了。舒貴太妃在宮外修行,不比朕當年與母后在宮中能日日相見。”他語氣冷一冷,“難為你思母之情。”
玄清道:“惠儀貴妃一顧之恩,臣弟不能不報,更不能見皇兄與貴妃唯一血脈有險而袖手旁觀”,他微微一笑,“臣弟還有一層私心。玉隱跟隨淑妃多年,若淑妃有不測,玉隱必定對臣弟怨恨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