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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千載琵琶作胡語(3)
    他不覺微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樣喝不對，第一次喝馬奶酒要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待到習(xí)慣了它的辛辣和腥味，才能慢慢回味出甘甜。像你這樣喝，一定會嗆到。”他的手落在肩頭十分有力，帶著兵刃的鐵氣和皮硝的味道，微微有些嗆人。
    他說罷便來拿我手中的皮囊，我一手牢牢握著不肯放，倔強(qiáng)道：“我再試試！”
    他笑意愈濃，語氣也多了幾分溫然，“好。”
    我一手撩開吹上面頰的亂發(fā)，按他所言緩緩抿了一口，再抿一口，慢慢適應(yīng)那種嗆人的辛辣。他只是含笑看我，“原來你也有溫順聽話的時(shí)候。”
    我仿若無意一般將皮囊擱在袖下，心頭發(fā)狠，手指輕輕探向懷中，輕緩地抖開紙包，口中只是笑言：“我只是不服氣，何況往后總要飲這酒是不是？”
    他呵地一笑，“我以為你只會在清河王面前才會溫順聽話。”
    我霍地警覺，不動(dòng)聲色地將紙包封好塞回去，若無其事道：“我何需對他溫順聽話？從前在宮中我溫順聽話只對皇上，往后，是對可汗您。”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是么？你對皇帝溫順聽話是因?yàn)闄?quán)勢，對我是因?yàn)樾蝿荩瑢η搴永狭窍矚g才溫順。”他意味深長的盯著我，“我親眼見過，所以有比較。”
    “那又如何？”我掠過一節(jié)枯枝輕輕劃過沙地，“我沒有自己的選擇，不是么？”我看著他，“我只能對命運(yùn)溫順聽話。”
    他頗有興味地瞧著我，片刻，道：“如果這樣，我也不必千辛萬苦向皇帝把你要來。”他停一停，笑道：“你要知道，向皇帝手中要出你來，不比要幽云二州簡單。”
    “所以，我的價(jià)值和幽云二州相當(dāng)。”我“嗤”地一笑，“可汗抬舉了。”
    他微微瞇了眼睛，“如果我不向皇帝要你和親，你猜你現(xiàn)在會以什么死法死在皇宮里？”
    我目光一爍，灼灼盯著他，“為什么我會要死？”
    “私情。”他簡短吐出一句，“你既然離宮，我也不怕告訴你，有人拿你和清河老六的事做文章。”
    我心念一轉(zhuǎn)，“莊敏夫人？”我粲然一笑，“如今我平安離宮，莊敏夫人得償所愿，清河王也平安無事，皆大歡喜，多得可汗成全。”
    他揚(yáng)一揚(yáng)唇角，“我只要保全你。”
    “或許我并不值得。”
    “你自然有你的價(jià)值。”
    我輕噓一口氣，反而抑住了怒氣，“我一直覺得貨物才談得上價(jià)值，可汗若覺得我奇貨可居，實(shí)在是錯(cuò)了。”
    “是么？”他輕哂，那笑意里不乏倨傲霸氣之色，“女人之于男人，不僅要會得生兒育女，更要能有所助益，自然，能讓這個(gè)男人喜歡就更好。但是你若滿足我最后一條，前兩者我可以不去計(jì)較。”他的眸子如深邃的烏潭，倒影出我蒙住雙頰的容顏，“而且，你在皇帝身邊實(shí)在太委屈，他不能給你的幸福與安全，我自信都能給你。”
    我未嘗聽不出他話中情意，只作不解，輕輕別轉(zhuǎn)頭去。“可汗說笑了，甄嬛不配。”
    真的，一個(gè)女人若真心愛著一個(gè)男人，連他細(xì)微的關(guān)懷亦能一葉落知秋；若不喜歡，無論他如何情深，不過只能讓她裝聾作啞，恍若未聞而已。
    摩格見我只是靜默不語，道：“你以為我只是把你當(dāng)作貨物？”
    “你取我回赫赫，并不曾詢問我是否愿意，不是么？”
    他的沉默是浩瀚的海，讓人無法揣度下一秒是驚濤駭浪還是波平浪靜。片刻，他豁地抽出佩在腰間的一把彎刀，赫赫尚武，族中男子皆佩彎刀，是而我也不以為意。他將彎刀拔出刀鞘，那青銀的光澤恍若一輪明月一般晃上我的眼角。我不覺注目，那彎刀刀柄以黒麟玉鑄成，通體烏黑發(fā)沉，刀刃薄如蟬翼，微微泛著青色的光澤，一見便知是吹發(fā)可斷的名器。他將彎刀交至我手中，定定看著我，鄭重道：“這焦尾圓月刀是我族的鎮(zhèn)族寶刀，今天我迎你做我的閼氏，就拿焦尾圓月刀作為定禮。從此，你就是我摩格最心愛的閼氏了。”
    我素知焦尾圓月刀之名，此刀以蒙池玄鐵在月下鑄煉三百九十九天，鑄煉時(shí)必得用春日未至而冬日尚未過去那幾天所取的潔凈雪水所鑄造，因而極是名貴，一向被赫赫族人視為瑰寶，并不輕易授之于人。
    我只手冷冷接過，刀鋒映得眉發(fā)鬢角皆生涼意，那彎似半輪明月的刀身隱隱泛出碧青冷光，果然是一把好刀。
    我伸手輕輕一彈刀身，叮然作響，我隨手將刀遞回他手中，徐徐道：“焦尾圓月刀好大名頭，可惜甄嬛素來不喜刀槍，要來也無用。”
    他深深地望我一眼，正欲再言，忽地生出幾分凜冽之色，遠(yuǎn)遠(yuǎn)望向遠(yuǎn)方。我不知他為何警覺起來，不由也順著他方向看去，只見極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揚(yáng)起一痕淺淺的黃色。我尚未明白，卻見赫赫軍士驟然騷動(dòng)起來，立時(shí)將摩格層層護(hù)在中央。
    摩格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越來越深，一指前方，向我道：“你太低估你自己了。”
    我屏息凝神，那一脈黃線漸漸近了，細(xì)看之下竟是大隊(duì)人馬揚(yáng)起一人多高的黃沙，如一道屏障慢慢逼近，聞得馬蹄聲如奔雷席卷，一時(shí)竟分不出有多少人來。
    我心頭一沉，難道是玄凌所派之人已來接應(yīng)？而我未曾得手，他們卻又為何如此不避諱分毫？我越想越是心冷，看著身邊摩格的面色逐漸陰沉下去，想必我的臉色亦是如此。
    槿汐悄悄行至我身邊，亦不知來者何人，只緊緊我住我的右手，感覺到彼此手心漸生的冷汗。
    待得奔到近處，但見一色軍士服制皆是大周軍中式樣，人既矯捷，馬亦雄駿，虎虎生威，前面十二騎人馬奔到跟前三十余步，拉馬向兩旁一分，最后一騎從內(nèi)中翩然馳出。馬上之人一襲銀甲白袍，于灰藍(lán)天色下熠熠生輝，愈加襯得他眉目英挺，恍若日神東君耀然自天際落。
    有溫?zé)岬撵F氣自心頭涌起，凝成眼底一片白蒙蒙的氤氳，熱淚盈眶。
    我從不曾想到，會是他來。
    摩格瞥我一眼，揚(yáng)起眉向他道：“幸會！只是我沒想到是你來。”
    他于馬上拱手含笑，“可汗離開大周，清未及相送，怕來日難得再聚，所以特來相送。”他望向我，“嬛兒，你送可汗已久，是該跟我回去了。”
    四周金戈鐵馬未動(dòng)，只聽見風(fēng)吹獵獵，偶爾一聲馬嘶蕭蕭。我微微發(fā)怔，這些年來，他從未在人前喚我“嬛兒”，這樣親密的口吻。我遠(yuǎn)遠(yuǎn)望去，阿晉與一俊俏少年緊緊跟在他身邊，身后人馬不過千余人，衣著打扮皆是王府親隨，想來是清河、平陽兩府中人。并無外人相隨，我略略放心。然而，一顆心旋即提起，他這樣出關(guān)前來，一旦玄凌知曉，又該如何收場……
    我不覺驚痛，玄清玄清，我千方百計(jì)保全你安穩(wěn)，你何苦這樣事事為我涉險(xiǎn)！
    摩格乜斜看他，“你貴為親王，自當(dāng)曉得她為何跟我出關(guān)。”他停一停，唇角有隱秘的笑意，“若是不舍，也是該由她夫君來向我要走她，而非她小叔子。”
    這話極是犀利，刮得我耳膜微微生疼。玄清神色自若，“當(dāng)年輝山初見可汗，以為可汗是明眼人，誰知今日反而要清來一一告訴，豈非失了可汗一國之君的英明。”
    他“嘿嘿”一笑，“你膽子倒大，這樣的話也敢說出口！”
    玄清眉心微曲，有愀然之色，深深望住我，“當(dāng)年清錯(cuò)失放手，未能留妻子在身邊，乃至多年抱憾，今日斷不能再復(fù)當(dāng)日之錯(cuò)！”
    摩格掃一眼玄清身后之人，一指身后肅立著的十?dāng)?shù)萬大軍，不由含了輕視之情，“你以為就憑這些人便可做到？”
    玄清淡淡一笑，“不是這些人，是我一人。”他琥珀色雙眸有溫潤光澤，緩緩覆上我焦苦的容顏，“雖萬千人，吾往矣。”
    摩格冷笑一聲，“清河王千里迢迢來與本汗說笑么？”
    玄清神色平和，看著他道：“今日清敢來此接?jì)謨夯厝ィ悴慌驴珊谷笋R之眾。但可汗貴為一國之君，若以大軍壓陣，清亦不敢多言。”
    摩格聞言不覺微微含怒，輕哼一聲，語中隱然含了幾分銳氣，“你不必拿話來激本汗，本汗亦不屑以多欺少。”他昂首道：“赫赫人的規(guī)矩，若要為女人起了爭執(zhí)，那是兩個(gè)男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