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更新后宮——甄嬛傳 !
第539章:馀恨(4)
我察言觀色,知他已經怒到了極點,輕輕道:“此事如今鬧得人盡皆知,臣妾與貴妃、德妃都不敢擅作主張,只能請皇上示下。”我又追問一句:“皇上可要下手諭?”
“人盡皆知?”玄凌怒不可遏,額上青筋暴起,“如此不知羞恥的兩個賤人,如此污穢之事,簡直玷污了朕的手諭!你去傳朕的口諭——”他眼中閃過一絲雪亮的兇光,干干脆脆道:“殺!五馬分尸!”
他這樣顧及顏面的人怎么會肯下手諭明白宣詔自己的恥辱,于是只恭敬著道:“臣妾領旨,自會處理得當。皇上好好歇息吧。”我滿面自責,委屈著道:“都是臣妾的不是,沒能為皇上打理好后宮之事,才會有今日之亂,讓皇上著惱了。都是臣妾無用。”
玄凌抬一抬手,“愛妃起來。你要為朕批閱奏章知曉朝政,又要照顧膝下四個孩子,已是自顧不暇。”他憤道:“貴妃、德妃與貞一夫人也是無用之輩,三個人也看不住后宮,白白居這么高的位份。”
我不免為三人委屈,說道:“皇上這話可錯怪了三位娘娘。端貴妃向來身子孱弱,只一心在通明殿為皇上住持祈福,盡心竭力;又貞一夫人本就是不好事的,自皇上病來,接連幾日在顯陽殿照顧皇上龍體,不可謂不辛勞;德妃又要照顧幾位帝姬皇子又要料理后宮的千頭萬緒,也極是費神。畢竟后宮雖是瑣事,但件件都要親力親為,哪里防得住小人添亂呢。臣妾回去,必定好好訓導她們,嚴肅宮紀。”
玄凌聞言也頗有些憐惜,緩緩道:“也難為你們了,朕一病下,都要你們幾個弱女子操持擔待,皇子們又小。”
我溫言道:“為了皇上,什么都是應該的。只盼皇上的身體盡快好起來,臣妾們也就安心了。”
如此幾句,我重又斟了茶,正好言好語安撫玄凌躺下。忽聽得殿外有喧嘩聲,我不由得微微蹙眉,柔聲道:“不知外頭什么事,臣妾去瞧一瞧。”
他只有點頭的力氣,道:“去罷。”
我正一正妝容,開門出去,正色道:“什么事?”
卻是康嬪在外急著要請安,因有我的吩咐,李長便不肯放她進來。她見是我出來,手忙腳亂屈膝下去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道:“皇貴妃娘娘如意金安。”
我剛入宮時,康嬪史氏尚是美人,早早就失寵了。只是與我幾月的同住之誼,后來玄凌進封諸妃,也個了她一個“康貴人”的名位,十余年下來,她在宮中也是個老人了,雖早已沒了皇帝的恩眷,但資歷卻在,慢慢也熬到了嬪位。
我素來不太喜歡她,又在煩心中,于是神氣便不大好,只淡淡道:“你怎么來了?”
她的神色有些急切,卻也喜孜孜的,似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見我問上來,忙歡歡喜喜道:“啟稟皇貴妃,臣妾一是來向皇上請安,二是來向皇上和娘娘賀喜的。與臣妾同住宮中的汪貴人有喜了。”
我的眼皮突地一跳,驚道:“什么?”
汪貴人,亦是玄凌這兩年所寵愛的。
乾元后幾年選秀頻頻,玄凌身邊的寵妃越來越多,且家世門第各有參差。唯一相同的是,她們進宮時的位份都極低,多為最末品的更衣、采女而始,要往上進封本就艱難。且她們都美貌,且年輕。每個人身上,都帶了一點點昔日純元皇后的影子,當然,也就那么一點點。
這么多的鶯鶯燕燕、青春貌美,玄凌自然是迷入花叢了。
我身為皇貴妃掌理后宮,不僅要為玄凌住持選秀,也要為他管束妃嬪。于是鳳諭下來,“若無身孕,不得進位貴人以上,亦不予賜號。”
所以即便得寵的貴人、常在或是娘子,也均以姓為號。
只是除了我和衛臨,誰也不知道玄凌其實已經不能生育。在我的因勢利導下,后宮各個年資久遠又位份貴重的妃子對新人們極力壓抑。無子的妃嬪,名位又不高,且各個爭寵內斗不已,自然不會危及我的地位了。
康嬪臉上的喜色愈濃,道:“是汪貴人,她有三個月的身孕了呢”以她的性子,自然以為這樣來報喜是能沾點榮光的,畢竟是同她同住一宮的妃嬪呢。萬一皇帝來探望,她也能得見天顏了。
“三個月?”我在唇齒間回味著這個數字,心里冷笑起來,玄凌病了也有四個月了吧。只是不曉得這幾個月召幸過汪貴人沒有。無論是幾個月,都不會是玄凌的孩子。
我還有些把握不準,只說要想一想,把李長叫到一邊,問:“這四個月來,汪貴人有沒有侍寢?”
李長低頭想一想,道:“似乎沒有。自皇上病來,是任娘子、李選侍和大小劉美人侍寢最多。”
我微微頷首,不是玄凌的孩子又怎樣呢?
我是在報復。
我轉一轉頭,望向大殿深處的玄凌,很快拿定了一個主意。我的笑意浮起在臉頰上,和顏悅色道:“這是好事啊!皇上才剛醒了,隨我進去請安吧,順便好好賀一賀皇上。”
康嬪摸一摸鬢邊的珠花,理一理衣襟,悄聲問我:“娘娘,臣妾的裝束不失儀吧。”
我笑吟吟道:“很好。你看我呢?”此時我長發幾乎委地,因剛才要出來,才隨意挽著,她奉承著賠笑:“娘娘怎樣裝扮也是天姿國色。”
我將她帶至玄凌面前。康嬪久未面圣,不免有些緊張且拘束。玄凌打量她幾眼,疑惑的看著我,問:“她是誰?”
此言一出,康嬪的神情明顯一滯,張口結舌。我忙笑著圓場道:“皇上政務繁忙,如今又龍體欠安,難免精神短些。這是萬春宮的康嬪,特意來向皇上請安的。”
玄凌“哦哦”兩聲,忽然道:“從前有個史美人……”
康嬪喜出望外道:“正是臣妾,不想皇上還記得。從前皇上最喜愛臣妾的鼻子了。”
玄凌想一想道:“是么?似乎有些不太像了。”又問:“你來請安么?朕有些乏了,你先跪安吧。”
我見玄凌厭倦得很,又有打發康嬪的意思,忙道:“康嬪許久未見圣上了,磕一磕頭吧。”
康嬪見機,忙跪下磕頭道:“臣妾恭請皇上圣體安康,恭喜皇上。”
玄凌方才生了大氣,猶在氣頭上,忽然聽得康嬪貿然道喜,難免不豫,道:“朕何喜之有?”
康嬪見問,忙忙含笑答道:“恭喜皇上。臣妾宮中的汪貴人懷有龍胎已經三個月了。這兩日害喜得厲害,太醫剛剛診脈確定了。”
這樣一說,玄凌自然歡喜,一時間神色大好,一連聲笑道:“賞!賞!傳旨下去,汪貴人進從五品良娣,康嬪進從四品順儀,再賞萬春宮所有宮人三月的俸祿。”
玄凌喜不自禁,連連向我道:“宮中數年未得子嗣的消息了,不想還有今日!”
我含笑道:“賀喜皇上,有子嗣的喜訊,可見皇上的身體就要萬安了。宮中已有數年不聞新生兒啼哭,待來日小皇子出生,一定要好好晉封汪良娣,再大賞六宮才是。”
玄凌大喜,即刻就要撐著身體披衣起身去萬春宮看望汪良娣。我忙攔下道:“皇上要去看汪良娣什么日子不成呢?偏要挑在這時候。不如好好將養著,待身子好些再去。”我指一指窗外,“可要下雨了呢。”
玄凌拍一拍手道:“愛妃笑話,瞧朕歡喜過頭了。”
我含笑提醒道:“皇上別歡喜得忘了,嬪妃懷有子嗣,該在‘彤史’上好好注上一筆才是呢,這可是要緊的事。”
玄凌拉我的手笑道:“多虧皇貴妃這位賢內助提醒,這是自然的。叫李長取‘彤史’來。朕也看一看,是哪一日寵幸的汪良娣。”
不過一炷香功夫,李長捧了“彤史”來,玄凌喜滋滋道:“朕親自來添這一筆。”
我冷眼瞧著他歡喜的神情,便也陪著微笑。
只見玄凌飛快翻了幾頁,手勢越來越凝滯,幾乎要僵在了那里,心里霎時雪亮透徹。果然他的神情漸漸冷寂下去,冷寂到和方才一樣了,一個字一個字問向新封的史順儀道:“你說——她懷了多久的身孕?”
史順儀見玄凌驟然變色,尚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笑容僵在唇邊,只得帶了喜悅的聲音道:“回稟皇上,汪良娣有孕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