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死了!越國士卒們奔走相告,將官們喜形于色。所有的越人都禁不住歡呼雀躍,擁抱相賀。一時間,無論是山上山下,城內城外,到處是歡呼的越國士兵,整個了姑蘇都是興奮的越民。
“西施,西施!”范蠡高聲喊叫著,狂奔著跑進吳宮。但是,此時的吳宮雖是一派凌亂的情景,卻靜悄悄的,這靜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范蠡手提著劍,直奔西宮,但是剛到門口,正好與一個驚慌失措的宮娥撞了個正著,范蠡一把抓住她,喝問道:“快說,西施住在哪里?”
宮娥渾身顫抖,用手往靈巖山一指,結結巴巴地說:“娘娘在……在館娃宮。”
范蠡一聽趕緊轉身上馬,疾馳狂奔到靈巖山,冒冒失失地奔上館娃宮。在館娃宮前,排列無數的越王近衛,戒備森嚴。越王已經派人來護衛西施了。范蠡看到這里兵士林立,刀光熠熠,西施在里面肯定安然無恙,心里松了一口氣。但是,急于與她相見的心情使范蠡顧不上喘一口氣,他躍下馬就往里走。
誰知他還沒有踏進大門,卻被近衛馬上攔住了。“范大夫,”一個頭目模樣的人走了過來,他認識這個越國軍隊的締造者,非常禮貌而又十分尊敬地說,“范大夫,計倪大夫傳下令來說,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進入館娃宮。”
范蠡一愣,沒想到連自己都進不了館娃宮,心想這個計倪大夫也太草木皆兵了,急忙說:“你速去喚計倪大夫來見我!”
近衛頭目答應了,飛快地入宮去了。不一會兒,便見計倪神色匆匆地低頭走出宮來。
范蠡趕緊向前,笑著說:“計倪大夫都是你下的好令呀,連我都被拒之門外了啊!”
“范大夫——”計倪想說什么,欲言又止,往左右看了看,然后指了指館娃宮的東側門:“請到那邊說話。”
范蠡見他鬼鬼祟祟,心一沉,臉上的笑容馬上凝結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急急問道:“計倪大夫,你怎么啦?”
計倪大夫沒有做聲,只是低頭往里走,“莫非出了什么意外?”范蠡邊隨著他快步走著,禁不住邊問。但是,計倪大夫卻還是沒有做聲,他將范蠡引進東側門內,隨手關上了宮門后,才嘆了口氣,說道:“范大夫,你若是為西施而來,那就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你告訴我,出什么事啦?”范蠡額上滲出了汗滴,一把抓住計倪大夫的上衣,緊張地問,“計倪大夫,西施她怎么啦?”
“蒼天不佑有情人啊!”計倪搖搖頭說。范蠡好像陡然墜入了萬丈冰窖,從頭涼到腳,心還不住地往下墜,用顫抖的聲音問:“莫非她……”
“她還活著。但是,昨天傍晚,他已經駕臨了館娃宮。此刻日上三竿,猶還酣睡未起!”
“他?誰啊?”范蠡忙問,“夫差不是已經自刎了嗎?”
“哪是夫差啊?越王勾踐!”
“啊!……”范蠡頓時好像被猛擊了一狠棍,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許久他才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進出無數的金星,分不清東西南北。這些年來,吳越互為仇國,千里遙遙,萬重關山就像一道無法攀越渡過的銀河,他與西施就像被銀河隔斷了的苦苦相思的牛郎織女;如今戰敗了吳國,夫差自戕于姑蘇山之巔,西施也該脫離苦海,兩個有情人也該破鏡重圓了,可是……范蠡話說不出,幾乎站立不住了。
計倪大夫見狀,趕緊勸他說:“范大夫,冷靜些。快快離開此地吧,這里也不可久留啊!”范蠡像喝醉了酒,昏昏沉沉的,計倪大夫替他牽來了馬,他也不知道,計倪大夫把馬韁塞在他手里,扶他上馬,他才像個木偶似的離開了館娃宮。
月亮很明亮,天空藍得近乎透明,風也輕柔輕柔地吹拂著,逗弄著金線般的柳絲,雪白的柳花像晚秋的飛霜,蒙頭撲面。
此刻,皎潔的月光下,一張石桌上,一只歪嘴酒壺格外的白得顯眼的亮,桌旁坐著一位男人,時而舉杯狂飲,時而低頭抽泣,他就是痛苦萬分的范蠡。
這時,他的心也如一片殘秋,西風雁唳,敗梗枯荷,殘菊泣露,寒蜘苦咽,天也蕭條,人也蕭蕭。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相思,十五年的好夢,如今只剩下了雨打落花,一片殘紅了。近二十年來,自己曾對興越復仇的事業抱著圣潔與虔誠,對越王忠心耿耿,與他一同入越為奴,不惜把自己的未婚妻送給敵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可回報自己的是什么呢?是十幾年含辛茹苦地為越王四處奔波,演兵練馬,南征北戰,食不甘味,寢不安寐啊!是戀魂被閹割,愛情的綠蔭被人占領,而屠夫、搶奪者不是別人,卻是自己忠心耿耿為之拼死效命的越王勾踐。這是一個什么世道?自己又遇到了些什么人啊?連自己心愛的人兒都保護不了,范蠡呀范蠡,你還算什么一個上大夫?你只是一條供人驅使的獵犬罷了啊!
范蠡左思右想,一杯一杯的酒,一仰頭就喝下去,他想讓自己就這么地醉下去,醉得不知這無情世界的事情;他想讓自己就這么地沉淪下去,沉淪得如豬如狗昏昏地不知人間喜樂愁苦。他就這樣地不要命地喝著,喝著,沒有人來勸他,也沒有人知道他現在怎么啦,侍衛們早已被他趕遠了。
夜深了,月兒也像個愁苦不堪的人,變得暗淡起來了。不知何時,范蠡已經離開了獨斟的酒桌,跌跌撞撞地來到了軍營,兵士們已經酣睡了。但是他仍然像一只喝紅了眼睛的喪家之犬,四處亂撞,漫無目的……遠處大營里,一個大帳還亮著燈光。
范蠡頭昏腦脹地闖進了大帳。大帳里原來是文種大夫。他還在為越王草擬一份布告。
范蠡一屁股坐在了文種對面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范大夫,你喝醉了。”文種看到他這副樣子,問道。“我沒醉啊!”范蠡伏在椅子背上,低聲地抽泣起來。
“怎么啦?范大夫。”文種一把扶住范蠡,急急地、大聲地問。
“他步夫差的后塵,貪戀美色,他……”
“你是說越王勾踐?”文種大夫終于聽出了一些眉目,“他犯了什么過錯?”
“他強奪臣妻!他現在住在館娃宮里!”范蠡突然像一頭怒獅終于火山爆發了。
“啊!?”文種大吃一驚,手中毛筆掉在地上,“什么啊?這是真的嗎?”
“……”
“真是荒唐!”不用范蠡多說,這些日子勾踐的所作所為,文種對范蠡所說的并不懷疑了,他也禁不住熱血涌上脖頸,“功高不賞,反占臣妻,真是荒唐啊!我這就進宮面諫!”
“你不要去了,一切都已經沒用了。”范蠡似乎清醒了許多。
“不,我一定要去,這不僅因為我是你的摯友,不忍心再看到越國勝利后你們仍然牛郎織女分離,還因為我是越國的大夫,我不忍心見到越王重蹈夫差的覆轍!”
“因為我們是摯友,又是越國的大夫,所以你不要去了。”范蠡攔住說。
“為什么啊?”
“難道你還不了解他嗎?他會聽你的嗎?”
文種默然。是啊,隨著與吳王生死決戰的節節勝利,勾踐越來越聽不進大臣們的話了,剛愎自用的驕橫之氣早就隱隱露出來了,就范蠡和自己也漸漸不在他的眼中了。勸諫?勸諫又有什么用呢?想到這里,文種只好轉而安慰范蠡了。但是勸慰有什么用?這還是改變不了西施被凌辱、被強占的事實,范蠡仍然是苦痛萬分,愁眉不展,最后憂憂地走了。
送走范蠡后,文種久久不能入眠。越王勾踐做出這樣的荒唐事情,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可是當他聽范蠡說完之后,卻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夫差自刎還沒有一個月,尸骨未寒,勾踐就開始了走他的老路了。文種說不出自己心里是一種什么感受。他沉思了好久,思考再三,還是決定要想辦法去制止勾踐再做這讓天下人恥笑的荒唐事,解救西施,成全范蠡與她的姻緣。
怎么去阻止勾踐呢?文種左思右想不得其法。直到天快亮了,才想到一個好辦法,這就是把這件事情密奏還在會稽的勾踐夫人。只有勾踐夫人,才能制止勾踐的荒唐行為。
想到這,他馬上提筆寫了封信,派快馬送往會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