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微之時，鹿嚶嚀已沒了睡意。
    她起床梳洗一番，將與路敬辭相關的東西全部放進收納箱，手拂過吉他的時候，鹿嚶嚀還是忍不住抽著鼻子。東西可以封藏可回憶要怎么封印……
    唯獨那份黃岡密卷被留在了外面，鹿嚶嚀望著箱子發了會兒呆，然后把它推進了床底深處。
    用這么一場儀式，親手埋葬了一場盛大的刻骨銘心。
    蘇林琛已經上班走了，他還貼心的幫鹿嚶嚀請好了假。鹿嚶嚀吃早餐期間，路敬辭發來了到達時間，她看為時尚早，還精心的挑選衣服，平常的好像與以往無異。她努力粉飾著糟糕的一切，直到站在鏡子前看著紅腫的雙眼。
    這一刻，鹿嚶嚀心態崩了，化妝打扮給誰看呢？
    她沮喪的脫下漂亮的連衣裙，換上日常的衛衣衛褲，只稍微用眼影遮蓋一下實在嚇人的雙眼，然后等著路敬辭到來。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的約會場景，無論哪種都要精致漂亮，只是從未料到會是如此狼狽不堪。
    路敬辭幾乎準點到達，接上鹿嚶嚀的時候小姑娘徑直走向車后排。他有些奇怪但也沒多問，這一路上比任何時候都安靜，路敬辭竟有種回到兩人剛認識時的感覺。
    臨下車前，路敬辭忍不住問道：“你今天不上學么？”
    鹿嚶嚀調整了下狀態，笑得有些沒心沒肺，“為了跟你出來約會，請假了。”
    路敬辭看著鹿嚶嚀無言了，這丫頭今天有點怪怪的。
    鹿嚶嚀扯著路敬辭的衣擺，“快走吧，我已經好久都沒來游樂園了，今天要全玩個遍！”
    工作日的游樂園人不多，路敬辭甚至摘了口罩大搖大擺的走著。令鹿嚶嚀意外的是，路敬辭竟然恐高。所有刺激的項目他都只能站著圍觀，全稱毫無體驗感。
    鹿嚶嚀從過山車上下來，表情比早上路敬辭初見時好了些許，她托著路敬辭，“你來試一下，真的很爽。”
    路敬辭面露難色。
    如果是往常，鹿嚶嚀肯定不強迫，只是今天她心存叛逆。
    鹿嚶嚀表現的不開心，“要知道你什么都不玩，還不如不叫你。這樣顯得我占用了你的休息時間。”
    路敬辭有些不知所措，疲憊的嘆口氣，“我可沒有這么想。是我想回來陪你的，工作固然重要，但家人也很重要。”
    所以他是把自己當成了真家人。
    鹿嚶嚀喃喃自語自嘲道：“家人挺好的。”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家人。
    路敬辭好像長在了她的軟肋上，鹿嚶嚀終是心軟了，“那我再去坐一趟。”
    路敬辭看不得鹿嚶嚀失望，快步跟上豁出去了，“算了，人生重在體驗。”
    路敬辭這次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一趟下來后臉色煞白。
    鹿嚶嚀語氣中充滿了自責：“干嘛逞強啊。”
    路敬辭則一手捂著胃，一手摸摸鹿嚶嚀的頭，“你開心就好。”
    他總是這樣。給她溫柔也給她愛，但全都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就像飛機駛向海港，永遠無法停靠。
    鹿嚶嚀猶如一錘砸了棉花上，對于他帶來的痛苦連恨都恨不起來，只有怨。
    幾不可聞的長嘆一聲，鹿嚶嚀遞給他一瓶水，“喝點吧。”
    路敬辭則把手包塞給鹿嚶嚀，直奔洗手間。
    鹿嚶嚀眼神復雜的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出了視線才垂下眼眸，語氣悵然的自言自語：“路敬辭，你到底要我怎么辦。”
    下一刻，包里傳來手機聲響，鹿嚶嚀鬼使神差的打開看。只這一眼，讓她心情頓時沉入谷底——是林藝可的來電。
    經過短暫又激烈的思想斗爭后，鹿嚶嚀決定視而不見。不久后路敬辭便回來了，她亦沒有跟他提起這通電話。
    可是接下來，鹿嚶嚀明顯心神不寧，她總是忍不住猜想林藝可找路敬辭有什么事，是不是又是約會邀請。鹿嚶嚀甚至有些后悔，剛才綠茶一點接了電話該有多好，讓她也嘗嘗吃醋的滋味，哪怕只有一點點，也算是有小小的報復到，
    沒走幾步，手機再次響起。路敬辭看了眼屏幕，然后走到一側接電話了。
    鹿嚶嚀知道是誰打來的，但他避開自己接電話就很不舒服。她緊盯著路敬辭的表情，可是他表現的很平淡，而且沒說幾句就掛斷了。
    鹿嚶嚀走過去，直白問道：“林藝可打來的？”
    路敬辭猶豫了兩秒，“工作電話。”
    本來林藝可就是合作關系，他覺得這樣說沒有錯。
    鹿嚶嚀不知道他為什么心虛不認，但知道被騙的憤怒。她唇角擠出一絲冷笑，“要是忙就先走吧，我叫趙叔來接。”
    路敬辭并沒有覺察出鹿嚶嚀情緒變化，把手機收回包里，“已經解決了，再說今天就是來陪你的。”
    鹿嚶嚀沒有一點點的感動，還有種被施舍的感覺。各種情緒在身體里雜糅翻涌，就像水壺里沸騰的開水，急需發泄出來。
    就在此時，花車游街的隊伍浩蕩而來，由工作人員扮成的人偶踩著輕快的樂點翩翩起舞，頓時成了歡樂的海洋。好多人一路追著花車，霎時間仿佛全部的游客都洶涌而至，即便有工作人員維護秩序，鹿嚶嚀和路敬辭還是被人群沖散了。
    鹿嚶嚀的第一反應是驚慌，她手足無措的打量四周，尋找路敬辭的身影。
    可漸漸的，悲傷取代了慌亂，林藝可的電話以及意外走散，似乎都是不好的預兆，提前寫好了悲劇的結局。
    手機響起，是路敬辭打來的。
    鹿嚶嚀本想接起，結果目之所及正好有蹦極，就任由手機鈴聲大作。
    她索性將手機調成靜音放進衣兜，擠出一抹凄涼的笑。
    路敬辭，你怎么把你的小尾巴弄丟了？
    你是不是屬壁虎的，即使尾巴斷了也沒有事，很快還能擁有一條新的尾巴。可是被留在原地的那條小尾巴，她會很疼。
    鹿嚶嚀用手抵著胸口走到蹦極的入口處，平時她根本沒這個膽子，但今天只想悲壯的從上面一躍而下。
    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鹿嚶嚀進行稱重、簽署協議和其他準備事項。當她真正站在跳臺處之時，鹿嚶嚀腿都軟了，心里不禁開始打退堂鼓。
    這時，園區忽然開始播出尋人啟事：“尊敬的鹿嚶嚀游客，您的哥哥正在廣播站等您。請速到太空大冒險區的園區服務中心。”
    鹿嚶嚀竟突然有了勇氣，不再只看眼下，而是眺望遠方。
    第一次離天空那么近，她伸直手臂，似乎蒼穹也變得觸手可及。
    她心情豁然，決心不再固步自封，而要重獲新生！
    鹿嚶嚀閉上眼，張開雙臂擁抱風，平靜默念：你不會找到原來的我了。
    然后向前一躍。
    頃刻間，在重力的作用下，鹿嚶嚀飛速墜落。這種近似于自殺的感受使她莫名恐懼又莫名興奮。
    是時候和原來的自己訣別了，鹿嚶嚀喊得撕心裂肺。
    ——“路敬辭，我還是喜歡你。”
    這份懸在半空的喜歡，我將它寄托于風，如果有幸，希望能飛過萬水千山傳到你耳朵里。
    ——“可是，我要放棄你了！”
    這場名為“暗戀”的獨角戲我不想唱了，就這樣與你道別，從此只愛晨間朝露，落日星河。
    鹿嚶嚀從蹦極下來后，就叫了趙叔的車回家了。她知道路敬辭肯定急壞了，但內心沒有絲毫愧疚。
    總是乖順的貓咪也有露出利爪的一天，如果叛逆能讓他記得自己，她還能更瘋狂一點。
    到家后鹿嚶嚀直接癱在沙發上裝死，又過了一會兒，她才給路敬辭回撥了電話。
    路敬辭聲音都變了：“你在哪兒？”
    嘶喊過后，鹿嚶嚀的聲音啞了，“哥哥，我已經平安到家了。”
    能聽出路敬辭明顯松了口氣，冷聲質問：“怎么不接電話？園區的尋人廣播沒聽見？”
    鹿嚶嚀訥訥說道：“出門太急，忘帶手機了。走散后實在太害怕，所以就攔了出租回家了。”
    路敬辭哼了聲，“真出息了。”
    鹿嚶嚀不想再聊下去了，哼哼兩聲撒嬌道：“哥哥，對不起啊。我最近可能學習壓力太大，所以情緒不太好。”
    小姑娘一示弱，路敬辭就沒轍了，放柔了聲音安慰：“你沒事就好。哥哥太忙了，只能靠你自己調整心態。下次等哥哥閑了，一定多抽出幾天好好陪你。”
    鹿嚶嚀：“好的，哥哥再見。”
    說了再見卻沒有再見。
    這通電話后，鹿嚶嚀就再沒跟路敬辭電話聯系過了。
    別看鹿嚶嚀年齡小，但她的自制力卻比成年人都強，只要她有了想法就會一絲不茍的執行，從某種程度來說是個狠人。
    為了減少想他的次數，鹿嚶嚀盡量讓自己忙碌起來，報了學習班，競選了學生會干部，一門心思撲在了學業上。甚至在高三伊始直接要求住校，為高考做最后的沖刺。
    她的巨大改變不禁讓老師和同學驚訝不已，也讓父母和蘇林琛刮目相看，紛紛贊嘆小姑娘長大了。
    只是每每這個時候，鹿嚶嚀就會心里鈍痛，之所以長大是因為付出了代價。而且成長有多快，付出的代價就有多慘痛。
    再說到路敬辭，他畢竟是公眾人物，總是能在網絡上知道他的消息。
    最初，鹿嚶嚀總是刻意屏蔽他的新聞，甚至手機的壁紙都換成了默認的，久而久之她不再避諱了，只是隨著學業的繁重也沒有多余的時間關注。
    要高考的鹿嚶嚀很忙，事業上升期的路敬辭更忙，不過他們依舊有微信聯系。基本上都是路敬辭主動問候，但也只限于逢年過節或是問成績，基本寥寥幾句就結束。他們的相處模式真的變成了家人式，鹿嚶嚀竟也習慣了，甚至取消了路敬辭的微信置頂，連備注都改成了“路敬辭”，然后分類到家人。
    兩年的時間不長，但光陰的力量足以改變很多。
    最明顯的就是個頭，雖然鹿嚶嚀還是典型的甜美臉，但她褪去了嬰兒肥，個子也如雨后春筍般拔高了。
    其次就是性格，當初強迫自己忘了路敬辭才去參加的競選，現在看來竟是改變的契機。雖說她比著姜程程還錯了點，但現在可以做到親切隨和。
    開朗貌美家世好，這樣的女孩子誰能不喜歡？
    不僅暗戀鹿嚶嚀的男生越來越多，就連女生們也喜歡她，徐周宇又告白了兩次，但無一例外的都被鹿嚶嚀婉拒了。
    于是鹿嚶嚀的理想型成為了靜海一高的一大謎團，她總是一笑而過。但在偶爾夢醒的深夜里，鹿嚶嚀卻清晰心里還住著誰。
    又是一年蟬鳴時，鹿嚶嚀迎來了在靜海一高的第三個夏天，也是高中時代的最后一個夏天。
    離高考還有半個月，學校為高三生舉辦了沖刺會和成人禮。
    鹿嚶嚀終于等來了屬于自己的18歲，這個年齡曾是她最心心念念盼望的。只是現在看來，為時已晚，那個人卻沒有耐心與她一起等候，而是大步向前的漸行漸遠。
    成人禮挺熱鬧的，大部分學生家長都來了。不過鹿嚶嚀卻是孤獨的，父母和蘇林琛都因為工作出席不了，就連一家人自詡的路敬辭也因為忙只送來了一束花。
    與三年前的花一模一樣，只是物是人非，鹿嚶嚀不會再癡癡的將每朵花都做成標本收藏，卻也沒有轉手就扔垃圾桶。她把花束插進瓶子了，隨它們的生命由盛轉敗，再也不會強求了。
    這就是鹿嚶嚀的18歲，沒有刻骨銘心，只有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些凄涼酸楚。
    高考前一周再做那套黃岡密卷，鹿嚶嚀已經輕車駕熟了，她對完答案對著試卷發呆，頓生惆悵。
    路敬辭，你給的謎題我都能解開了，可是怎么才能解開你的心？
    她的眼眶有點發燙，然后趕緊揉了兩下轉換心緒。但鹿嚶嚀必須承認，這是兩年來最想最想路敬辭的一次。
    隨著最后一門考試結束，鹿嚶嚀的少女時代徹底結束了，句號并不圓滿，卻也堪堪是個圓。
    當北城清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寄來時，鹿嚶嚀又迎來了人生新階段，只是這一程會有些辛苦，她將踽踽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