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姐姐三思呀。”
恐寧榜眼真的被一棍子敲死,幾個生得各有千秋的女孩兒一同拉著姐姐的袖子苦苦央求。
如馨卻一用力就推開了這群沒力氣的小姑娘們,揮動了一會兒棍子,卷著滾滾的沙塵跑了。
與極有姐姐之風穩重謹慎的如月比起來,如馨并不是一個合格的姐姐,自己還活蹦亂跳的,因此平日里還叫柔弱溫順的如眉看著。
眼下六姑娘婚姻大事才是要緊,哪里還顧得上別的呢?一棍子又抽開了一個興沖沖抱著自家小崽兒來給老太太請安的四姐夫,見這姐夫大驚失色地跑了,如馨得意地叉腰哼了一聲,這才叫人備了車子,什么都不叫人預備直接往寧家去了。她倒是還知道那雖是外祖母家,卻得懂禮貌,把自己收拾得十分美麗,燒火棍偷偷兒地藏在了車上。
“等等!”幾個女孩兒奔過來,覺得這是要大事不好的節奏,急忙往前頭稟告二太太。
二太太難得的光彩,蓋因長子已經高中,前程就在眼前,就等著好好兒尋一個妥帖的媳婦兒叫兒子不要犯蠢。聽見閨女先犯了蠢,頓時扶額。
她也來不及理會什么兒子兒媳婦兒了,叫了能給自己做靠山的魏燕來,又帶了幾個女孩兒一同往寧家去,口中便嗔道,“實在叫人放心不下。你們六姐姐這性子,這到了誰家,能叫我安心呢?”
就是因如馨的性子莽撞天真,她才不敢給嫁到別人家去。不然就憑娘家說風就是雨來來回回換表哥,她早就翻了臉了。心里嘆了一聲辛苦,二太太揉了揉眼角,低聲嘆氣道,“老了老了,竟費心起來。”
她雖然嫁的是個庶子,其實卻并沒有吃什么委屈,前半生兒女雙全,圓滿得很。
到了眼下,兒子閨女的竟糟心了起來。
“二伯娘別擔心,六姐姐其實有分寸呢。”如意見二太太因急迫,只穿了十分簡單的半新的褂子,頭上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只是家常打扮,出去了就不大合適,急忙叫二太太跟著來的丫頭重新在車上梳妝,給她換了出門的衣裳。見二太太打扮了起來倒生出了幾分雍容華麗,她心里便安心了些,又低聲拉著二太太的手勸說道,“六姐姐這是心里有六表哥不是?這親事,怎能說變就變呢?”
“你說的很是,況小五兒,我是取不中的。”二太太想到紅梅公子寧香那風流多情的性子,越發不喜。
這等風流公子只可遠觀感慨一下才子深情什么的,若親身遇上,這輩子簡直倒了血霉了。
“您說的是。”如玉冷冷地說道,“只是他家若真以為咱們非定下他們家不可,就錯了主意!”她一拍案,比如馨還有做姐姐的氣勢,眉目高挑冷冷地說道,“京里頭不是沒有好人家!二嬸兒這是心疼家里的侄兒,因此才叫六姐姐嫁回去。只是若不知好歹,只散了又如何?憑魏國公府,憑二哥哥今科高中,難道一個好人兒都尋不著?二嬸也不必擔心六姐姐吃委屈的,不管去了誰家,都得把六姐姐好生待!”
她一臉的厲害嚴厲,生生透出威儀,叫二太太看在眼里,忍不住心中一嘆。
也不知張氏這女人積了什么德。雖為人不堪,然而不管如玉還是如薇,都是叫人移不開眼去的姑娘。
“我知道你對你姐姐好,心里就踏實了。”她也心里一穩,也不大在意閨女是不是能嫁到娘家去,一路心中存著心事就往娘家去了,一進門就帶了幾個女孩兒與兒子去拜見長輩。
因從前是來過的因此也無話,只有魏燕來因高中叫寧家格外青眼,雖然比不上寧非,也叫二太太的母親拉著舍不得松手。幾個女孩兒賠笑一回便往后頭去,走到了寧家溫雅秀致,不似勛貴奢靡的園子里,就見一個提著燒火棍的姑娘,正氣勢凜然怒視一個高大的青年。
正是寧非。
他的另一側,還立著一個紅梅公子寧香,此時這俊美青年的身邊,竟然還有一個插戴著細碎搖曳步搖,楚楚可憐,正含淚與詫異的如馨說著什么的柔弱女子。
那女子臉兒尖尖,一雙畫眉如同遠山,是難得的清秀佳人,又因生得單薄,十分楚楚可憐。
如意看了一眼這站立的位置,便知道了這其中的關系,急忙走到了如馨的身邊,見她不耐煩地推了這女子一把,這女子□□了一聲哪里有如馨的力氣,已經跌在了寧香的懷里,哪怕是這樣,還依舊不拋棄不放棄地沖著如馨流淚控訴蒼穹般叫道,“表姑娘,表姑娘聽奴婢一言。公子的心里只有你的呀!你不理睬他的時候,他傷心極了。求你不要再這樣對待公子了罷!”
她哪怕是在哭訴卻依舊可憐極了,伏在寧香的懷里低低地說道,“我瞧著公子如此,也難過極了。”
“這哪根蔥啊?”見識過如眉柔弱楚楚,見多識廣的魏九姑娘詫異地看紅梅公子雖然一雙眼睛都難受地落在如馨的身上,卻還是忍不住垂頭去安慰懷里的女子什么“你怎么這么傻?”,那女子仰頭深情地表示“公子幸福我就幸福,哪怕在公子身邊的不是我……”這等連她四姐夫偷偷送來上貢的話本子都比不上這等精彩的對白,渾身都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呆呆地說道,“這真是話本子來于生活呀。”
原來還真有這等腦殘,不是瞎編的糊弄人來的。
如馨已經被惡心得說不出話來了,看著這兩個瞠目結舌,連尋寧非要個說法兒都不能夠了。
“表妹,”寧非不去看堂兄與那女子,一雙眼靜靜地看著如馨,與她手里的燒火棍。
“你只說,親事,你還要不要。”如馨從不是婆婆媽媽的姑娘,握緊了燒火棍冷冷地說道。
當年寧香在前頭疼惜別的女子,她委屈極了躲在后頭捂著嘴落淚,每一回,都是這個沉默寡言的表哥,安靜地陪著自己。
他不會說好聽的安慰的話,也不會跟寧香一樣溫柔地安撫自己,卻可以在自己哭得忘記時間,下起了雨都不愿意回去的時候,打著傘陪著她。
她在大雨里也渾身干凈,他半邊身子在雨水里,淋得半身濕透,卻從不與自己抱怨。
他沒有別人說起話來有趣,可是如馨在他身邊蹦蹦跳跳,卻總是覺得自己是安心的。
“要。”寧非斂目,抿了抿嘴角見眼前的橫眉立目的少女眼眶紅了,輕聲說道,“祖母與母親的話,我未應。你不是東西,不是能叫我讓出去的。”他看著他,依舊是臉上少了什么表情的樣子,可是一雙眼睛里確實涌動著叫人落淚的感情,指著自己輕聲說道,“榜眼。”
“榜眼算什么,若是大哥哥,狀元都做了!”如馨頓足,卻忍不住扭頭笑了。
這個不是問題,有問題的是他說你不是個東西呀……
魏九姑娘若是換個對象,比如她上輩子不修倒了血霉攤上了一群熊姑娘的四姐夫,那挑撥離間什么的還不張口就來呀。只是眼前這未來六姐夫太老實了,如意欺負了都覺得自己造孽來的。她默默地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擰著如馨的小爪子低聲道,“他沒說不愿意,六姐姐先放下棍子罷。”
多兇殘一姑娘吶,寧非寧榜眼,審美真是與眾不同。
怨不得人家是榜眼呢。
一臉魂游天外的魏九姑娘想著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
“我是榜眼,娶了你,叫你有光彩。”寧非上前,伸出手按住了如馨握著燒火棍的手輕聲說道,“鳳冠霞帔,叫你榮耀,一輩子愛惜你,不叫你對我使這個。”他的目光落在了如馨手上的燒火棍上片刻,英俊的臉上不知該用什么表情好,卻仿佛下定了決心一樣說道,“我一輩子對你好,不會叫你再哭了。”他看著她落淚,其實心疼極了,可是不知道該用什么來安慰。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可是卻也不會親近別的女子,把自己的愛分隔給許多的女子。
今生只她一個。
“你這一回,怎么這么會說話?”寧非難得竟然說出這么多的話,如馨頓時就有刮目相看的感覺,況這人算是拿下了,她便仰頭,又露出了霸王表情。
寧非遲疑了一下,抿了抿嘴角,有些緊張。
“看了點話本子。”他輕輕地說道。
榜眼竟然也會看話本子么?!原來姐夫們都有共同的愛好!不過看起來寧榜眼不大會被抽得屁股流血,想來四姐夫一定很羨慕。
幾個姑娘圍觀中,眼睛亮晶晶的,都捂著嘴兒偷著樂,更有一個年紀小小卻機靈古怪的如薇,已經點著小腦袋眼睛瞇成一條縫兒。
“表妹!”安慰懷里脆弱不堪的女子的時候,寧非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寧香臉色微微一變,忍不住推開了懷里的佳人幾步上前,一雙柔情刻骨的眼靜靜地看住了臉色冷漠的如馨,含著幾分痛楚與難過地問道,“表妹的心里,真的沒有我?我什么都愿意依著你,什么都隨著你,只要咱們在一處,一輩子,我都聽你的話,好不好?”
他對功名利祿并不在意,因此也對寧非高中榜眼,沒有什么嫉妒。
再如何這也是家中兄弟的榮耀,他還沒有下作到去心懷不滿。
只是如馨,他卻舍不得撒手。
當初篤定這親事能成,如馨心里愛慕他的時候,他心里歡喜得意,又覺得自己滿足。
他以為她一定是他的,將人生都將她的未來考慮在內,本以為是理所當然,可是如今她轉身而去,他才發現,原來他才是舍不得的那一個。
她決絕得叫他沒法兒承認,這個女孩子的心,已經不在他身上。可是他卻變得留戀起來,缺不得她。
“你若什么都聽六姐姐的,只送了這女人走,此生再不見如何?”如玉在一旁出言,見寧香俊美多情的臉上露出為難,皺眉回頭遲疑看了看突然就絕望哭起來的女子,動了動嘴竟然說不出什么話來,她便冷笑一聲,一雙鋒利的眼看住了他冷冷地說道,“原來只是隨口說說,還是說,你愿意依著六姐姐的,只是你能舍棄的。你覺得不能放棄的,便不能依著她了?”
“我……她也是苦命……”
“天底下的女子,誰不苦命呢?”如眉柔柔地鶯聲說道,“何必叫六姐姐礙眼?您就不該娶妻子,只該憐惜天底下的苦命人呢。”嫁給這家伙,實在是坑了女子地一生。如眉雖然柔弱膽小,卻還是忍不住譏諷了一下,之后軟軟地與傻傻看著妹妹們你一言我一語擠兌得紅梅公子啞口無言的如馨羞怯地一偏頭,小聲兒說道,“外頭冷呢。我穿得少,該要病了。”
如眉身子骨兒不好,是個多愁多病的身子,如馨與她一處長大自然是知道的,急忙丟了棍子扶她說道,“瞧瞧你,擔心我,竟這樣就出來!”
這天雖是春天,卻有些倒春寒的意思。如眉只穿了一件小小的云錦襖子,一件小毛的衣裳自然是受不得風吹雨打的,如馨一邊給如眉摸額頭,一邊就對寧香再不看一眼了,快快地與寧非命令地說道,“還不帶咱們去暖和屋子!”
如眉纖細的手扶著自己的額頭,將頭軟軟地歪在如馨的肩頭,眉眼柔弱得仿佛風吹而去。
顰眉的那一瞬間的風情,頓時園子里再無別的女孩兒立錐之地。
更不要提紅梅公子憐惜的“苦命人”了。
“知道了。”寧非默默地看了正對脆弱的,離了自己仿佛不能活的妹妹噓寒問暖,還連聲責備自己冒失而來的如馨一眼,默默地捂了捂自己有些受傷的心肝兒,又沉沉地看了小聲兒嬌怯與如馨回話,叫她不要放在心上的如眉,又恢復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帶著這幾個姐妹就往后頭的一個小暖房去了。
他見如馨護著如眉,默默四顧竟然找不到叫自己能引如馨看自己一眼之處。
“如何了?”如馨還在如意抽搐的目光里去摸如眉的頭。
“好多了,有六姐姐在,一點兒都不冷。”絕色的少女明眸若水,依賴地看著姐姐。
“我……”寧非開口說道。
“你放心,我陪著你呢。”如馨拍著胸脯表示,順便把自己肩上的披風給了妹妹。
如意落在后頭,同情地看了這倒霉榜眼幾眼。妄圖與天生的可憐白蓮花兒搶人,真是太虐了。
“這個……”以后這是六姐夫來的,如意探頭見如眉嬌美的臉又多了幾分蒼白,急忙對寧非擠了擠眼睛。
這個時候就該伸出雙手壓在擔心的六姑娘的肩膀上,將自己的衣裳解下來給人披上深情款款地說一句,“盡力照料你妹妹就是,有我在,你就不會有后顧之憂”才好呀。
寧非疑惑地看了看這小姑娘探頭探腦撥弄自己的小腦袋,許久之后,露出淡淡的恍然。
他感激地看了如意一眼,在后者欣慰的目光里走到了轉頭撥冗看自己的如馨的身邊。
“她不冷,披風還是你披著最好。”木訥的青年十分利落地說道。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