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章
司闕由著方清怡驚小怪地跑出去, 并不急。殺人那一下子并沒有什么樂趣，貓捉老鼠的過程才好玩。
他轉(zhuǎn)過身去，看見出現(xiàn)在門口的尤玉璣, 陰森帶著縱樂笑意的眸『色』微凝。
尤玉璣也很意外會在這里再次遇見毒樓樓主，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偏過臉望向方清怡慌慌張張跑遠(yuǎn)的背影。方清怡一口氣跑過長廊, 出去時還被絆了一跤。瞧著她險(xiǎn)些跌倒，尤玉璣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由心頭跟著一緊。
望著方清怡跑出萬安寺瞧不見身影了, 尤玉璣才回過頭來，剛好毒樓樓主從房走出來，經(jīng)過她身邊。
尤玉璣下意識又向后退了半步。
長廊兩端都通著往寺外去的游廊, 尤玉璣望著毒樓樓主朝另一邊離開。她立在長廊，默默打量著毒樓樓主的背影，他還是一身玄衣, 血紅面具。尤玉璣垂下眼睛, 落在他的左手——毒樓樓主的左手一直戴著一只黑皮手套。
“這人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枕絮小聲嘀咕。
“他是誰？”尤嘉木好奇地問。
枕絮低聲說：“一個身上下都是毒的可怕人。”
尤玉璣收回目光，對尤嘉木說：“嘉木, 你先回家去吧。姐姐還有些事。”
“不與我一起走？”尤嘉木的笑臉立刻垮下來。
尤玉璣彎腰, 拍拍他的肩膀。尤嘉木也不任『性』, 點(diǎn)頭說好。
尤玉璣與弟弟在萬安寺門口分別。她坐在馬車?yán)铮艉熌克偷艿茯T著馬離去, 才吩咐卓文趕車。
尤嘉木騎著馬回家，還沒到家, 在家門前面兩條街的熱鬧街市里，一眼在人群里看見了尤衡。
“元逸哥哥！”
尤嘉木的嗓門可不小，不少人循聲望過來。
尤衡也望了過來。
前面街道上的人太多, 不方便騎快馬。尤嘉木直接跳下馬，一陣旋風(fēng)似地朝尤衡奔過去。
他雖然才一歲，可比同齡人長得結(jié)識強(qiáng)壯，像一只小牛犢子似地?cái)D過人群，撲到尤衡面前。
然后，他這只小牛犢被尤衡拎著衣襟，像拎一只小雞崽一樣拎起來放在肩上。
尤衡身量近尺，往那里一站，旁人幾乎只到他肩膀，也怪不得尤嘉木遠(yuǎn)遠(yuǎn)一眼便看見了他。
尤嘉木趕緊樓主尤衡的脖子，不太樂意地說：“元逸哥哥你放我下來，他們都看著呢……”
尤衡那樣高，他又坐在尤衡的肩上，人們望過來的笑臉被他盡收眼底。
“呦，你小子長臉知道害臊了。”尤衡哈哈笑，沒將人放下來，反倒是拍了拍他的屁股。
“表哥，還是放他下來吧。看他那不自然的樣子。”焦玉書含笑開口。
尤嘉木這才看見焦玉書，驚呼：“表哥也來陳京了！”
焦玉書搖頭嘆息，佯作失望：“都是哥哥，竟只看得見你堂兄，看不見我這個表哥。”
尤嘉木咧嘴笑：“表哥要是站在板凳上，我也就能看見了！”
焦玉書作勢要打他，他趕忙抱緊尤衡的脖子求救：“元逸哥哥救我！”
尤衡哈哈笑，笑聲雷，頻頻惹路人矚目。
他將尤嘉木放下來，道：“路上順利，提前了兩天到京。走吧，我和玉書正要去你家。”
他習(xí)慣『性』地拍了拍尤嘉木的腦袋瓜，力氣不小，卻帶著幾分寵溺。他雖與尤嘉木同輩，可成婚早，他的女兒比尤嘉木還一歲。
離開了熱鬧的街市，走進(jìn)尤府所在的那條街，街面上明顯沒什么人。尤衡將手搭在尤嘉木的肩膀上，問：“你寫的那些信可都是真的？”
“我對圣火女發(fā)誓，句句屬！”
“可你給我寫的那些信，和你姐姐寄回去的家書所言完不同。”尤衡面『色』沉了沉，笑意早已散去。
“我阿姐她向來報(bào)喜不報(bào)憂。她不喜歡服軟，也不喜歡求人……”尤嘉木低著頭，“反正元逸哥哥今也來了這里，去街上隨便打打就會知道我和阿姐究竟是誰在撒謊……”
尤嘉木在心里著阿姐你可千萬別怪我揭穿你……
尤衡沉著臉沒開口，反倒是一旁的焦玉書輕嘆了一聲，望著尤嘉木說：“你阿姐是個要強(qiáng)的人。”
眼看著到了尤府門。尤嘉木踢飛腳邊的一塊小石子兒，小聲嘀咕：“父親不在了，他們就欺負(fù)人。哼，就怪我晚出生了幾年。要是我能早出生幾年，我是哥哥，阿姐是妹妹。我絕對要上門去揍人的。唉，狗屁世子爺就是欺負(fù)阿姐沒親哥哥做主唄。”
尤嘉木故意在“親哥哥”三個字上咬重些，再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尤衡的臉『色』。
尤衡板著的臉頓時『露』出笑容。尤家家仆見聲音剛開了院門，尤衡抬起一腳朝尤嘉木的屁股上踹了一腳，將人踹進(jìn)府門，笑道：“累了一路，快去給你兩個倒茶！”
尤嘉木一邊『揉』著屁股往里跑，一邊笑著說好。
尤衡跟著走進(jìn)去。焦玉書臉上溫和的笑容卻稍微淡了淡，無奈地輕嘆了一聲。
·
尤玉璣過問了卓武送人離開時的種種細(xì)節(jié)，最后去了她讓卓武準(zhǔn)備的院落。
“夫人，一切都安排妥當(dāng)了。”卓武稟話。
尤玉璣點(diǎn)點(diǎn)頭，走進(jìn)面前的庭院。她緩緩穿過庭院的甬道，步子很慢，認(rèn)真打量著這處庭院。
“都按照夫人的意思準(zhǔn)備的。”卓武跟在一旁稟話，“后面那一片都是咱們尤家的田莊。前面的街市有些遠(yuǎn)，所以平日里人不多，足夠夫人要求的清凈。哦，后院也剛好有夫人要的梅林。只是那些梅樹雖然長得結(jié)識茂盛，平日里沒好好打，還需要再找?guī)煾钢匦滦藜粢环?br/>
尤玉璣望著庭院里的那棵上了年紀(jì)的海棠樹。此般時節(jié)，萬物枯黃。她不由著等到盛夏節(jié)草木葳蕤時，阿闕在這里撫琴的情景。
一絲柔美的笑容攀上尤玉璣的唇角。
“把樹下的石桌石凳換成琴臺。”她吩咐。
“是。”卓武應(yīng)著。
尤玉璣走進(jìn)房，望著里面的家具。她并沒有來得及親自挑選，這些家具恐怕日后還要更換，好在都是卓武置辦的新家具，暫時用著也還好。
她離開晉南王府后，可以先回尤家。直接將他帶去尤家不方便，更不安。到時候就將他安頓在這里。
她總要在陳京再住個一兩年，才能帶著家人們回故土。
他會喜歡這里吧？
尤玉璣慢慢彎了眼眸，輕挑的眼尾勾出幾縷溫柔的淺笑。
卓武再次在心里感慨夫人當(dāng)真是個美人，可恨那安世子是個有眼無珠的混物。
尤玉璣望過來，又吩咐卓武置辦一些東西，才離開。走出庭院，尤玉璣不由回頭望向這里。
還沒住進(jìn)來，倒生出幾分不舍之情。
她不知道司闕還能活多久，只傾盡力地保護(hù)著他縱著寵著他。也不知道……她帶著家人離開陳京時，他能不能也健健康康地跟著她一起回故土。
尤玉璣輕嘆了一聲，轉(zhuǎn)身登上馬車。
上了馬車之后，她又很快安撫了自己。讓自己不去那么遠(yuǎn)的事情。今她將一切都安排妥當(dāng)了，今晚就可以告訴司闕要帶他走的事情。
他得知時，當(dāng)是歡喜的吧？
尤玉璣不由著他得知時望過來的含笑眸子。
馬車忽然停下來，打斷了尤玉璣的思路。她下意識地蹙眉，可是她很快出車外的喧囂聲，知道是在鬧市，便將心放了下來。
“我家主人邀夫人到百珍樓議事。”
這聲音，有點(diǎn)耳熟。
景娘子將車門推開一扇，尤玉璣望出去。看見立在馬車前的男子，正是那日假扮土匪的人。
景娘子在一旁板著臉說：“來者不善。夫人，咱們不他！這里是鬧市，咱們不他，他也不能把咱們怎么樣。”
正是因這里是鬧市，他才會派手下攔她的車，表示自己沒有惡意？尤玉璣沉默了一會兒，吩咐下車。
有些話，應(yīng)該說清楚。
百珍樓就在路邊不遠(yuǎn)處，尤玉璣被引路上了二樓的雅間。房門打開，尤玉璣邁進(jìn)屋里，果然看見了陳琪。
“坐。”陳琪抬抬手。
尤玉璣在他對面坐下來。
陳琪將自己的手下屏退，然后溫聲詢問：“可否與夫人單獨(dú)說幾句話？”
尤玉璣便讓自己帶著的人都去了門外。
雅間里，便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陳琪手指捏著一個小小的酒盞，沉『吟』了半晌，才道：“我并沒有惡意，亦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尤玉璣微微垂著眼瞼，她斟酌著言辭，一時沒開口。
陳琪將轉(zhuǎn)了許久的酒盞放下來，似下定決心般。他深深望向坐在對面的尤玉璣，說：“我陳琪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便是賜婚當(dāng)日沒有站出來說出埋在心兩年多的心悅。”
兩年多？尤玉璣輕輕蹙眉。
一條被仔細(xì)收著的鞭子，被陳琪放在桌上。
尤玉璣轉(zhuǎn)眸望過來，看著這條自己早就遺失的馬鞭，蹙起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也隱約對陳琪有了些印象。
“走吧……”陳琪閉上眼睛，低低的聲音里帶著絲哀求。
尤玉璣的目光從那條鞭子逐漸上移，望向陳琪。
“看著你受苦，看著那些人嘲諷你，看著四弟何混賬……”陳琪眉峰攏皺，他深吸一口氣，“我現(xiàn)在還能保持智。可是我怕，怕積聚的痛與悔終會讓我也控制不了自己，把你搶過來。”
他慢慢睜開眼睛，微紅的眼睛望著尤玉璣。
他是個懦夫，她準(zhǔn)備了那么久那么多，連親自告訴她都不敢，使出下策讓身邊的親衛(wèi)扮了土匪“劫”她。若不是當(dāng)日她不愿，他今日也不會親自與她說出這些話。
陳琪忽然而來的深情相待，將尤玉璣打了個措手不及。有些事，她隱約猜了個概，可她明顯不知道這份被陳琪克制著的喜歡，是這樣的重。
重得她承擔(dān)不起。
他了送她逃離陳京去宿，準(zhǔn)備了很多吧？
就像，她了成功將司闕送走，日夜思慮寢食難安。
尤玉璣的心里忽然柔軟了。
陳琪望過來的眸『色』過分鄭重與深情，尤玉璣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不過她很快又轉(zhuǎn)回眸，坦『蕩』對上他的目光。
她說：“多謝琪世子錯愛，亦感激琪世子我籌謀的一切。”
陳琪眸『色』瞬間一黯。她還是不愿嗎？
“于陳人而言，我是草原降人。可我尤家在故土亦是烏衣門。我們尤家人自小習(xí)字，先識風(fēng)骨與氣度。”尤玉璣認(rèn)真道，“我們尤家人從不知何逃。若我離開晉南王府，必然光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