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尚余幾分冬日的凜冽,駛向月亮島的輪船上氣氛比海平面更寧靜。
秦朝意坐在船艙靠窗的位置上,側目便是蔚藍到一望無際的大海,遙遠天際與海面相接,三不五時有海浪翻滾,白色浪花翻起來那一瞬間似是無數只海鷗并行飛于海平面之上,氣勢恢弘。
船只于海浪上起伏前行,給人感覺如坐云端。
風景是只有在攝影師的照片里才能一睹的秀麗。
不,或許沒有人能拍出這種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
但坐在船上的秦朝意卻沒任何欣賞美景的心情,攤在桌板上的手機屏幕正亮著,短信里寫著一條:【想見我就來月亮島。】
下邊都是秦朝意的回復和詢問。
【你在哪兒干嘛?】
【今年還不回嘉宜嗎?】
【你說的是什么地方?我不想去。】
【你不會又買房了吧?】
【祖母,回我一下。】
她頗有耐心地問了好多,但一條回復都沒換來。
那個許久沒被開啟聯絡的號碼突兀地給她發了一條短信后,再次人間蒸發。
秦朝意思索著要不要再發一條問問,消息通知就從屏幕最上邊彈出來。
一條接一條。
從昨天開始就沒停過。
發信息的人極有耐心,也頗為了解她,知道她只要看見消息通知就會點擊進去看的強迫癥,所以不斷地發著。
隔一會兒就轉換語氣,或強硬或哀求,再或是撒嬌。
最后,對方大抵也受不了消息石沉大海,開始打起了感情牌。
【周扒皮:秦作家,我們認識十年,不是單純的同事關系。】
【周扒皮:就算網上說得過分,我催得緊,你不喜歡那個男人,想要遠走高飛都可以。】
【周扒皮:起碼要讓我知道你在哪里,是死是活,行不?】
【周扒皮:秦朝意,回我一下。求你。】
不得不說,相識十年,共事五年,周溪一下子就打在了秦朝意的命門上。
看著最后那條帶著哀求語氣的信息,秦朝意動了惻隱之心。
幾分鐘后,她把周溪的聯系方式從黑名單里放出來,撥出電話。
“你在哪兒?”電話剛接通,周溪就火急火燎地說:“別上網,也別看文娛新聞。”
“怎么了?”秦朝意問:“又出什么事?”
是的。
又。
秦朝意是個懸疑作家,在紙媒時代便橫空出世,寫的第一本懸疑小說剛一上市就備受好評,后來幾次脫銷加印,一躍成為熱門作家。
那年,秦朝意十七歲。
說是年少成名、天才少女也不為過。
后來作品被影視化,效果卻并不理想,編劇為了迎合市場加入生硬的感情線,遭遇讀者抵制謾罵。
秦朝意便在成年后注冊商標,成立了個人工作室,負責運營她的衍生IP 。
她是書香門第出身,翻遍族譜都沒個做娛樂行業的,單打獨斗確實費了一番辛苦。
不過幸好遇見了周溪。
這位高中學姐能力強,人脈廣,家里就是開娛樂公司的,從小耳濡目染學得就是這些東西。
在周溪的努力下,秦朝意的個人工作室經營得如火如荼。
所以,周溪不僅僅是她的編輯。
但秦朝意這人吧,除了對寫書以外都毫無興趣,所以在她眼里,周溪就是單純的編輯。
而最近,她的編輯正瘋狂催稿。
以前也催,不過是正經催,內容全由秦朝意自己定。
但現在……
經由讀者與市場反饋,在紙媒的黃金時代結束之后,網絡時代的閱讀要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對于感情需求大大增加。
簡而言之——希望秦朝意在書里加感情線。
每次一寫就是孤狼人設,讀者看膩了。
正好,前兩年有一本書里加入了朦朧的感情線,讀者磕生磕死,那本書一上市再次被哄搶,網絡上好評不斷,但大多讀者都希望她寫得更深入一點,將感情寫得更深刻一些。
于是秦朝意嘗試了。
上上本感情線爛到被讀者全網罵。
上本直接全盤崩。
在這本新書剛在網絡連載第二周,讀者就憑多年閱讀經驗敏銳地嗅到了爛尾的可能性。
秦朝意自己寫得也很痛苦,每天都在頭皮發麻和腳趾扣地中度過。
不過周溪幫她隔絕了一切網絡上的喧囂聲。
她便痛苦地單機著,直到有天醒來某博給她推送了一條新聞——
[天才作家西西里,一連幾本都遭遇“爛尾”“退步”差評,是否早已江郎才盡?]
西西里就是她的筆名。
那幾年被無數讀者發博夸贊,連續三年成為年度最受歡迎作家。
秦朝意看到那條后,心態崩了。
周溪卻給她出主意,讓她去談段戀愛,但自從沉迷寫作后,秦朝意就是十足的宅女,幾乎零社交。
周溪便給她安排了相親。
……
秦朝意一周內相了七次親,不能說效果微乎其微,只能說已經起了反作用。
她現在更理解不了讀者了。
身為作者,這是一個非常不健康的狀態。
秦朝意的銳氣在這段時間被磋磨得厲害,日日夜夜失眠,廢掉的稿子一版又一版,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一整日都不出門,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每日都在看網上的新聞和新書的惡評。
有說她不過強弩之末,早已不復當年靈氣,有說她江郎才盡,再也寫不出好作品。
還有斥責她最初為何轉型去寫感情線的。
網絡評價字字珠璣,就跟軟刀子一樣,扎得她內心鮮血直流。
但從小到大都沒落于過人后的秦朝意不認輸,想給他們證明,她并沒有江郎才盡。
她可以寫出一本風靡全國的《振翅》,就可以寫出比《振翅》更好的作品。
她的巔峰之作永遠是下一本,而不只是停留在《振翅》。
強逼自己寫作的效果也顯而易見:打開電腦想吐,看見文字想吐,一拿起筆也想吐。
在某個喝醉的深夜,接到了消失許久的祖母的短信:【想見我就來月亮島。】
于是在查閱網絡之后,毫不猶豫坐上了這艘開往月亮島的船。
也狠心跟周溪斷聯兩天。
此刻,周溪又叮囑她不要上網看熱搜,想必又出了事。
還得是比之前更嚴重的事。
果不其然,電話那端沉默幾秒。
秦朝意便耐心地等待。
幾秒后,周溪才道:“你別管了,休息吧。”
秦朝意皺眉,隨后風輕云淡地應下:“哦。”
于是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反手打開了微博。
只見文娛熱搜上掛著一條——[網友偶遇西西里相親]
秦朝意:?
點進去看,只見廣場上都在說她終于決定放棄寫作,決定通過嫁入豪門來改變目前困境。
秦朝意:???
這幫人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還有人在吐槽她相親對象丑的,不過立刻有人反駁:丑又怎么了?那可是宏光集團的二少爺。
秦朝意:……
正翻著評論起了心頭火,和她一起上了熱搜的主人公給她發了條微信來:【小意,這周六有時間嗎?一起去看畫展。】
小意?
叫得倒是很親切。
秦朝意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又矮又黑,一向對容貌沒偏見的她覺得對方并夠不上丑的標準,只是對方身上有著令人很難以忍受的大男子主義,在相親席間發表的那一番“我覺得女人就該在家相夫教子”“女人天生就是被男人保護”的一系列說辭都讓秦朝意覺得這是個從五千年前穿越過來的精神垃圾現代人。
兩秒后,秦朝意“禮貌”回復:【滾。】
沒等他再回就把他拉黑。
不出所料,周溪打電話來告訴她又闖禍了。
畢竟對方還算是個有權有勢的人。
但秦朝意冷淡道:“我努力這么多年是白努力的?連個精神垃圾都不能罵,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周溪:“……”
她知道,這位祖宗的脾氣上來了。
周溪正要安撫,就聽秦朝意道:“我打算暫時關閉工作室運營。以及,我要休假。”
周溪:“?你瘋了?”
“剛看了眼我的銀行卡余額。”秦朝意說:“我還能任性七十年。”
周溪:“……?”
那不就是任性到死?
誠然,這些年秦朝意是掙了不少錢,光是版權衍生就高達九位數。
但……
還不等周溪把但是說出口,秦朝意就道:“我、要、休、假。”
說完就掛了電話,順帶登陸微博。
@西西里:對相親過敏,不嫁入豪門。
從未立過天才少女人設,但永遠不會江郎才盡。
從今天開始休息,歸期未定。
—
一篇博文發得囂張又恣意,在互聯網上卷起了狂風暴雨。
而引起這場風暴的人正氣定神閑地坐在船艙里欣賞美景,關掉手機以后才覺得這世界十分美好。
沒多久,輪船停留在月亮島港口。
秦朝意隨著人潮下船,一邁出船艙就被迎面撲來的海風嗆到咳嗽,這一咳像是要把前段時間積郁的煩悶都給咳出來一樣。
潮濕的空氣里裹挾著咸悶,海浪不斷沖擊著沙灘,正是傍晚落幕時分,剛還蔚藍的天空染上了橘紅色,像是把鮮嫩的橙汁潑灑在天空中暈染開,漂亮得不像話。
而秦朝意無暇欣賞這種美景,迎著海風彎腰掩面咳嗽得厲害,身后不斷有人經過。
正在她咳到眼淚都快出來時,一塊白色手帕遞過來,溫柔的聲音伴著落日和晚風傳入耳里,“沒事吧?”
隨意中帶著關切的幾個字,似是晚春的風輕輕拂面,惹得人無端耳紅。
還沒等秦朝意再深思,再次襲來的咳嗽之感令她匆忙接過手帕捂在嘴邊,甚至咳到最后蹲在地上干嘔。
不用想也知道狼狽。
作為一個在中部地區生活了二十四年的人,秦朝意還是第一次坐船。
本來就覺得暈眩,現在更是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
在咳到不行的時候,一雙手落在她背上輕輕拍打。
良久,秦朝意終于緩過勁兒來,胃里的不適感消失,喉嚨也沒那么干癢,只是咳到淚眼朦朧,看這個世界都霧蒙蒙的。
“好些了嗎?”那道溫柔的聲音再次傳來,把周遭強烈的海浪翻滾聲都壓了下去。
秦朝意緩慢地轉過臉,一張白皙漂亮的臉落入眼中。
對方為了照顧自己也是半蹲著,身材纖瘦,頭發烏黑柔順如緞面,隨意披散在身側,長到快要垂在地面上,她的五官又小又精致,除了眼睛。
那雙眼睛無情卻似有情,溫柔地注視過來,又透著質樸的認真,尤其是她的唇,并未涂口紅和唇釉,就是天生的粉嫩,夕陽落在她臉上,將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照得清楚,但她的皮膚好到像是剝了殼的雞蛋,毛孔小到幾乎看不見,又白又滑。
秦朝意一時看到怔住,對方便和她安靜地對視。
“你好漂亮。”秦朝意的聲音有些許沙啞,下意識地夸贊出口后,對方一愣。
秦朝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唐突,立刻解釋道:“不是……我沒……”
解釋時卻有些詞窮。
但她確實是第一次見到令她能看到失神的女人。
對方溫柔一笑,“謝謝。”
回應得落落大方。
秦朝意鬧了個紅臉,破有些不好意思,又看了看自己剛才拿的手帕,干凈的手帕上沾染了一片水漬,她略帶歉意道:“抱歉,我弄臟了你的手帕。”
“沒事。”對方率先站起來,秦朝意半仰著看她,視線也隨之往上,淺藍色牛仔褲將她又細又直的兩條腿包裹其中,小腹平坦,烏黑長發有幾縷落在前邊,也垂到了小腹的位置。
確實很長。
不僅是頭發,還有手指。
她的手隨意垂在身側,白到發光,而且又細又長,右手無名指上還戴了一枚銀質戒圈。
見秦朝意發愣,她朝秦朝意伸出手,“你還好嗎?”
聲音比落日更溫柔。
秦朝意盯著她的手莫名其妙地舔了舔唇,卻并未抓她的手,而是用手撐在地上徑直站起來。
但蹲了太久,在剛站起來那瞬間感覺世界天旋地轉,她下意識伸出手去抓,剛好抓住了那只手,掌心溫熱。
秦朝意緩過神來之后臉色微赧,“不好意思。”
她真是這輩子沒出過這么大的糗。
“沒事。”對方再一次認真詢問:“你需不需要去醫院?”
“不用了。”秦朝意回絕,“就是不太適應這里的風。”
對方一怔,隨后笑道:“你是來月亮島旅游的吧?”
秦朝意正想如實回答,只見對方揚起一個燦爛的笑:“歡迎來到月亮島。”
秦朝意忽然出了滿掌心的汗,連心跳的頻率都無端快起來。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對方翻過她的掌心,不知從哪拿出一張紙,在她掌心細心擦拭,隨后又團起來,很認真地盯著她眼睛看:“希望你在月亮島玩得開心。”
那張唇一張一合,說話時語調溫柔。
秦朝意看著,莫名其妙地咽了下口水,輕咬下唇。
而對方在說完之后便轉身離開,秦朝意下意識想挽留,卻不知道說什么。
在對方走了一段路后,秦朝意忽地小跑著追過去,“你手帕我怎么還你?”
那道秀麗的背影停駐,卻沒回頭,徑直揚起胳膊揮了揮:“下次有緣相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