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個小錢,安子歸在賀瑫這里的日子過得十分平靜,不是在工作,就是被賀瑫帶著四處找吃的——其實賀瑫對這里也不熟,那一點美食信息都是辦公室里集思廣益來的。
賀瑫的上司老陳覺得自己嘴快差點又壞了事,對安子歸熱情到她都覺得自己多了一個爹,那個小一居室的屋子被他塞滿了各種特產(chǎn),聽說她胃口不好,健胃開脾的山楂就買了六七種。
這個地方跟安子歸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太平靜了,以至于她每天打開電腦連上網(wǎng)之后都會有些恍惚。
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過去他們選擇給彼此足夠的空間,現(xiàn)在,他們選擇互相分享,哪怕對方聽了也一頭霧水。
他們在努力向前走,日子也確實是在一點點變好,可心里的不安影子仍在,那坨黑色的無法具象的東西仍然會在深夜造訪,提醒著安子歸這一切還沒有結(jié)束。
***
那天仍然是平靜的一天,白天的工作一切正常,賀瑫的交接工作完成了百分之二十,晚上安子歸嘗試著吃掉了半碗米飯,被賀瑫拉著在附近散了一個小時的步,上稱發(fā)現(xiàn)自己又胖了兩斤。
唯一的波瀾就是接到了法務(wù)姚姐的電話,她在電話里告訴安子歸張阿姨侄女那個案子不太好辦,對方有她侄女偷東西的證據(jù),她侄女除了否認其他什么都沒有。
這話題最后無疾而終,只是在晚上吃飯的時候被當(dāng)成談資跟賀瑫復(fù)述了一遍。
這對安子歸來說是很新奇的體驗,她自從創(chuàng)業(yè)后就很少再那么仔細地同賀瑫談這些。
“這事能幫的你都幫了。”賀瑫因為安子歸吃了半碗米飯心情好到爆棚,連平時不怎么吃的鴨肉都吃得津津有味,“問心無愧就行了。”
安子歸咬著筷子點點頭。
其實賀瑫比她冷漠,自己生活外的紛紛擾擾他完全不好奇,也不太樂意介入。
不知道為什么,這件事讓安子歸莫名的有安全感,仿佛跟他在一起,她的那些紛紛擾擾也被關(guān)在門外,因為賀瑫只會問她,今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加件衣服,左手今天還痛不痛。
“笑什么?”散步路上,賀瑫擔(dān)心風(fēng)太大給安子歸裹成了粽子,結(jié)果還能看到她笑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
她真的是個矯情鬼,就出來散個步也要躲在衛(wèi)生間化半個小時妝。
安子歸沒回答,抱著賀瑫的胳膊把臉緊緊地貼在他手臂上。
有很多可以值得笑的事,他在身邊、他一直沒走、他會因為她笑跟著笑。
***
那天晚上安子歸也沒有被鬼壓床,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里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很嘈雜,所有的人都在奔跑,只有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站著,被來來往往奔跑的人群撞得踉踉蹌蹌。
有人喊她,卻并不是她的名字。
夢境里的長廊傾塌破碎,她又站到了舞臺上,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她被聚光燈釘在原地,耳邊都是細碎可怕的耳語。xしēωēй.coΜ
他們說她是小偷。
他們說她家里很窮,根本不可能買得起這樣的包包。
他們說她連成績都是作弊做出來的,有人看到她半夜進出教授的房間,第二天論文就拿了個A。
他們還說她現(xiàn)在實習(xí)的地方是擠掉了另外一個女孩子的位置,因為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她所擁有的都是偷的,偷了別人的錢財偷了別人的生活偷了別人的前途,她被釘在了聚光燈下,無法張嘴辯解也無法動彈。
強烈的羞恥感幻化成帶著尖利指甲的黑色陰影,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撕扯成碎片,她就這樣破碎地站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全身都火辣辣的,無助憤怒和委屈像潮水一樣洶涌而來,她在夢里握著拳,渾身顫抖。
這不是她。
她心里清楚。
但是這羞恥憤怒和絕望都太真實,她恍惚地看到自己在夢里回到了那個鬼壓床的房間,成為了那個夜夜哭泣的女孩子,穿著泛黃的毛衣,戴著廉價的發(fā)卡。
***
“你昨天晚上做噩夢了。”一大早,賀瑫給安子歸打了盆熱水,弄好了牙膏牙刷。
“唔。”安子歸抱著被子發(fā)呆。
她有印象,被叫醒后賀瑫摟著她拍了一夜。但是沒有用,夢里的憤怒絕望太刻骨,她醒來以后臉色仍然不是很好。
“早飯有胡辣湯和包子,吃不下的話我給你熱點牛奶。”賀瑫彎腰碰了碰安子歸的額頭,很涼,和昨晚一樣有未干的冷汗。
索性坐回床上把她連人帶被地抱著,繼續(xù)哄孩子一樣一下下地拍著她的背。
“喝熱牛奶吧。”安子歸沒逞強,回摟住賀瑫,深吸一口氣,“可能是因為張阿姨昨天那個電話。”
“我夢到被人冤枉偷東西。”安子歸回憶起夢境,“很抽象的一個夢,不過感覺倒是很真實。”
“把這事記下來問問袁之薇,正好她今天路過這里說下午會來看看我們。”賀瑫耐耐心心的,“張阿姨那件事你如果還是不放心就再跟姚姐梳理下附近的監(jiān)控,你能做的都做了,別太放在心上。”
“唔。”安子歸把頭埋進被子里,含含糊糊。
“要不要幫你穿衣服?”賀瑫覺得好笑。
他以前認為安子歸最講理,大部分時候都比他還理智,但是天天膩在一起就發(fā)現(xiàn),她其實會耍賴。
只是耍賴的方式和別人不太一樣,她喜歡去蹭軟綿綿的東西,像只貓。
因為噩夢耍賴的安子歸很自然的舉高了手。
賀瑫就這樣一邊笑一邊幫她穿好了毛衣,毛衣在干燥的北方起了靜電,噼里啪啦的,安子歸被電得直叫喚,賀瑫眼尾的笑紋卻越來越深。
“我今天下午要去礦里,袁之薇來了的話你先別急著過去,等我回來再一起走。”賀瑫把安子歸的腦袋從毛衣里|拔|出來,“這地方你不熟,這兩天雪下得又大,你開車我不放心。”
“哦。”安子歸明顯被哄順毛了。
“說起來你怎么聯(lián)系上袁之薇的,我記得讀大學(xué)的時候她跟你也不熟啊。”刷完牙,安子歸喝著熱牛奶又拿起了包子蠢蠢欲動。
“……找石駿譽資料的時候看到的,覺得這名字耳熟就打了個電話。”因為提到了石駿譽這個敏感的名字,賀瑫停頓了半晌,“她挺熱情的,我就是跟她提了下你最近睡眠情況不太好,她就上了心。”
后面的大部分都是袁之薇主動的,開同學(xué)聚會,幫他分析安子歸的精神現(xiàn)狀,包括現(xiàn)在做安子歸的心理咨詢師,在新城他情緒扛不住的時候,她也會幫忙做心理疏導(dǎo),給的都是友情價。
“哦,”安子歸還在研究這個包子。
“你把里面餡弄出來,只吃沾著肉汁的皮,其他的都給我,院子里那只狗愛吃。”賀瑫給她出主意。
安子歸:“……你才愛吃。”
但是到底覺得這個方法很合她胃口,皺著眉把外面沒味道的面皮和里面油滋滋的肉都弄了出來,就著熱牛奶吃掉了一點包子皮。
她自己也知道,最近食欲正在復(fù)蘇,以前只是為了活下去味同嚼蠟,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吃得出酸甜苦辣,偶爾會想念食物的香味。
袁之薇說這是開始痊愈的信號,她說她來賀瑫這里確實是很正確的選擇,換個地方那個地方又有讓她安心的人,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治療方案。
安子歸挺喜歡袁之薇的,沒有攻擊性又耐心,不會咄咄逼人的逼問她的感受。
賀瑫找的人,都挺靠譜的。
“下午有事就給老陳打電話,我那邊沒有信號。”賀瑫走之前再一次開始喋喋不休,“別自己一個人出去,要不我把你車鑰匙收了吧。”
怎么想都不放心。
安子歸被氣笑了,推搡著他出了門,關(guān)上門在窗戶里沖他揮揮手。
她看著賀瑫在窗戶外面又比了個有事電話的手勢,一步一回頭的走了。
院子里陽光正好,積雪被陽光曬出了金黃色的光輝,賀瑫仿佛走進了光里。
安子歸噙在嘴角的微笑一點點的淡了下去。
就在剛才,就在賀瑫走進光里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鬼壓床里女孩的名字。
***
同一時間,新城。
老趙今天難得休息,一大早被媳婦催著把家里所有的被套都給拆了,要趁著大太陽給家里做一次徹底的大掃除。老趙在漫天灰塵里哀嘆自己就是勞碌命,上班忙,下了班也忙。
所以他看到氣喘吁吁沖到他家的小趙,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趙隊!”小趙氣都沒喘勻就被老趙家里的灰塵嗆得后退了好幾步,“您還記不記得之前您讓我反向調(diào)查王梅傅光石駿譽他們的共同點這件事?”
老長的一串話,老趙愣了半天才點點頭。
趙藝睿的事情之后,費景明的案子就換了主要調(diào)查方向,畢竟司法相信證據(jù),石駿譽和趙藝睿甚至傅光都有能拿得出來的證據(jù),真相雖然撲朔迷離,但是他們之前以為的連環(huán)殺人的可能性還是小了。
但是老趙也沒有完全放棄,他讓從頭到尾一直在跟這個案子的小趙和另外一個資歷很深的老刑警繼續(xù)調(diào)查之前的線索,只是這次重點換了一下,從被害人身上換到了他們認為可能的加害人身上。
“有結(jié)果了?”老趙看著小趙亮晶晶的眼睛,摸出了香煙。
“這幾個人的活動軌跡基本都在新城,交叉點很多,但是這不是重點。”小趙語速很快,“我們除了調(diào)查交叉點之外,還特意查了他們的過去。”
“這幾個人……”小趙咽了口口水,“家里都死過人。”
老趙眉心擰了起來。
“都是非正常死亡。”小趙從包里拿出一堆資料,“王梅還有個孩子,是傅光的弟弟,在校園暴力里面被人用鈍器擊中頭部死亡。”
“石駿譽有個女兒,死于奸|殺。”
老趙臉沉了下去。
“而且不止他們。”小趙嘩啦啦的翻著資料,“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之后,我查了安子歸身邊的人,她公司的保潔張小琴的丈夫死于礦難。”
“費景明曾經(jīng)有一個女友,車禍死亡,肇事者是個酒駕的富二代。”
老趙安靜。
“還有。”小趙頓了頓,“袁之薇,安子歸現(xiàn)在的心理咨詢師,她有一個兒子,死于醫(yī)療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