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知青點的時候,天色都有些黑了。
晚飯大家也沒什么心思做了,方洋和張大山只熱了一盤咸菜和煮上一大鍋土豆飯,然后一個個坐在門口發呆。
只有蘇煙花著心思給自己做了幾個咸菜肉餅,一口肉餅一口涼拌黃瓜絲,她還給自己熬了一碗綠豆湯,綠豆湯是下午上工前的時候放在湯罐上熬的,一回來就可以喝,綠豆在鄉下不算什么稀罕物,每年生產隊里都發,不過她這個是原身父母上個月寄過來的,讓她解解暑氣,里面放了兩顆冰糖。
小日子過的美美的。
其他人坐在桌子上吃土豆飯咸菜的時候,蘇煙就坐在旁邊吃肉餅,知青點就一張桌子,蘇煙也沒道理避開他們,再說她也不是什么膽小怕事、薄臉皮的人,才不會因為分開單過就躲著人不見。
心安理得坐在旁邊吃的開心。
一盤子四塊肉餅,全進了蘇煙肚子里,她右手邊是王學農,王學農今晚一塊肉餅都沒有,蘇煙還記著早上的事,倒不是惱王學農自戀,而是怕其他人想多說閑話,她還不想莫名其妙又多了王學農這么個對象。
王學農看不上她,她還看不上他呢。
王學農也記著早上拒絕的話,吃著碗里有點發臭的咸菜,眼睛黏在蘇煙面前的碗上都舍不得移開,心里萬分后悔,他怎么就嘴欠要說那些話,不然他可能就吃到肉餅了,那么香,還不知道多好吃。
蘇煙喜歡他也不是什么大事,喜歡就喜歡嘛,畢竟自己也不差,至少比王紅斌那家伙好多了。
不光是王學農這么想,其他人吃著吃著,心里也覺得有些不是滋味,若是蘇煙沒有分出去單過,按照蘇煙的性子,他們少說能吃上一口的。
想到這里,大家都默契看向當初的罪魁禍首韓麗麗,人就是這樣,好的時候大家都覺得稀疏平常,但一旦遇到不好的事,那就會下意識喜歡推卸責任。
畢竟在大家眼中,前幾天要不是韓麗麗故意針對蘇煙,蘇煙也不會一氣之下說出要分出去單過的話。
韓麗麗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臉色立馬變得有些難看起來,她還記著今天下午陳向東攔住她出頭,讓蘇煙去跟那些打人的潑皮無賴吵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蘇煙分出去單過后,大家對這家伙的印象反而漸漸好了。
這才幾天的功夫,只因為蘇煙天天吃好吃的,就讓他們后悔起來,她覺得有些可笑,但可笑過后又覺得可恨,因為蘇煙除了有點錢之外,哪點比的上自己?
韓麗麗見蘇煙吃好走了,桌子上除了沒出來吃飯的樓斯白,其他人都在場,一個個神色不定,都在想著自己的心思,韓麗麗忍了忍,最后起身冷嘲熱諷了一句,“蘇煙分出去單過時你們不也沒攔著?現在就為了幾塊肉餅后悔了,這和王紅斌有什么兩樣?”
她說話帶刺,也不顧王紅斌是不是在場,說完就傲氣轉身離開。
王紅斌聽了氣得牙癢癢,對著韓麗麗的后背就大聲罵回去,“韓麗麗,你罵誰呢?你還有臉說,蘇煙被你逼著分出去單過,這會兒還把責任甩到我們頭上,你要不要臉?”
韓麗麗有沒有聽見不確定,但大家對蘇煙離開這事確實有些感到后悔了。
之前還沒覺得,現在人真正分開,他們開始發現,蘇煙這人其實還是不錯的。就比方說今天下午被生產隊里的人包圍欺負時,她三言兩語就將人嚇唬住了,連陳向東都做不到。
以往他們只看到她偷懶嬌氣的一面,卻不知道她還有這樣腦子靈活的一面。
也是,蘇煙父親是機械廠的大領導,蘇煙再差也不會差到哪里去,有一個詞叫言傳身教。
蘇煙吃完飯,就回屋洗漱去了,洗完澡又用剩下的一桶水洗衣服,她已經跟生產隊的一戶楊姓人家偷偷買了柴,楊家人是生產隊里出了名的低調,蘇煙沒用錢,而是稱了二斤肉送過去,二斤肉對于這個一年到頭都吃不上一口肉的家庭來說,比什么都重要,一聽蘇煙是要柴,當天晚上他們就送來了好幾捆干柴,將知青點的茅房堆得滿滿的,能供蘇煙用到過年。
以至于現在蘇煙沒什么好發愁的,韓麗麗說她過不了兩天就要哭著低頭,她倒是覺得自己現在吃獨食簡直不要太開心。
就像以前上學分零食啥的,吃虧吃多了,她也就不會再傻乎乎買各種零食分給那兩個愛占便宜的室友,尤其那兩人還喜歡在背后說她壞話,她寧愿不吃。
知青點的作息時間很有規律,這時候沒什么娛樂活動,一般都是吃完飯就去洗漱,然后上床休息。稍微勤快點的知青會去塘邊將衣服洗了,他們沒蘇煙那么有福氣,還有一桶水可以在院子里就能將衣服洗了,而是要去后山大塘那里,等他們洗完,差不多天已經黑了。
這時候還好一點,是夏天,天黑的比較晚,冬天那才叫一個伸手不見五指,摔一跤都是輕的。
蘇煙洗完衣服后躺在床上挺尸,腦子里放空自我,躺了有一會兒,最后一個起身,從床上坐了起來,猶豫片刻后還是下床翻出藥油。
她還記得今天樓斯白替她擋著的那拳頭,那拳頭不輕,依他那身細皮嫩肉,恐怕身上已經不能看了。她也不知道這人出于什么原因替她擋下那一拳,可能換做誰他都會這樣做,但她卻不能不領情。
蘇煙拿著一瓶藥油出了門,樓斯白剛好從外面洗衣服回來,正將衣服晾曬在門口墻邊的竹竿上。
今天晚上天空有星星,一看就知道是晴天,所以大家都將衣服晾曬在外面,樓斯白就屬于那種勤快的,平時洗完澡都會將衣服一把洗了,有時候早上衣服干了,他可能還會換上穿。
蘇煙沒有特意關注他都知道他喜歡一件灰黑色的外套,那件外套普普通通的,看著有些大,應該不是他的,但每次只要這件衣服第二天干了的話,他就會繼續穿。
腦子里亂七八糟想著事,蘇煙已經走到了樓斯白身邊,大概是察覺到身邊突然多了人,樓斯白手上動作一頓,然后仿佛什么都沒發現一樣,繼續手上的動作。
仿佛將她當做一團空氣。
蘇煙注意到了,本來還想問一句他腳怎么樣了,今天她踩他的力度不輕。
但這會兒看到他如此反應,瞬間歇了心思,抿了抿嘴,將手中的藥瓶直接往他上衣口袋里一塞,用沒什么感情的語氣道:“今天謝了,抹在身上,明天就能照常上工了?!?br/>
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說完轉身就走。
背影看著毫不留戀。
樓斯白一愣,下意識扭過頭看了一眼,見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再低頭看了眼口袋中的藥油,皺了皺眉。
也不知道蘇煙哪句話觸動了他,這次沒有張口拒絕了。
樓斯白晾完衣服回到房間,將床上收拾好后,他拿出口袋中的藥油,隨即解開衣服擦拭身上的青紫。
后背的一些地方他擦不到,還是武建國幫他抹的,武建國一邊抹一邊罵罵捏捏,今天他也被打了,心里還記恨著這事。
也就在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爭吵聲,是蘇煙和王紅斌。
武建國手中動作一頓,豎著耳朵偷聽,但蘇煙說話太快,他聽著不是很清楚,不過這也足夠他幸災樂禍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小聲對身前的樓斯白道:“又吵起來了,蘇煙現在真的是變了?!?br/>
樓斯白沒說話,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眼下打出一圈陰影,也遮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緒。
他也不清楚蘇煙是不是真的變了,只是覺得,她只要不來找他就行了。
想到昨天聽到蘇煙承認自己喜歡王學農,樓斯白心里隱隱松了口氣,至于那一縷多余的滯悶感,則被他有意識的忽略了。
王紅斌在蘇煙面前又沒討著好,黑著臉回到房間,他一進屋就聞到一股辛辣的刺鼻氣味。
他尋著味道看到手中拿著藥油的武建國,認出這是蘇煙的,整個知青點,也只有她有這個東西。
整個人瞬間不好了,新仇舊恨,直接氣糊涂了朝樓斯白沖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領,不分青紅皂白就大聲嚷道:“樓斯白,連你也來搶我女人?”
蘇煙在隔壁也聽到動靜了,趕緊跑過來看,還沒進門就和樓斯白迎面撞上。
男人垂眸看了她一眼,蘇煙剛要張口,他就繞過她直接走了。
身后的韓麗麗幸災樂禍看了她一眼。
蘇煙沒說什么,扭過頭看了眼屋子里的王紅斌,出口就質問道:“你又發什么瘋?王紅斌你再這樣,信不信我跟隊長說?!?br/>
王紅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蘇煙,仿佛被她背叛了一樣,大聲吼道:“你幫著他?蘇煙,你是不是喜歡樓斯白?”
蘇煙氣笑了,直接反問了一句,“我喜歡誰關你什么事?”
轉身就走。
王紅斌臉色難看,最后氣不過,狠狠踹了一腳樓斯白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