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公社,七生產隊。
天陰沉沉的,外面雨一直不停下,砸在地上噼里啪啦響。
蘇煙是被吵醒的,迷迷糊糊吃力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朦朧昏暗,陡然陌生氣息的環境,讓她忍不住怔愣了一下,隨即后知后覺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堅硬的床上,身體的觸感在這一刻逐漸變得清晰,能感覺到身下的床板并不平整,上面仿佛只鋪了一層薄布,顯的十分硌人,被子也很潮濕,搭在她下巴處的被子傳來陣陣發霉的怪味。
人一時間有些懵逼,太陽穴刺痛不已,這也讓她意識變得清醒了幾分,蘇煙從被子中抽出手,抬起來揉了揉額角,額角的溫度有點高,像是發燒了,忍不住難受的輕哼出聲。
躺在旁邊的女人應該是聽到動靜了,翻過身來對著她,小聲問了一句,“醒了?”
蘇煙動作一頓,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人,扭過頭去看,對上一張消瘦的臉龐,屋子里很黑,蘇煙有些看不清楚,只能模糊看到對方瘦巴巴的臉部輪廓,不過女人眼神很明亮,帶著關切的目光。
蘇煙沒有立馬回應,因為她發現這女人說話帶著一股奇怪的口音,雖然這話她聽懂了。
她視線在屋子里悄悄打量起來,越看心里就越發古怪,太陽穴那里的刺痛也變得更明顯。
女人也沒在意蘇煙的態度,以為她是剛醒身體還有些不舒服,體諒的從床上爬起來,動作放輕,扭頭小聲對蘇煙道:“你應該餓了,我們也是剛吃完飯,你的被我溫在鍋里,我現在去給你端過來。”
她下床的動作雖然放輕了很多,但床板還是發出幾聲“吱呀”,聽著晃晃悠悠的,像是不穩。
也就是這時候,躺在另一邊的人大幅度的翻了個身,嘴里不耐煩罵了一句,“吵死了。”
蘇煙猛地聽到聲音嚇了一跳,皺了皺眉,沒注意到屋子里還有其他人。
女人倒像是習慣了一樣,動作頓了一下后,繼續下床,然后趿拉鞋子出去。
周遭變得安靜,蘇煙眼睛再次看向旁邊,女人出去后沒關門,讓她能夠看清楚更多,這才發現原來是一間狹小破敗的屋子,墻壁是黃泥巴糊的,里面什么都沒有,只有幾張床并排靠著,像是古裝劇里下人睡的炕,其實說是床也不準確,就是幾張木板搭在一起,上面放著破破爛爛的被子。
她的這張床在最外面,緊挨著墻壁,墻壁用報紙糊了一圈,床上面還罩著一層白色的蚊帳,這種蚊帳蘇煙只在她鄉下的外婆家里看過,那還是小時候的事,是白色的紗布,現在連她外婆也不用了。
蘇煙越看越糊涂,頭也越來越痛,讓她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不明白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按理說,她現在應該是在寢室啊,就算昨晚陪失戀室友喝多了,也可能在醫院,怎么會在這么個……奇奇怪怪的地方。
心里隱隱發毛,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拐了。
蘇煙還沒來得及細想,女人很快就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幾個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不過看在她眼里,卻又莫名覺得很熟悉。
女人將碗遞給她,蘇煙也不好意思繼續躺著,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接過她手里的碗一看,發現只是一碗稀得跟水一樣的粥,上面飄著幾根菜葉子,碗還缺了兩個口,看著不是很干凈。
哪怕真的餓了,看到這粥,蘇煙也沒有喝下去的欲望,女人神色自然地坐到床尾,小聲道:“趕快喝了,你差不多一天沒吃飯了,昨晚還淋了雨,再這么下去,要生病的。”
蘇煙按下心中的怪異,看了女人一眼,沒多說什么,乖乖低下頭小口喝粥。
跟進來的是三個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蘇煙動作的猶豫,其他人沒說什么,只道:“醒了就好,省得還要去醫療點一趟。”
“下午再休息一下吧,今天下雨,隊里也沒什么事。”
只有其中一個男人站出來,看著蘇煙的臉色有些難看,出口就語氣不善道:“蘇煙,你能不能不要這么自私,你昨晚害得大家都跟著受累,大家白天要上工,晚上還要找你,你是不是真的以為自己是城里大小姐?”
“你跟我吵就算了,但大家不欠你什么,生產隊里的人今天看我們的眼光都變了,就是因為你,因為你的自私,因為你的不懂事,如果昨晚有人因為你出事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別以為你家里條件好點我們大家都要順著你,這里是鄉下,最后能不能回城都不一定呢,現在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
男人聲音越說越大,吵得蘇煙頭更痛了,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蘇煙將碗遞給旁邊的女人,女人接過碗起身出去,見男人還在說,好脾氣勸了兩句,“行了,大家都沒事,你就少說兩句。”
男人似乎氣壞了,一聽,聲音瞬間拔高,“少說兩句,我說得不對嗎?我也是關心她……”
蘇煙感覺這人就像是一只啄木鳥,拿著鐵喙突突啄她腦殼,疼的發緊,讓她剛喝下去的粥都有些反胃,見他還要罵,頓時也沒了好脾氣,直接朝人不客氣兇了一句,“你誰啊煩死了,說夠了嗎?說夠了就給我出去。”
完了直接往床上一躺,躺下去之前,嘴里罵了聲,“有玻”
聲音也不小,在安靜的房間里聽著很清晰。
然后背過所有人躺著,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應,粗魯拉著被子蓋住脹痛的腦袋,直接不搭理人了。
眼前的一切莫名其妙的,讓她心煩意燥。
這舉動,看得其他人一愣,半天沒反應過來這是蘇煙的說的話。
畢竟蘇煙對誰態度差,也不會對王紅斌這樣。
王紅斌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反應過來后轉為尷尬,以前他這么教訓人的時候,蘇煙都會主動認錯,還會拿出很多好東西哄他,這次居然不給他面子。
看著床上背對著他的人,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青的,最后怒氣沖沖丟下一句,“我再也不管你了。”
王紅斌都走了,其他兩人也不好再留下來,看了眼床上的人也跟著出去了。
旁邊床上不管是裝睡的,還是真睡的,都沒起來,不過蘇煙聽到說悄悄話的聲音,還有幸災樂禍的笑聲。
她也沒管了,等到房間重新安靜下來,蘇煙才悶得發慌的掀開被子,睜眼看著破敗的墻壁,這會兒人才有些冷靜下來,也真正察覺到哪里似乎不太對勁了。
但腦子里一團亂麻,不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加上頭鈍鈍的發疼,似乎還多了一些奇怪的記憶,最后想著想著,蘇煙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來,外面還在下著雨,窗戶就在蘇煙床尾不遠處,很小的一個方框子,不是現代玻璃的那種,而是糊著破報紙,窗戶是朝里開的,可能是怕報紙被打濕。
蘇煙發愣看著窗外陰沉的天,半天都沒醒過神,她旁邊床上的女人也在,正坐在床上縫補衣服,其他人沒看見,不過聽到了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
女人看到她醒過來,先問了她兩句身體如何,見她看著窗外發呆,還以為她沒睡醒,便住了口,不過隨即想到了什么,又道:“昨晚雨太大了,王紅斌說你肯定回去了,所以我們就沒繼續找下去,回來后沒看到你,他說你害怕了就知道自己回來了,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
說到這里猶豫了下,頓了頓,跟著補充了一句,“只有樓斯白還在山上找你。”
周燕覺得,這話還是有必要和蘇煙說一聲,怕她不記得昨晚誰救了她。
當然,也有心提醒她一句的意思。
畢竟在她心里,王紅斌那人,確實不是什么好良配。
蘇煙原本在發呆,聽了這話后一臉便秘模樣,睡了一覺醒來,她發現自己腦海里多出來很多不屬于她的記憶,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穿越了。
是的,穿越。
穿越到1975年,成為一個同名同姓的下鄉女知青“蘇煙”。
原身要比她小上兩歲,今年17,去年過來的,家里條件不錯,父親是鋼鐵廠副廠長,母親是紡織廠的老員工,家里獨生女,原本上面有個哥哥,可惜她哥哥很小的時候生病沒了,她屬于老來得子,所以從小就很受寵,也因此養成了嬌氣霸道的性子。
按照原身的出身,嬌氣霸道些也沒什么,畢竟有那樣的父母,在這樣一個年代里,可以算的上富二代了。只可惜她運氣不好,去年她父親工廠出了事,被爆出貪污案,雖然她父親沒被查出什么,但省里派來了新領導,新官上任三把火,她父親就是被燒的其中一把,所以她父親境況不是很好,屢次被針對了。
原身父親怕拖累寶貝閨女,狠下心將人送來了鄉下,想著過段時間再尋著機會將人接回去。但下鄉容易,回城可就沒那么簡單了,一拖就拖到了現在,如今人不僅沒回去,她父親職位還從副廠長變成了后勤主任這個閑職。
不過好在父母疼愛,雖然在鄉下,原身也沒有吃過太多的苦頭,每個月父母都寄過來錢和票子,吃好喝好的,比起其他知青,算是過著大小姐的生活了。
以至于還有心思在這邊找了個男朋友。
就是今天罵人的那個男知青,看到對象醒來不僅不關心人家身體狀況,還開口數落這數落那的。
喜歡擺出一副大爺模樣,偏偏平時吃著喝著用著都是女朋友的。
昨天也是因為原身和他吵架,一氣之下跑了出去,晚上天黑下雨迷了路,附近都是山,他半夜沒找著人也不擔心,還是別人將原身背了回來。
然后發了一夜的燒。
且不說原身錯沒錯,反正原身這個對象不是什么好東西,比起她室友那個劈腿的前男友也不遑多讓,也不知道原身喜歡他什么?
想到室友,蘇煙心里就郁悶的吐血,她只不過好心陪著人喝了幾杯酒,怎么就突然穿越了。
女人剛把手里的衣服縫補好,外面就傳來聲音,“周燕,好了沒?可以走了。”
“來了來了。”
女人將手里的針線放進盒子里,然后一邊麻溜穿上剛縫補好的衣服,一邊下了床。
她彎腰穿鞋子的時候,抬起頭對還在床上的蘇煙道:“你下午再睡一會兒吧,我去給你跟隊長請個假。”
蘇煙從床上坐起來,聽了這話,抱著被子乖乖點了點頭。
看到人出去,想了想,對著人的背影道:“周燕,謝謝你。”
原身脾氣不好,跟知青點的人都相處不來,也就這個叫周燕的女知青人好,愿意搭理她。
周燕似乎有些意外,下意識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嗨,這有什么好謝的,大家都是同志,應該的。”
說完人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