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教會的勝算并不高，只要法師塔不急于求成，而是從分化龍裔內(nèi)部做起，我們獲勝的希望不會超過三成。”塔克西絲坦然道，“如果教會就此消亡，我也不會獨自舍它而去，所以想在分別之時留下一點小小的紀(jì)念。”
    夏凡摸了摸嘴唇，而這就是她的紀(jì)念方式……
    “我倒覺得，你們的勝算遠不止三成。”
    “謝謝，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實話實說罷了。”夏凡同樣走到舷窗邊，“只要教會愿意做出改變。”
    塔克西絲愣了愣，她偏過頭來看了他好一會兒，仿佛在確認(rèn)他不是在開玩笑，“你有方法讓教會存留下來？沒有神明后我們很難再有新鮮血液加入，剩下的教徒也很難保證不會離教會而去，這種情況下怎么可能——”
    “有可能哦，你還記得赫拉教會成立的初衷嗎？”
    “驅(qū)散黑暗、贊美太陽。與邪魔為敵，救贖世人。”塔克西絲毫不猶豫道。
    “道理是好的，但過于抽象了。”
    “你的意思是……”
    “將教會轉(zhuǎn)變?yōu)檎h，以執(zhí)政者的身份制定綱領(lǐng)，并靠著這份新綱領(lǐng)來尋求志同道合之人，同時將自身的理念宣傳給民眾。”夏凡回答道，“既然你有與神明分割的勇氣，未必就不能帶領(lǐng)教會走出現(xiàn)在的泥潭。”
    “政黨？綱領(lǐng)？”塔克西絲一臉茫然，“那是什么東西？”
    “新詞語而已，你記著就好。”夏凡笑了笑，“其實二者并不難理解，你可以把它當(dāng)做一種專門用于執(zhí)政的力量，但同過去的王權(quán)和教權(quán)又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簡單來說……”
    他花費半個小時，將其基本概念和自己的建議詳細(xì)講述了一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xiàn)在的赫拉教會跟政黨還真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沒了神明，但教會的組織框架依舊在，而且上下層流通不受血緣限制，比傳統(tǒng)的世家門閥要領(lǐng)先一個時代。其次教會本身就有名義上的治理權(quán)，手中還握著軍隊，只要內(nèi)部達成一致，對外推行理念的效率遠比白手起家的野黨強上無數(shù)倍，更何況現(xiàn)在還沒有在制度上能與之抗衡的“競爭者”。
    甚至就連教條也只需稍加改動，將贊美太陽變成更切實際的東西，比如為世人帶來更好的生活，立志于消除饑餓與貧窮等“黑暗現(xiàn)象”，無疑便能讓這個組織重新煥發(fā)出活力。
    塔克西絲一開始還聽著有些迷糊，但越到后面，她眼中的光芒就越明亮。
    當(dāng)夏凡說完時，她已經(jīng)忍不住攥緊了雙手。
    “你……為什么連這個都知道？”
    “大概我是個傾聽者吧。”夏凡聳肩道。
    “傾聽者？那又是什么……不，算了，這不重要。”塔克西絲搖搖頭，“我以前從未聽過你說的這些……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它竟頗有可行性，就好像已經(jīng)實踐過許多次一般。”
    “這么覺得就對了，”他笑道。
    “那萬一法師塔也照此法實施呢？”少女又提出了新的疑慮。
    “那它則會變成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帧５聦嵣咸岢鼍V領(lǐng)容易，落實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法塔要做到這點比教會困難得多。”夏凡解釋道，“想想看，擁魔者的基本盤是什么？是豪商、是星辰塔結(jié)社，而絕不是普通人。沒有魔力的民眾，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可以隨意消耗的材料罷了，蔚藍堡發(fā)生的災(zāi)難已經(jīng)證明了這點。想讓法塔改變觀念換一條路來走，恐怕誰提誰遭殃。”
    塔克西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大概已經(jīng)察覺到了，擁魔者也好、龍裔也罷，都不是堅不可摧的。普通人在手持強大武器的情況下，也能對他們造成足夠的威脅。所以誰能拉攏更多的支持者，誰就能在這場爭斗中占據(jù)上風(fēng)。”夏凡接著說道，“當(dāng)然，法師塔不容易做到不代表教會很容易做到，特別是當(dāng)神明信仰不在，教徒需要樹立新的目標(biāo)時。而且局面出現(xiàn)緩和后，內(nèi)部的穩(wěn)定性也將成為又一輪挑戰(zhàn)。好在你是教會的執(zhí)掌人，我相信你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你又幫助了我一次。”塔克西絲的聲音有些感慨，“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有目標(biāo)比不知所措要好得多——如果教會能夠存續(xù)，肯定跟你的建議離不開關(guān)系。不過我現(xiàn)在好奇一點……”
    “什么？”
    “你腦袋里到底還知道多少東西。”塔克西絲將視線收回，轉(zhuǎn)到夏凡身上，“如果我剛才不那么做，你是不是就不會說這些？”她向前逼近兩步，“那要是多來幾次……紀(jì)念，你或許還能說得更多？”
    “不……我本身就打算告訴你這些來著，跟你想得那些無關(guān)。”夏凡連忙道。
    塔克西絲忽然揚起一絲狡黠的笑容，“是嗎？那這個疑問我留到以后再驗證好了。”
    他松了口氣。
    但隱約又有種虧了的感覺。
    為了避免尷尬，夏凡將話題重新扭轉(zhuǎn)到正事上，“如果你打算走這條路，我有位朋友可以介紹給你。”
    “你的朋友？”龍裔頗有興致的問，“是誰？”
    “救濟會的建立者。她亦會是你天然的盟友。”
    ……
    夏凡自己并沒有介入到塔克西絲與摩摩拉的深談之中。
    他只是將貓女邀請到白沙號上，然后將時間交給了這兩人，她們談了些什么，又能達成怎樣的協(xié)議，只有她們自己知道。正如這座城市、這個王國一樣，今后會變成什么模樣，都得靠生活在群島上的人來決定。
    在這場晚宴中，夏凡收到了另一名意外之人的感謝。
    對方正是犄角的妹妹，牧莉。
    她剪去齊腰長發(fā)，一改過去的形象，堅定不移的站在了摩摩拉身邊。
    毫無疑問，犄角的遺愿將由她來繼承。
    夜幕下的蔚藍堡看似和初到時一樣。
    但變化已經(jīng)在各個地方悄然發(fā)生。
    思想宛若種子，一旦條件合適，它便會快速蔓延開來，直至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次日清晨，在上萬王都居民與工人的送別中，白沙號緩緩離開碼頭，搭載著使團一行人，駛向無盡之海深處。
    .
    第六卷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