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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之初

評曰:從此回起以世紀兒為主線,用他的小孩子眼光看周圍人物。他的世界很小,但并不簡單。若從符號性或說是“典型”性來看,也可以擴大成為一圈一圈更大的世界。題名《人之初》是小孩子所讀的《三字經》的第一句,也指書中人開始了人生旅途的初步。他認的第一個字是“人”字。真難懂啊,人。

代擬回目如下:

子曰詩云 共說讀書能上進

誅心索隱 豈知識字是災星

A城是個山城,斜靠在山坡上,裸露在長江中來往的輪船上乘客眼里。城里也幾乎到處在高地上都可以望見下面滾滾流動的長江。

一開頭說的那個初生小孩,到A城來時還不滿兩歲,到不滿五歲就離開了,A城給他的印象是淡薄的。

淡薄的記憶中也有鮮明的斑點。

漂泊天涯從看江船開始,有象征意味。

他一生中第一件儲存在記憶中的材料便是長江中的輪船。兩歲時,他一聽到遠遠的汽笛聲,便要求大人帶他到后花園中去,要大人抱他起來望江中的船。這是有一段時間內他天天必修的功課。

有什么好看的?不過是一條寬帶子似的江水,冒著黑煙的輪船,擁擠著人群的碼頭;留在他記憶中的再沒有別的了。

這也許是他一生勞碌奔波的預兆吧?輪船汽笛的單調的鳴聲是他最初聽到的音樂。

A城對于他有什么意義呢?

他的三哥對A城卻有不同的回憶。

三哥同暫時離開丈人家的大侄(大少爺)在這里度過四年中學的生活。那時的學制是小學四年,中學四年;因此兩人在離開A城時都得到了一大張“報條”:

捷報貴府某大老爺:

某某于某年某月在安徽省立第一中學畢業……

下面是一些照例的吉慶話。

這是一張用木板印刷的現成的紙,臨時填上姓名?!皥笞印蹦弥@個來要賞錢。這“報條”便張貼在大門口。后來搬家時還揭下來保存著,在S縣新買了住宅以后,重新貼在門口兩邊墻上。又過若干年,這相對望著的中學畢業“捷報”才自然剝落消失,同這個大家庭一樣。

“報條”是不是還會復活?“捷報貴府某大人榮獲某某國際頭銜,得某某大獎。”不便提倡,但可以“改換門庭”,登報表揚。

那時小學畢業好比考中秀才,中學畢業猶如考中舉人,大學畢業當然是中進士和點翰林了。S縣上大學的極少極少。闊人子弟在外上大學的也不再回來,連家庭都跟著離開了。大概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期才有上大學回家來結婚的。因此在僅有一所相當于后來初級中學的“公學”的縣城里,省城第一中學畢業自然是值得夸耀的光榮資格,因此這一對“報條”也值得貼在門口。

這資格和中學生活對于大少爺是無所謂的,他有一個靠山老丈人。但是對于三哥卻不同了。他人既聰明,又有志氣;為了大哥讓自己的無能兒子去東洋而不讓他去,心里不服又說不出口,便發憤用功;文科理科功課和音樂、體育門門得優,尤其是英文更加學得起勁,當然這也是為留學西洋作準備。

闊親戚比出國留學更可靠。原來大少爺在世紀初年就有此覺悟。

不過他的記憶中留下深重痕跡的還不是上學,而是另一件事。這事卻要從他的好朋友小表哥談起。

這一家人從江西搬到A城是因為老太太的娘家在這里。

但她娘家的三舅老爺因為前面說過的辦了紅十字會那件事不大來往了。二舅家好像沒有什么大人。只有大舅家照顧他們。大舅有兩個兒子,開一所醬園。大兒子經營醬園,小兒子上中學。大舅當老太爺。這個小兒子便是小表哥。

小表哥得以上中學是有原因的。他上的小學是外國教會辦的。那時小學有英語課。他學英語的成績得到外國人賞識,畢業時便被保送進圣公會教會辦的基督教中學,這當然是為了培養未來的教徒。上中學的費用比小學大得多,尤其是教會中學。但是洋人設有獎學金,照他們的“品學”兼優的標準發給;畢業時成績再好,還可以繼續給獎學金保送上教會辦的大學。小表哥免費進了中學是靠了教會。中學畢業又是由教會保送到上海進了圣約翰大學學“商學”,畢業后一直當會計。這過程中他是否什么時候正式受過洗禮成為基督教徒,不大清楚。這只是形式。單憑這一路保送上學就足以使他對基督教教會忠心耿耿了。沒有教會獎學金,一個普通醬園的小老板不但進不了上海圣約翰大學,連圣公會中學也上不起的。

傳教與教育合一,中國本來有,不過拜的是祖宗、皇帝、圣人,教義是“經義”。洋教育制度一套又一套傳進來一直不適應氣候。洋人自己現在也有喊教育改革的,并無成效。

三哥和小表哥年齡相仿,志趣相投,同為學英文留洋而奮斗。兩人各起一個外國名字,無非是威廉、喬治之類。彼此還用英文寫信。教會學校的洋氣也就從小表哥傳到三哥身上。三哥會演奏“洋歌”,吹“洋號”,打“洋鼓”,認識五線譜,會體操和踢足球(那時小地方沒有籃球、排球),也會打乒乓球。家里還為他買了一架小小的風琴。這使他的小兄弟后來也居然學會了用風琴奏樂甚至“作曲”。三哥還有一件特長是會照相,曾為小弟弟照相并自己洗曬了出來。

當年泛濫成災的“洋”字如今淘汰了。是不是改為“新”字了?

主要的變化還是在思想感情方面。念英文盡管主要是背熟英國人為印度人編的課本《納氏文法》和改編過的《華英進階》(都是上海印的),但書的內容總有點不完全符合中國封建道德規范,而《魯濱孫漂流記》和《威克斐牧師傳》之類洋書的基督教道德也不能說很適合中國古老家庭。特別是在洋人的熏陶之下,直接影響更大。最突出的影響是外國女性的地位和中國不同。教會學校不是男女合校,但教會也辦女學。牧師是男的,但女學的洋教員是女傳教士。一懂英文,難免在接觸洋人或參加洋人為中國學生辦的“唱詩班”及游藝會中直接了解到洋人的思想感情。封建傳統經資本主義冷風輕輕一吹,便開裂縫了。教會學校的嚴格“學監”“舍監”堵得住“軌外”行動,卻堵不住“軌外”思想感情。

怪不得許多人對潛移默化的“演變”會談虎色變。首先碰撞的是男女關系,也就是破壞了家,破壞了國和天下的根本。家是萬萬動搖不得的。不幸偏偏就是這個家開始動搖?;橐鲆粊y,“三綱”隨即顛倒了,“下人”不聽“上人”的話了。這還了得!

不必描寫過程了。小表哥公然提出要同也上了教會女學的表妹訂婚。經過一些曲折和風言風語,終于因為他父親去世,大表哥管不住這個不用家里錢而能念書認識洋人的弟弟,小表哥在去上海上大學的前夕達到了目的,“親上加親”。以后他的婚姻和職業都是平穩度過直到老年;唯一欠缺是沒有子女,不得已抱了別人的一男一女。這是后話。這位基督教會培養的忠厚小職員的一生是千千萬萬平常故事之一。只有他的早期鬧婚姻自主(還談不上是自由戀愛)卻是一件值得提一提的事。

這事對三哥卻有了影響。都是同學,大少爺是結過婚的,無動于衷;和小表哥同年齡的三哥卻不免羨慕。小表哥要求娶自己的表妹,還不算太越禮;三哥卻看中一個非親非故素不相識又無人做媒說合的女學生,再一私自來往,這就大大觸犯封建家庭道德的大忌諱了。這是什么名堂!這還了得!

幸而——對三哥來說是不幸——他家在A城只住了不到四周年就離開了。他的美好理想剛剛含苞欲放就凋萎了。這事只有小表哥清楚。大少爺有所風聞卻毫不關心。三哥是有苦說不出。這是他一生也沒有自己講出口的心靈上的第一個創傷。這比沒有留學東洋的打擊更大,因為去不了東洋,還有希望去西洋,婚姻卻是只能有一次的。

接二連三的無形打擊使三哥在離開A城后再也沒有見到小表哥和小表嫂,而且不久后連通信也停止了。他心上人的消息就更不用說是風箏線斷不知落向何方了。

小弟弟每天到后園去望來來去去暫時停泊的輪船,他的哥哥卻在這A城的短暫停泊中裝載了壓在精神船艙里的沉重石頭,回S縣后裝的石頭就越來越多,終于把他壓沉水底了。

這是這家人在A城時期的一個不聲不響的小小插曲。

小弟弟在A城度過的歲月是從嬰兒到兒童的過渡期。

插曲有時成為主旋律。

三歲了,他還每天要在母親懷里吃奶。其實這完全沒有營養上的必要了,母親的奶水已經淡如白水,量也很少;這不過是母親的心意,舍不得讓孩子離開,晚上抱在懷里睡,白天也要抱在懷里喂奶,好像怕孩子一長大就要被別人奪了去。

有一天,他忽然被叫到用布簾隔開的放馬桶的地方,馬桶蓋上放著一個肉包子,叫他拿起來吃。他莫名其妙地吃掉了。隨后不久,母親抱他在懷里,解開衣裳,露出涂了深黃色的不知是什么東西(黃連?)的乳頭。他習慣地含在口里,立刻吐了出來,嘴里一陣苦,搖搖頭,不吃了。母親忙把他放下,遞了一杯開水給他,扣上衣裳,說:“媽媽的奶苦了。你長大了。以后不要吃奶了。喝口水漱漱嘴吧。”說話時,她嘴邊帶著笑,可是眼角含著淚。誰能描畫出她這時的心情呢?這唯一的骨肉要脫離自己而獨立了。當然這是盼望著的好事,可是自己不是更孤零了嗎?

吃馬桶上的包子斷奶,妙。此俗一去不復返了。

這時大嫂進來了,一聲不響把小弟弟拉了出去。

媽媽一個人留在屋子里怎么樣了?誰也不知道。

嫡母老太太是不管這類事的。這顯然是實際上的一家之主的大嫂的主張。

這是遵照古老風俗斷奶的一次儀式,是三歲的孩子脫離嬰兒時期的大事。三歲孩子的記憶中刻下了這一幕的印象。這苦味要一直到他停止呼吸時才會消失。

三歲的孩子,沒有玩具,沒有同伴,不能出門,唯一自由活動的地方是全家宅中最廣大的那間堂屋。他有一張方凳子和一張很小的小板凳。吃飯時,大人們圍著中間的大桌子坐;他就在屋角里坐在小板凳上用方凳子做桌子,獨自吃一小盤專撥給他的菜和一小碗飯。小孩不能與大人同桌吃飯,這是規矩。吃飯時大人也不談話,小孩更不能說話。什么菜吃完了,還想要,也不許講,只能望著大人,等大人發現了,問他,給他。這也是規矩?!笆巢谎?,寢不語”,這是孔夫子的教導。母親和大嫂在他開始不用母親喂飯時就一再囑咐他,每頓飯訓練他的。

他只有在飯前先跑到堂屋去,騎上小板凳,趁還沒有人來時滿屋子里跑。這大概是一種跑馬游戲吧,是他自己發明的??墒撬⒉恢肋@是騎馬跑,他還沒有見過馬,只乘過船,跟大人一起坐過轎子。

以下詳寫獨子在家中的悲哀。

在自己屋里,他也沒有什么好玩的。媽媽雖然年輕,也沒有玩過,不會游戲,何況還忙著侍候老太太,難得清閑躲在自己屋里。

孩子也不能獨自去后花園。名為后花園,其實很小,也沒有什么好看的花。大人抱去看輪船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大人在過年、過節、過生日時給他的小制錢,他都交給媽媽,媽媽給他兩個留著玩,這是他的玩意兒??墒菦]有過多久,他試著拋錢和轉錢玩時被大嫂看見了。大嫂立刻把錢收去交給他母親,說:“明錢(制錢)怎么能給小孩子玩?不小心吞了下去,怎么得了!”于是這當中有方孔的圓圓能滾動的小小玩具也沒有了。

全家沒有人閑談。老太太、太太這時都不打牌。只有廚房里有時有笑語聲。這是太太的母親做飯時同別人談話。她是可以上與大人相平等而下與仆人相處的有特殊身份的人,是表面上的上等人,實際上的老太太以至太太心目中的下等人。孩子叫她周伯母。三哥只在必要時才這樣依照禮貌叫一叫。從來沒有聽見大少爺大聲叫過她,盡管算是她的外孫。至于媽媽和大哥收房的丫頭,雖然都生了孩子,身份仿佛提高了,但是在老太太和太太甚至三哥面前,仍然是奴隸。只表面上客氣,都被稱為“某姑娘”,而三哥和大少爺(后來還有二哥也一樣)則從來不叫,從來沒有面對面稱呼過她們。無論怎樣改變身份,丫頭出身是不能變的,總之,是花錢買來的一件東西,不過算是屬于“人”一類罷了。

游戲曾經是禁區?,F在的少年兒童懂不懂?

三姐是個嚴守禮法的人,對四弟也是“不茍言笑”,盡管她同小弟弟的母親是談得來的好朋友。

身份即“出身”,生下來就定死了。要改變就得做大官,當皇帝,發大財。自己翻身以后對別人更講身份。這是不是印度的“種姓”?

這個家庭的景象是安靜,和平,寂寞,單調,連小孩子也沒有什么生氣,一片死沉沉,靜候大老爺最后來處理。每天的生活異常呆板。照A城的習慣,早晨是不正式吃飯的。買幾根油條來,把前一天剩下的米飯加上水煮一煮當湯喝,就算早餐。這是各自為政的,全家的人吃早餐的時間有早有晚。老太太和太太在自己屋里早餐后就各自由一位“姑娘”梳頭。這是很費時間的。梳頭的人面對桌上梳頭盒中的鏡子坐著,從鏡中看到背后站著的“姑娘”給她打開頭發輕輕地梳,一直到綰成髻,插上簪子,再插上一支珠花什么的;頭發上還要刷用刨花泡的水(那時還沒有生發油),刷得油光閃亮的,這才算完。全過程中只有偶然的指示或請示,沒有談話。梳頭洗臉完畢時,上中學的就該回來了。到開午飯的時間了。下午是沒有固定日程的,各自在自己房里,做點針線活什么的。太太可能記賬,算賬,或則偶然翻出一本書看。老太太也許一個人玩骨牌,“打通關”。這平靜的家庭在A城也沒有什么親戚朋友來打攪。兩位中學生的同學,包括小表哥,也極少來。

天天一樣的生活也有例外,那就是過年、過節,或過生日、過忌辰的日子。還有陰歷的初一和十五這兩天(朔、望)。這些日子的共同點是祭祀,不同的只是簡單和復雜之別;至于是喜慶還是悲傷倒不大有明顯的區別,都是照例規行禮,嚴肅是主要的。儀式一完,喜慶的日子就和忌辰的氣氛大不相同了。這些都是聽從太太的吩咐。

祭祀最簡單的如朔、望日的儀式,只要燒香,有時加兩支蠟燭,供上一點什么祭品,就完成了。復雜的祭祀則要擺供,幾乎像擺酒席一樣,還要全家都來行禮。主祭的只能是男子。

禮就是儀式,就是演習身份,排地位,講服從,“下人”服從“上人”。

孩子這時雖是男子,但還未到一定年齡,只能是跟隨三哥行禮;不過他的事多一條,三哥不行禮的朔、望日他也要單獨去行禮,向祖先牌位跪拜。他這時仿佛代表了全家。

祭祖的重要性還沒有完,上溯到始祖了,可不是亞當,是第一個帝王,黃帝。

祭祀的繁文縟節到這孩子長大了擔任主祭時再敘述吧。現在他只是學會了磕頭作揖,知道三跪九叩等等繁與簡的禮是對待不同的尊與卑的人的,不能有差錯。身份等級是森嚴的。大少爺是侄子,只能是他向小孩子行禮,小孩子卻不能向他行禮,盡管他的年歲大。

這孩子在A城的四年生活中除身體增長以外,還有精神的變化。

重大變化影響了他一生。

有一天中午吃飯前,他在堂屋里等開飯,呆呆地望著門上貼的紅紙對聯。大嫂來了。不知怎么靈機一動,她對小弟弟說:

“你看這是什么?”她手指著對聯上的一個字。小孩子張大眼睛望著。

“這是‘人’字。跟我念:人?!彼f。

小孩子茫然望著,嘴里也說“人”。他心里想著,這個“人”字兩條腿分開叉著,上面沒有頭也沒有手,怎么是人?大嫂這樣教了兩三遍,便說:

從此入正題,識字。

“記住了。這是‘人’字。明天我再問你?!?/p>

從此,她不再提這個字,也不說這件事。小孩子也沒有再念,把這事忘了。大家照例吃飯。

第二天中午,大嫂在開飯前來了。她一見小弟弟并沒有在門口望對聯,就說:

“你過來,還記得這個字嗎?這是什么?”她用手指那個“人”字。

她低估了小孩子的記憶力。各種條件同昨天一樣,立即引起聯想和直接反射:

“人。”小孩子回答。

“記住了!真聰明。”她笑了,沒有出聲,可這是真正開心的笑。這是小弟弟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以后這樣的笑也不是常見的,沒有幾年,這樣的笑逐漸減少,終于完全消逝了。

在不識字的人中,認識一個字就逞英豪了。

吃飯時她也沒有提這件事。

吃飯時有條規矩是不論誰先吃完也不能走,大家都必須坐著恭候老太太吃完飯站起來以后才能走,只有老太太先吃完可以先走,或則她命令別人走,或則某人有事先向老太太稟明得到允許可以走,小孩子更要遵守這條規矩。

這天,老太太最后吃完了,大家都站起來。

大嫂開口了:

“大家稍等一下。”接著就對小弟弟說:

“過來。”說著,她自己已過來拉著小孩子的手走到門邊,用另一只手指一指門聯上的“人”字。

“人。”還沒等她問,小弟弟就回答了。

全場大驚。

除了兩個中學生以外,只有小姐識字多些,老太太和三姐識的字也不多,陪著在下方坐著專給老太太和太太盛飯的兩個丫頭出身的人是一字不識。不過這個“人”字倒是大家都認出來了。兩位“前”丫頭也許是這次才跟著認識的。

隨后是大家的各種不同的笑以及老太太的贊賞。太太的說明:“是我昨天中午教他的。過了一整天,他沒忘。好,明天早上到我房里來,我教你認字?!?/p>

大家都離開了以后,小孩子聽到大嫂跟前的丫頭過來對母親說:“你真有福氣?!蹦赣H笑著說:“將來你生個兒子,也一樣?!被卮鹗牵骸拔夷哪苡羞@福氣?”兩人臉上雖還有笑容,可是笑得不大一樣了。兩人都知道太太有大戶人家小姐的特殊教養和脾氣,她對待自己的母親也從來不會超越禮法的。

得主人贊許提拔,真光榮。

第二天上午,母親帶著孩子來到大嫂房門口,輕輕掀開門簾露出一道縫,向里面一望,大嫂正在梳頭。

梳頭的丫頭剛要開口,大嫂已經從鏡子里看見了,說聲:“進來?!?/p>

進去以后,小弟弟在大嫂指定的桌子旁邊椅子上坐下。桌上梳頭盒邊已經擺好了一本書,書面上三個大字:三字經。當然,這時他還不認得這三個字。

大嫂說:

“從今天起,我教你念書。要認識書上的字,背熟書上的句子。一句是三個字,一天教兩句,六個字。認得了,背熟了,給你一個銅板?!蹦菚r一個銅板等于十文制錢,大約可以買兩個肉包子或五根小油條。這是很高的物質獎賞。

媽媽悄悄出去了。不用說這一上午她一直為這一枚銅元的大獎擔心,倒不是她想要錢,而是怕兒子學不會,大嫂不肯教,以后沒有求學上進的機會了。小孩子不懂這些,毫不放在心上,只仔細觀察書本。書是石印的有光紙本。書皮翻開,里面上方一行都是一幅幅畫,下方是一行行字。每一行六個字,中間空一格,表示三個字一句。他剛想看畫,大嫂用手指著字教他了:

原來獎學金并不是外國人發明的。

“這頭三個字認得嗎?”

“人?!?/p>

大嫂笑了:“好!”接著教下去:

“人——之——初。”

念了沒有幾遍又教下去:

“性——本——善?!?/p>

不管懂不懂,背這樣兩個短句子,小孩子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可是還得認字。他就一面念,一面看那些筆畫像什么。沒有多久,他就不耐煩了。嘴里仍舊念著,眼睛不時飛向上方的圖畫。他不知畫的是什么,只見有些人物,有的像老太太,有的像小孩子。其實那只是下面文字的圖解,是“昔孟母擇鄰處”的“孟母三遷”的故事。這是后來大嫂教過了才告訴他的。

有插圖的《三字經》算不算古小人書?

這一上午,除了他母親在外面著急以外,旁邊還有個著急的人,那給太太梳頭的人。她小心地梳著頭,抽空就偷眼看那書和念書的人。她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念。十年以后,她對那小弟弟笑著說過:“我認的這幾個字還是跟著你念《三字經》學的哩。唉!我要能學到你這樣該多好!”她是個聰明姑娘,可惜太老實,可憐命又不好。

大嫂的頭梳好了。她把書一合,說:“背給我聽?!?/p>

不成問題,兩句都背出來了。

她又打開書一字一字問,又抽換著問。字是有次序的,一點也沒有難住小弟弟。

大嫂又一次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拉開梳頭盒上的一個小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枚銅元,交給小弟弟,說:

“拿去吧。交給你媽收起來。明天還來念書。上午不要貪玩了?!?/p>

其實在小孩子心中,一人在屋里關著,沒有玩具,玩什么?還不如念書,看畫,看大嫂梳頭。

他高高興興跑出去,到堂屋里,錢交給母親。母親不知怎么笑才好了。大嫂來到,向全家一說,全家都樂了。

上午讀書成了他的日常功課。他每天得一枚“當十”銅元,一直到他把整本《三字經》讀完,沒有缺過一次。中間大嫂曾反復抽查,讓他連續背誦,都難不倒他。不過大嫂并沒有給他講內容,只偶爾講講,例如,“孔融讓梨”,說,“‘融四歲能讓梨’,你也四歲了,要學禮節。看,這畫的就是孔融。”不過她也沒有把畫講全,許多是孩子自己猜出來的。

只說了獎賞,沒說懲罰,大概這個小孩子沒挨過打手心。

兒童記憶力強,認字和背誦歌訣式的書句是不難的,要講解就不行了。什么“人之初性本善”,只怕孟軻和編《三字經》的王應麟自己也未必講得明白。

這樣開始了他的識字生涯。

“人生識字憂患始。”他從此一步步成為知識分子。

在他念了一段書以后,上新學堂的三哥認為這樣死背書不行,買了一盒“字塊”給他。一張張方塊紙,正面是字,背面是畫。有些字他認得,有些字認不得,三哥便抽空教他。他很快念完了一包,三哥又給他買一包來。識字念書成了小孩子的唯一游戲。

兩位老師像打鐵一樣,你一錘,我一錘,把小孩子打成了脫離工農群眾的無用的書呆子。

古以讀書為游戲。今以游戲為讀書。

當知識分子有什么好?不識字有什么不好?知識分子真有知識嗎?知識分子究竟有什么用?有多大用?這一連串的問題是幾十年以后才出現的。那時還沒有“知識分子”這個詞,只叫“讀書人”。念《三字經》時他還不滿四周歲,開始要成為“讀書人”了。

評曰:識字讀書求福,但也可以致禍,何故?

中國書的讀者歷來喜歡“索隱”。其淵源蓋出于《詩經》的毛亨注。前漢有齊、魯、韓三家傳《詩》都列于學官,也就是政府承認而官學中應讀的“欽定”參考書。到了后漢,三家傳的詩都衰落了,反而不立于學官而流行于民間的《毛詩》成為正統一直傳下來。毛注的特色就是每篇詩都有小序,一兩句話指出詩里歌頌什么,反對什么,旗幟鮮明。頭一首看來不過是“采風”時搜集來的平常的情歌。毛序指明這是歌頌“后妃之德也”,一下子就從民間升入宮廷,頌揚皇后、皇太后以至于貴妃了。有的詩則是“刺”,說是罵一個人,一件事。這往往更為讀者所歡迎。近代思想開創者之一的蔡元培著一部《石頭記索隱》,指出《紅樓夢》是一部寫清初的“政治小說”,小說中某人影射真人某某。這是清末報刊小說出現時的風氣,如《官場現形記》。這樣的“索隱”為朝廷開了文字獄,為民間開了出悶氣的路。這樣的書就會招禍了。

有人指出,清末民初報紙上沒有什么新聞可看,副刊里倒有新聞,連載的長篇小說更是“新聞外之新聞”。張恨水的小說《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在晚報上連載幾年,大家爭看,還談論所寫的是什么真人真事,以猜謎為樂。好在那時軍閥不識字也不看報,還沒有文人獻殷勤告密,否則小說就會“腰斬”,作者也要遭殃。這樣的事后來發生過不止一次。

追本溯源,“索隱”的祖師爺還是大圣人孔子?!墩撜Z》里“詩云”多得很,可是解釋并不照字面講。照這樣,可以把張三定為李四,紅與黑可以顛來倒去。孟子接著說要“以意逆志”,猜作者的心思。從孔孟以來一直沒有斷絕。所以讀書是好事,也是壞事,憑文字能做官,也能下獄。

但愿此書及評不招來“索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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