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曰:此回寫兩個女子的出嫁命運。“男子生而愿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薄耙似涫壹??!币徽f家,就有男女配偶,這是古今中外共同的。但中國著重家,外國仿佛更著重人,一個一個人。從古希臘史詩可以看出,海倫這個美女人若在中國的家中是什么地位?寫進中國書就會不一樣,可能成為西施為國效勞,不會有神仙幫忙誘拐。海倫是有夫之婦,不是卓文君不守寡而私奔。中國古代的寡婦也不會像在《奧德賽》中那樣招來那么多的求婚者。中外相似而又不似?!凹摇辈幌嗤?。不論哪一洲的外國人很少像中國人這么祭祖,也不那么講輩分,也不刨祖墳。
仍代擬回目如下:
作揖磕頭 小孩子演習周公禮
嫂來姐去 女兒家出入大前門
到家第二天,全家行禮。
這次行禮和在A城行禮不一樣。人是少了大嫂一家,卻多了二哥和二嫂。可是照封建規矩,大伯子不能見弟媳婦,因此不能像在A城那樣全家一同行禮了,得分作兩批。前一批是男的,后一批是女的,只有小弟弟能參加兩方面。
行禮最重要。這是家中人排輩分定次序的演習。出行,回家,朔,望,年,節,誕辰,忌辰,都得演禮。
男的行禮,一言不發,這主要是為了拜見祖先和在這里安葬時“開吊”“點主”留下的父親的“神主”(牌位),不是告別儀式。大哥點起一炷香插在香爐里,二哥點起一對紅蠟燭插在燭臺上。三兄弟依次序向上行三跪九叩首禮。小兄弟是在A城就由大嫂在朔、望、節日、生日、忌辰親自一再訓練過的。他在紅氈條上的小拜墊上,先伸出左腿彎曲下來同時屈右腿跪下,再屈左腿齊跪,恭恭敬敬地將上身起伏三次,不是只點點頭,然后先抬左腿支撐,再抬右腿,起立還原。這算是一跪三叩首,是普通對長輩的禮節;對祖先要行三次,合共三跪九叩首。最后還要右掌抱左拳向前一躬到地,然后連拳和臂和全身緩緩直起,兩手抱拳直到額際,最后放下手來。這是作揖。對祖先作揖要這樣做,是最高級。低一級就不必彎腰使拳幾乎到地,也不必舉拳直到額際。再低一級,彎腰和舉拳上下的幅度就更加小些。最低級的是普通朋友見面,只要抱拳在胸前上下拱幾下,所謂抱拳拱手,就算是打招呼行禮了。那時還不曾通行什么握手禮、鞠躬禮,只有三哥和大少爺知道這種新式的禮。二哥在測繪學堂學過軍禮,當然不能用。
在A城行禮時是有大嫂在旁指導的;這次沒有導演,全憑自己了。大哥在旁邊站著看小弟“行禮如儀”,一點不錯,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評述禮儀,因為已經亡了。
行禮后,大哥先走出堂屋到前面廳屋去等二哥議事了。婦女們出來行禮。小弟弟在門旁站著看。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第一次見面的二嫂身上。只見她花枝招展裊裊婷婷從下堂屋里應二哥招呼出來,走到上堂屋。這時還沒有行禮見面,互不打招呼。女的行禮同男的不一樣。一是她們跪下時不能抬腿掀裙,跪下后只能彎下腰去輕輕點頭,不能挺起身來再伏下去,也不能作揖,只能“襝衽”。二是有個二嫂的見面禮,少不得要有稱呼,不能不開口說話了。二嫂按班輩等老太太行禮后就接著行禮。隨后,二哥一大步走到前面,二人并排向老太太含糊叫了一聲“大媽”,雙雙跪下磕頭。這是新媳婦拜見婆婆,所以老太太稍偏一點站在祖先神位旁邊受禮,連頭都不點一下。她站在太師椅前,沒有坐下,大概因為自己是繼母,稍為客氣一點。以后二哥二嫂還回頭向老姨太太用姿勢打了個招呼,其實就是望了一眼,沒有作聲,做出要跪拜的樣子。當然這只是做個樣子,姨太太雖屬長輩,但是偏房,又是丫頭升級,并未“扶正”,不配受禮。她連忙趕上前去做過拉的姿態,隨即陪著一起三人共同向上跪拜,表示不敢受禮。這只是一跪一叩就完了。然后三姐過來,向祖先磕頭后,同二哥二嫂見禮。這就不用磕頭,只要互叫一聲,男的行個中級揖,女的斂衽“萬?!本涂梢粤恕5闶敲妹茫孕卸Y恭敬些,還叫聲二哥、二嫂,叫得響亮些。最后是小弟弟,沒等母親召喚就要上前向上磕頭,但剛走上去口喊二哥、二嫂時,就被二嫂拉住了。二哥笑了,說“作個揖吧”。于是兄嫂和弟弟相對各行自己的簡單禮節。這也同對大嫂行禮不同,那要稍隆重些,因為“長嫂為母”,小弟弟是受過教導的。這時弟弟才看清了這位新嫂子的相貌和打扮。她和大嫂大有不同了。
二嫂大概是把她做新娘時的一身陪嫁服裝全用上了。上身是大紅色帶花的大襟襖子,下身是掩住腳的百褶大紅繡花裙。鴨蛋形的臉上薄薄搽了一層粉。頭髻上斜插著一支珠花樣的東西。一對金耳環。手腕上又有一對金條鐲。手上還有一枚金戒指。這身打扮使小弟弟感到有點驚奇。不但大嫂子不是這樣,連侄媳作全副新娘打扮見公婆時也不像這樣。三姐和大侄女是未出閨門的小姐,當然更不一樣。各有各的身份配上打扮。她們不是樸素些,卻不是這樣一身刺眼的紅色和金色。繡的花也不是牡丹、芍藥式的大花頭。她們也搽粉,但不知怎么撲上去的,看不出來,仿佛臉上生就那么白似的。
女子行禮更詳述,趁此描出二嫂。
這一對照當然是小弟弟一瞥眼中的印象。他怎么能明白這就是城鄉之別和新舊之別甚至于高低之別,而且這里面已經埋伏著使二嫂抑郁短命而去世的殺機呢?
禮畢,二哥立即上前面廳屋去找大哥。三姐自己回房去換衣裳。媽媽忙著為大媽解裙子,疊裙子,去下她手上的碧玉鐲,扶她坐下,然后自己進房換身粗布衣裳下廚房幫助女工準備午飯。
忽來一議論,似多余,實不可少。
人一散,二嫂就拉住小弟弟的手,說,“跟我來?!钡艿芡送麐寢尅寢屆φf:“去吧。要聽二嫂話。不許淘氣。”
小弟弟懷著好奇心,隨著這位比大嫂年紀小得多的二嫂,穿過院子,到了她的房里。
他是家中除二哥以外進她的閨房的唯一的男性。二嫂只生了兩個女兒。她的哥哥來時也幾乎從不進她的房;只在她當新娘時進新房探望過一次。三哥、大侄兒,連小侄孫,都沒有進過她的房。其實,除女工進房打掃外,全家中女的也差不多沒有人進過她的房。她也極少走出自己的房,總是在房里悶坐和帶孩子。她一生住過幾處房子,都是這樣。只有小弟弟進去過這幾處她的閨房。很可能也只有小弟弟聽見過她說出幾句心里的話。她無論住在哪里,那一間或兩間或三間房子就是她的牢房。
例外進過她的房間的男子只有兩人:一個是醫生,一個是拿妖作怪的法師。那是后話了。
現在二嫂做新娘子還不過一年光景。她大約不過二十歲。
醫師、法師,伏下文短命,與前頁對照。
二嫂掀開門簾,拉著弟弟進屋。
屋里的布置沒有什么特別。也是架子床,床上整齊疊著兩床繡花紅被面的被子和兩個大的繡花枕頭。屋內一邊是兩個大立柜,柜上放著兩個方形的大木箱。這就是陪嫁的“雙箱雙柜”。小窗子前面也是一張條桌,上面也放著梳妝匣。柜子前面是兩張條凳,是所謂“春凳”。另一邊是一個茶幾,兩把椅子。床角還有兩個方凳子。床的一頭,空著的夾道前掛著門簾,顯然也是遮馬桶用的。那時代中,婦女是不出去上廁所的,這套擺法幾乎處處一樣。不同的是這房里的一色紅的家具新些,刻花和形式都粗糙些,新漆的氣味似乎還沒有散盡,可是被二哥吸煙的煙的余味遮掩了。
這樣的閨房是否現在鄉村里還有?
一個大不同處,小弟弟一眼就看了出來。那是墻上貼著一張月份牌,上面畫著當時上海的時裝仕女。流行的仕女畫上常常署名“曼陀”。這種畫名叫“月份牌”,卻不是當作月歷而是當作裝飾品并作廣告的。畫下面就是廣告所宣傳的貨物的商標。
二嫂進房解下裙子,露出下身的綠褲子和一雙紅繡花鞋。她雖然也裹了小腳,但比起大嫂的足足大了一倍。
她取下手鐲,打開抽屜,放進首飾,取出一包糖,打開包,是一條條的小芝麻糖,叫“寸金糖”;大概是二哥買來哄她的最廉價的零食。
“沒有好吃好玩的東西給你,吃塊糖吧。”她隨手遞了一塊糖給弟弟。
“你看這畫好看嗎?”她發現了弟弟在望著墻上的畫。
她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說:“你認識那畫上的字嗎?”
恰恰這“曼陀”兩個字在《三字經》里沒有,那幾包字塊里也沒有。弟弟回答說:“上面兩個字不認識,下面的三個大字我認識:大——前——門?!?/p>
當時畫月份牌的名人,一是郁[1]曼陀,一是丁悚,現在都不如他們的后代有名?!按笄伴T”有無雙關義?
二嫂吃驚地望著小孩子。
“你這么小就認字了,大前門是你二哥吸的香煙,不錯。誰教你認字的?”
“大嫂,三哥?!?/p>
“大嫂是知書識字的小姐,是會寫會算吧?”
“大嫂會打算盤,還會吹簫,下圍棋?!?/p>
“你二嫂是個粗人,鄉下人,一字不識,睜眼瞎?!?/p>
小孩子睜大眼望著她。
“這里是鄉下,不準婦道人家認字。你二哥也不教我。他不讓我知道他看的什么書。他也不大愛看書。可是眼倒近視了,戴著酒杯大的厚眼鏡,一刻離不得。四只眼還看不清東西?!?/p>
二嫂說著就笑了。
忽然,她又問:“你知道我是你什么人?”
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使小弟弟只能回答:“二嫂!”
書中寫女子對話以二嫂為多,刻畫出一個人物。
“你不知道呀!我是你的小表姐。你知道你有個九舅嗎?我是你九舅的閨女。你還有兩個表兄在鄉下,過幾天會來看你們的。我同你二哥是表兄妹成親。你是我的小表弟。知道嗎?”
“不知道?!?/p>
“我現在是你二嫂了??晌蚁矚g做你的表姐,要你做表弟。我沒有弟弟,只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你還有個十舅,有三個表姐,一個表兄。他們住西鄉,我們住南鄉,不常見。我本來是你表姐,后來才是你嫂子。你先叫我一聲表姐,好不好?”
“好,表姐!”
“小表弟!”二嫂那樣開心地笑著,一把拉過小弟弟摟在懷里。
“當著人還是叫二嫂,記住了,小表弟!”
“當人叫二嫂,背人叫表姐?!?/p>
“真聰明?!?/p>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不笑了,抬頭想了想,打開抽屜,找出一塊繡花手帕,交給小弟弟。
“小表弟,表姐實在沒有好東西給你,這個你拿去吧。交給你媽媽收著。記住這是小表姐,也是二嫂子,給你的??刹灰屌匀酥??!褪遣灰隳莻€二哥講。他是糊涂人?!?/p>
小孩子從來沒有聽見過大嫂說大哥壞話,聽到二嫂對弟弟罵二哥糊涂,不由得呆了一呆。
“在屋里你怎么還戴頂帽子?”二嫂隨手摘下了小弟弟頭上的有紅頂結的小瓜皮帽。
詳寫二嫂以與大嫂對照。
小弟弟頭上露出了頭頂中心的一根二三寸長的扎著紅頭繩的沖天小辮子。
“怎么這么大了還丫頭打扮哪?快剃掉吧。你十舅頭上留一條小辮子在腦后,不肯剃,像個尾巴,盤起來又像條蛇,誰也不敢碰他。??!你知道嗎?你十舅有病,他是痰迷?!?/p>
“痰迷”就是神經病,確切點說,是對精神病人的客氣稱呼。
小弟弟這時還不懂。十年后他同這位“痰迷”舅舅住在一間房里,又常見到一位“痰迷”姨父時,才親身體會到什么是“痰迷”。那時是另一位新娘子,一位小表嫂,來跟他講這些了。她也是一口一聲地叫“小表弟”,不過那時他已經有十幾歲了。這時他還只有五歲。
“痰迷”在后文尚出現不止一次。
二嫂一摸小辮子,發現辮根下面藏著一個小小的肉球,驚問:“這是什么?”
“天生的。”
“啊!我知道了。小辮子還有這個用處,遮住它。這是聰明疙瘩吧?疼不疼?”
“不疼。”
二嫂忽然嘆口氣,說:“二嫂是個粗人,鄉下人,不準出大門,長大了連房門也少出。你這么小就見過世面了?;疖?、輪船什么樣子,二嫂也不知道。你二哥也不講,張嘴就笑我土氣。那他怎么不帶我出門去見見世面呢?他就是嫌棄我鄉下人?!パ?!我話說得太多了。小表弟!可千萬不要對人講你二嫂跟你講的話呀!答應我?!?/p>
“我不說。大嫂說過,學舌是壞人做的事。媽媽也說,小孩子不許講大人講的話?!?/p>
“你哪里是小孩子?你是真正懂事的大人呀!你二哥……唉!我活到現在也沒有對人講過這么多的話。”
這最后一句話差不多是自言自語的。
“二嫂,啊,小表姐,我走了。媽媽要叫我了?!?/p>
“以后常來玩?!辈恢趺炊┚箾]有笑。
小孩子跑回自己房里,想起二嫂給的寸金糖吃掉了,給的那塊手帕呢?忘掉了吧?
伸手一摸,原來不知什么時候二嫂把手帕塞在他衣袋里了,還包著幾塊寸金糖。
他把手帕和糖拿出來給媽媽。講了二嫂房里的擺設和墻上的月份牌,卻一字也沒有提什么表姐、表弟、九舅、十舅和二哥。這并不是他明白二嫂不該跟他講這些,也不是他服從二嫂的命令,而是他服從他所屬的這個封建知識分子家庭教訓他的道德規范:小孩子不許傳大人講的話。盡管大人們經常言行不一,違反自己宣揚的倫理道德,可是教訓小孩子倒是有作用的。小孩子是信以為真的。到了小孩子長大,從社會經驗中知道真假是混合在一起的時候,小時學來的倫理道德規范就倒塌下來,只能偶然從潛意識中起作用,或者被用作教訓別人的武器了。
借二嫂介紹了許多人,卻又點出倫理道德。有的話明說,有的是暗指。
不斷有生人前來拜訪了。當然都是大哥招待,二哥當助手。
老家來的是四叔和“鄉長”大哥。他們是小孩子在全族中僅有的長輩。因為這一家搬出本族老家時已是同輩中最年幼的,以后又幾世單傳,晚年得子,所以在全族中輩分越來越高。這兩位長輩見到小孩子不過是照例稱贊兩句,都說他像他父親,就結束了關于他的談話。小孩子還沒有資格陪在旁邊,不過出來見一見而已。
都說是像父親,何意?若不像或不大像呢?那就危險。父子豈能都如同原版影印一絲不走樣?
還有些親戚來。除了二嫂的兩位哥哥,大表兄和二表兄以外,有個姓李的舅舅,還有個姓王的表兄,都是來應酬一下就不再常來了。有一戶本家弟兄三人也住在城內,還有點來往。這家的大人只有一個講話口吃的是小孩子的三哥,還有個二哥中風在床上躺著,其余都是侄輩。另有不是同族,只是同姓認成本家的,反而以后有來往;不過這時都還是生疏。
另有兩個從鄉下來看望的人。一個是父親衙門里的廚師,那位“包廚”。一個是曾在父親身邊幫工的五哥。他們以后也常來看望,每次都帶點農村土產雞鴨鵝之類禮物。
天天來的是沒有關系的兩個木工。
回來不幾天,就搬來了一些木料;接著木工來了,在院子里天天工作,造家具。這是小孩子最感興趣的。除了不得不溫習書和字塊以外,他就到院中看木工怎樣使用斧頭、鋸子、鑿子、刨子等等工具,尤其是那墨斗。從裝著浸墨汁的棉花的小匣中拉出一根線來,繃在木頭上,用手指一彈就出現一道直線。拉出的線由一個輪軸轉著卷回匣內。木工拿起鋸子沿著墨線鋸。還有拉弓式旋轉的鉆子鉆孔也有趣。那時鐵釘也不大用,鐵釘和鐵絲等都還是比較新的而且稀罕貴重的,都叫“洋釘”“洋鐵絲”,同“洋油”(煤油)、“洋燈”(煤油燈)、“洋錢”(銀元)一樣身份。拼合家具靠榫頭和楔子。最后是上漆,也有一道道程序。小孩子在院子里看著這些木頭變成家具的過程,當然是只許看不許動的。
直到五十年以后,小孩子成為老人了,才有了機會被放在工廠里親自學習使用這類工具。當然是沒有墨斗了,鐵釘和鐵絲不叫洋釘和洋鐵絲,不稀罕了,斧子、鋸子、刨子也少用了,錘子還是用,用手拉著旋轉的鉆子卻沒有了。有了新的電鋸、電刨。不過這時要求的是以粗笨體力勞動改造思想,所以也沒有學木工技術,也不需要現代化工具。這只是使他回想到五十年前的觀察手工勞動情景,有點茫然懊悔當年為什么不學木工活而去認字念書以致過了五十年才返工從頭學習,也沒有成效。
介紹家具制造并非閑筆,引出姊弟話別。
做這些家具為的是什么?開始時他不知道。箱子和柜子做出來了,大媽和媽媽忙著從舊箱柜中檢點出一些新的各色衣服往里面裝時,他才得到機會明白過來。
有一天,三姐悄悄把弟弟叫到自己房里。
“你知道嗎?四弟!三姐要走了?!?/p>
“走?走到哪里去?”
“傻孩子!三姐是要出門的。伯伯也不在了。三姐能在家當一輩子老姑娘嗎?你沒見過大姐。大姐是在家里一輩子的。你看院子里新做的那些木箱木柜,那都是三姐帶走的。三姐要走了,不知哪年才能再來看你;再看到你,你也要長大了。你長大了要去看你三姐,不要忘記你三姐。你三姐是個苦命人?,F在就沒有父母,孤身一人,還不知會碰上什么運!”
三姐的命運前面已經說過了。比較起來,三個姐姐中她還是最幸運的,但也夠苦了。
媽媽也私下告訴小孩子,要他去三姐房里送行。她知道姐弟兩人已經單獨會面后仿佛有點滿意,大概是因為她也只能私下同三姐講幾句話。這是小孩子看見了的,看見他媽媽進三姐的房,很快就出來了。是不是送了什么東西,不知道,只見媽媽回房不住抹眼淚。這里比不得在A城,更比不得在江西了。那時兩人都不到二十歲,一同學針織,用鉤針鉤出手套和小襪子。還一同認字,都認不了幾個字。三姐是公開學,認得多些,還跟父親學過幾首唐詩,也教了媽媽幾首詩背誦。老太爺一死,家境變了,身份變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在一起了。但是她們私下還能作點親密談話。回老家后情況又不同了。三姐是閨中待嫁的小姐,媽媽是年輕守寡的姨太太,不能私下一起談笑了,不過還是心心相印的能談心的人。三姐一走,媽媽是連一個能講心里話的人也沒有了。家主人由老太爺變成大老爺,又變成太太,又要變成老太太和二老爺,奴隸不斷換主人也不是好滋味啊。
女子不許出二門,閨中密友難得。
嫁妝準備好了。大哥選吉期同妹婿約好,一邊送親,一邊迎親,中途相遇,妹夫接親回去完成花燭之禮,大哥隨即去行探望之禮。回門的禮儀由于路遠就免除了,延期到以后再辦“雙回門”。夫家只有兄妹二人,境況又不好,一切都從簡。雇了一個陪嫁的有經驗的伴娘,由她護送新娘,指導并幫助辦理新娘應當有的禮儀,滿月或更長的時間后才回來。
臨行時,三姐行一番辭別禮,辭了祖先,辭了全家,哭哭啼啼地上了轎。
當時豫皖之間道路是很不安全的,有兵,有匪,有惡霸,三者互相勾結,大哥帶了老仆人和大家具,除箱中衣服和一點細軟外,應有的妝奩都化為匯款匯給妹夫,免得路上出事。這樣輕車簡從辦了喜事,總算一路順利,圓滿完成。
大哥辦完了這樁大事,回家略略安排一下,就帶老仆人上路,先去A城,再到湖北,轉赴河南、陜西,繼續過官癮,走官路。
大哥嫁妹只是履行職責。令人想起戲曲有《鐘馗嫁妹》,死了還不忘此事。
評曰:這一回三節中,前后仍是傳統筆法。夾敘夾議,視點中心是小孩子,解說者是說書人。不過中間寫二表姐即二嫂時換了筆法,是新小說了。要人物顯出性格神態,單用敘事的舊筆法就不夠了。對話是使敘事中人物生動的要訣。古來就如此,而且不限于小說。試看《論語》《孟子》中的孔、孟。
注釋
[1]應為鄭曼陀,“鄭”誤為“郁”,可能是作者筆誤?!幷咦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