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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我的朋友,你為什么……都記得這么牢?”
    這句話問出來,江開有好一會沒做聲。
    他認真看人的時候,眼睛總像要說話,深得不見底。
    認識他二十幾年,盛悉風還是不適應,她只覺得觸目驚心。
    加濕器運作和他腕間手表走動的聲響在寂靜夜里清晰可聞,幾乎壓不住她狂亂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的劇烈。
    煎熬如山重噸壓下,她的手指都不受控地蜷縮起來,但她沒有閃躲他的注視,用盡勇氣,直直地回望。
    年少的夢就那樣不明不白地碎掉,即便她無數次勸過自己算了,但內心深處,又怎么可能真的甘心。
    江開一聲嗤笑,終結今夜的風聲鶴唳。
    他閉上眼睛,嘴角揶揄的弧度上翹:“就你那破人緣,總共才幾個朋友,很難記嗎?”
    盛家對這顆福星的寵愛到了常人難以理解的地步,盛悉風像一尊神祇,不能磕了不能碰了,凌駕于一切人情世故之上,她只管接受供奉,世界自會圍著她轉。
    自然而然的,她幾乎沒有什么朋友,就連親戚家的小孩都對她敬而遠之,所以她只能一個勁纏著年齡相仿的沈錫舟和江開,只有他們兩個沒法甩開她。
    也是到高中,盛家對她的管控出現死角,外界的空氣透進她的結界,她才后知后覺地明白,從前的自己究竟有多惹人討厭。
    她統共就那么幾個朋友,對江開一個從小名列前茅的尖子生而言,記那幾個名字,有什么難呢?
    舊事重映,獨角戲上演,所有的兵荒馬亂都屬于她一個人,他那邊風很平,浪也靜,根本無事發生。
    她跪坐在江開身邊,看著半夢半醒的他,驚悸未平,不甘也未平,卻沒有繼續興風作浪的理由。
    沒勁透了。
    她耗盡勇氣才敢出口的追問,困擾她至今的青春歲月。
    根本無人共鳴,真的都沒勁透了。
    “盛悉風。”江開叫她,那聲音含糊像夢囈。
    等不到她的回應,他強打起精神,睜眼看她。他是不解的,迷惑的,對她內心的滔天巨浪一無所知。
    盛悉風這才應聲:“嗯。”
    “關燈行嗎?”他翻個身,有氣無力地,“我困死了。”
    隨著最后一盞燈被撳滅,臥室陷入黑暗。
    盛悉風又失眠了。
    自江開回來,她一直睡不好,跟他一起睡睡不好,一個人睡也睡不好,即便睡在出嫁前睡了那么多年的房間里,還是睡不好。
    她翻來覆去地換睡姿,也不知過了多久,冷不丁背后繞過來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語帶淺淺的不耐:“能不能別動了。”
    盛悉風嚇一跳:“你怎么還沒睡?”
    “你一直動,誰睡得著。”江開帶著她手腕壓到她腹部,把她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拖近些,“多動癥嗎?”
    盛悉風背都快貼到他前胸了,男人的身體熱得像火爐,燙得灼人,她明白他只是想將她桎梏,但這個姿勢太像環抱了,更何況他的呼吸一下接一下灑在她后頸,令她脊柱都在發麻。
    她下意識開始掙扎。
    江開剛要睡著,又讓她鬧醒,很煩地問:“又干嘛啊?”
    盛悉風說:“……癢。”
    江開往她背上胡亂撓了幾把:“好沒?”
    此舉純屬肌肉記憶。
    盛悉風對汗液輕微過敏,一出汗身上就癢,小時候她死皮賴臉跟在他和沈錫舟背后,玩到出汗是家常便飯。
    她也知道自己很惹他們討厭,所以但凡自己能夠到的地方都自己撓,唯獨背上無能為力。
    這種情況,她會選擇忍,忍不住了才試探著求助。
    他們兩個當然懶得伺候她,對她冷嘲熱諷,實在煩得不行了才給她撓兩把,隔著衣服根本觸不到要害,要多敷衍就多敷衍。
    某次江開大冬天玩水玩得雙手冰涼,恰逢她又在旁邊嚷嚷背癢,他惡作劇心思頓起,破天荒地殷勤上了,不但滿口答應,還主動把手伸到她衣服里面。
    那一下兩人都傻了。
    盛悉風是被凍的,江開則詫異于手下細嫩軟膩的觸感,像一碗光滑溫熱的雞蛋羹,吹彈可破。
    他往她后腰撩了幾下,試圖再撩起一層衣料來:“你穿了什么?”
    “沒有穿了。”盛悉風凍得整張臉都皺起來,想躲又想他給撓癢,表情和肢體語言因此變得極為扭曲,“這是我的肉肉。”
    江開半信半疑,招呼沈錫舟過來一起感受:“她身上怎么這么滑?”
    沈錫舟還當什么稀罕事,一摸,隨即見怪不怪地收回手:“她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一直這樣?江開不信邪,他手上溫度漸漸回溫,觸感也越發靈敏,清晰反饋她皮膚的質感。
    他又不是沒有碰到過別的女生,沒有一個像她這樣。
    沈錫舟十分鄙視盛悉風一身的細皮嫩肉:“就她嬌氣,嬌氣鬼。”
    “你才嬌氣鬼!”盛悉風跳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前幾天你去打針哭了,爸爸都告訴我了。”
    爸爸明明答應他不隨便亂說的,沈錫舟氣極:“那是縫針,你知道有多痛嗎?而且是你害我受傷的。”
    盛悉風才不跟他講道理:“那也是哭了!”
    兄妹倆忙著掰頭,誰都沒有注意到,江開竟然沒有幫著兄弟一起對付盛悉風,他的注意力全在她滑溜溜的皮膚上。
    從此以后,但凡盛悉風喊他撓癢,即便手頭有更好玩的玩具,他都不會拒絕她。
    當然譜還是要擺的,這點他駕輕就熟,先隨意隔著衣服撓兩下,然后裝作不耐煩:“好沒?”
    盛悉風肯定說沒有,然后他就可以順理成章把手伸進去了。
    她哪知他那點暗戳戳的小心思,還一個勁對他千恩萬謝:“江國慶,你比沈錫舟好。”
    他給盛悉風撓了很多年的癢,對力度和手法的掌控堪稱登峰造極,盛悉風在他手下溫順得跟只貓一樣。
    如果他不玩賽車,說不定能開個遠近聞名一摩難求的按摩館。
    后來大家漸漸長大,有了性別意識,就不提這茬了,過去那么多年,也不知怎么的,還順手得像昨天才發生過。
    問完“好沒”,手熟門熟路往她后腰處探,眼見要往里鉆。
    盛悉風反手摁住他。
    江開指尖已經觸到她的皮膚,熟悉的觸感,像膩人的蜜糖融化,親昵而安心,瞬間帶他回到久違的幼童時代。
    他眷戀地用指腹碾了碾。
    見她抗拒,他狐疑地“嗯?”了聲。
    男低音喑啞,不自知的性感,在視覺黯淡幾近失靈的夜里,每一個聲符都像長了敏感的觸角,成倍撩人。
    “不是背癢。”盛悉風窘迫地掙了掙,抗拒的意味很明顯,“你呼氣,我脖子癢。”
    江開漸漸回神,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和盛悉風成婚的第二年,他們親密無間的童年時代,早就過去很久很久了。
    那個緊緊跟在他們身后、麻煩不斷的黏人小女孩,也被卷入時光長河的湍急旋渦,身影消失不見。
    那種突如其來的錯亂感讓他覺得沒勁透了,他驀地撤回手,人也退至距她安全距離之外。
    空氣好似一下子冷卻了,誰都沒再輕舉妄動,只剩兩道清淺的呼吸,此起彼伏地交織,始終不在同一個頻率。
    同一個密閉空間里,顯得那么近又那么遠。
    無事到天明。
    江開睜開眼睛,整片朝南的落地窗大敞,大塊大塊澄凈的陽光直射進房間,投落在淺色的木地板上,大半張床也被照耀,空氣里漂浮的粉塵纖毫畢現,獨屬于冬天的特殊溫暖。
    根據陽光的方向,這會應該是中午了。
    盛悉風也還待在房間里沒有走,正疊著腿倚在床頭玩手機。
    江開頭腦還是有些昏沉,隨意掃她一眼便重新閉上眼睛。
    閉眼的那瞬間,視網膜里殘存的畫面像幻燈片放映,那是盛悉風睡裙裙擺下的腿,纖細筆直但不失肉感,白到晃眼。
    她是非常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看著瘦,其實只是骨架小,一摸上去滿手的軟膩。
    更有趣的是,看臉是個矮個,事實上身高超過一米七。
    是個大只蘿莉。
    江開向來不屑承認盛悉風確實有幾分姿色,這是他和沈錫舟從小到大堅持的信念,和尊嚴等價,比生命價值都高。
    將殘存的畫面逐出大腦,他翻個身背對陽光方向,打算再睡會回籠覺。
    他和盛悉風在對方家里都很自在,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不存在心理負擔。
    盛悉風看不下去:“能去洗澡嗎,一身酒氣臭死了都。”
    江開半晌才理她:“那你走唄。”
    嫌臭還待他旁邊玩手機,毛病。
    “這我房間。”盛悉風說。
    江開懶得動腦,用老招式,陰陽怪氣學她說話:“這我房間。”
    盛悉風果然被他惹毛,“噌”地爬了起來。
    江開感受到身邊床墊的動靜,做好了盛公主惱羞成怒的準備,不外乎一把掀了他的被子或者拿枕頭捂他臉,這么大了她也干不出跑下樓告狀的無聊舉動——真告狀他也不怕,結婚以來,只要不是原則問題,老丈人和丈母娘都無條件偏向他。
    根據她抓被角的動作,她選的前者。
    “別動。”江開按住被子。
    盛悉風哪有這么聽話。
    幾下拉扯,他干脆不跟她爭了,只在臉上漾起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盛悉風,掀了別后悔。”
    盛悉風本來沒往少兒不宜的方向聯想,但他這表情一出來,她秒懂。
    一時間就拎著被角僵在那里了,兩頭為難,繼續是流氓,松手是慫比。
    “嗤。”江開發出一聲嘲笑,撈過床頭手機刷賽車新聞。
    盛悉風覺得江開多半在嚇唬她,但到底也不敢真的動手,只敢嘴上逞強:“現在又不是早上,你還能晨……”
    江開劃拉屏幕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寫著“你在說什么騷話?”
    盛悉風被他看得發毛,硬生生把那個最危險的“勃”字給咽了回去,并趕在他開口前服軟:“當我沒問。”
    江開又看她兩秒,這才重新低頭看手機。
    盛悉風剛松一口氣,就聽他說:“我幾點醒,幾點就是晨,懂嗎?”
    盛悉風難得這么服服帖帖,大概只想趕緊跳過這一part,所以他怎么說她、什么態度她都接受,一通點頭如搗蒜后,待在旁邊一聲不吭了。
    要知道,其它時候盛公主都是趾高氣昂、拿下巴看人的。
    安生不到五分鐘,她又去撞槍口:“你好了沒?”
    江開覺得他這趟回來,他老婆指定有什么大病,他跟她玩過家家,她跟他玩十八禁。
    盛悉風連忙解釋:“樓下早就來催過午飯了,你快去洗個澡。”
    像是驗證她的話,門外再度響起叩門聲,這回是沈常沛親自來催的吃飯,盛悉風如見救星,朝門口連聲應“來了來了”。
    看在丈母娘的面子上,江開放盛悉風一馬。
    可她并不珍惜他的寬容,他起身的時候,她眼睛下意識往下瞄。
    被他當場抓包。
    大眼瞪小眼片刻,他往浴室方向抬下巴,示意她跟上:“這么好奇?”
    又邪氣,又色氣。
    太嚇人了。
    盛悉風跟只受了驚的兔子似的,叫著“媽媽今天有什么菜”跑向房門,拖鞋都來不及穿。
    江開又嗤笑一聲,頭也不回地進了浴室。
    他一直嫌棄盛悉風的沐浴產品都娘了吧唧,香得刺鼻子,涂到身上總感覺洗不干凈,沒料到這回擠出來的還挺清新,很熟悉的檸檬香,泡沫豐富易沖洗,他懶得管那是洗澡的還是洗頭的,圖省事一塊洗了。
    洗完澡出來,盛悉風居然還在等他,看起來心情相當愉悅,而且是那種竭力想裝作若無其事又憋不住笑的焉兒壞,看他的眼神活像欣賞什么曠世杰作。
    “使什么壞了?”江開把擦頭發的毛巾朝她扔過去。
    盛悉風躲閃不及,被半濕的毛巾劈頭蓋臉砸中,居然罕見地沒有生氣,只把嘴角一抿,拔腿往外走,腳步都有些蹦跶:“我才沒呢。”
    江開更確定有詐。
    小孩子把戲,他輕嗤,跟在她身后下了樓。
    沈錫舟已經等在餐桌前,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見他倆下來,他招呼都懶得打,只用眼神很不客氣地問候了他們一句。
    江開和盛悉風都看懂了,他說的是:磨磨蹭蹭,搞什么飛機。
    走動帶起的氣流刮過,沈錫舟稍一怔,奇怪地看向二人。
    江開注意到,抬眼回看:“怎么?”
    沈錫舟本不欲多管閑事,畢竟倆人關系已經大不如從前,但坐了一會還是沒忍住,他翹起半邊椅子靠近過去,吸了兩下鼻子。
    確定了。
    無語之余,他懷疑小兩口玩什么奇奇怪怪的情趣,斟酌好一會,才謹慎地問出口:
    “你干嘛又用洗潔精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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