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遠上交賑災提案后,楚昭帝當堂宣讀,結果引起了巨大的反響。</br>
針對折子中的三大要點,朝廷上下展開了熱烈的討論。</br>
首先,是如何湊集善款。</br>
穆遠提出,為了鼓勵商戶捐款,朝廷可以特事特辦,讓部分商戶子女擁有進學、參考及入仕的資格。捐款最多的前三位,每戶獎勵一個國子監就讀名額。</br>
這是個等級森嚴的社會,商戶屬于下九流,是不具備以上資格的。商戶的孩子可以讀書識字,或延西席,或讀私塾,但官辦學院,尤其是設于翰林院隔壁的朝廷最高學府——國子監,從來只接受貴族子弟。</br>
商戶家的孩子,天分再高,書讀得再好,也不能考學,不能入仕為官。</br>
這是先賢圣哲確立的社會規范,多少代流傳下來,一朝有人打破,朝堂頓成養鴨場。</br>
反對的一方,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數千字的表章,隨便拎出一句都是“圣人之言”;贊成的一方,用事實說話,生動描述災民慘狀,指責反方死抱信條、不顧人命。</br>
爭論到最后,焦點變成了:到底是信條重要?還是人命重要?</br>
作為始作俑者,穆遠只問了反方一句話:圣人所思所言,其精髓是什么?</br>
答案只有一個,誰都無法否認,那就是:仁!</br>
死抱著信條,置百姓生死于不顧,這不是尊圣,恰是背圣!是對圣言的歪曲、對圣人的污蔑,是往圣人臉上抹黑!讓圣人背上罪孽!如果圣人泉下有知,定要跳出來大罵此等打著“孝子賢孫”旗號的冷血悖逆之徒!</br>
穆遠一出,誰與爭鋒?反對派中嚷得最兇的老頭子氣得口吐白沫倒了下去,若非太醫跑得快,差點當場膈屁。</br>
善款湊集方案就此底定。</br>
其次,是善款的運用。</br>
穆遠建議,從國子監“算學部”抽調出一批學子,隨賑災大臣前往災區,利用他們的專業知識,對災民人數、所需物資,結合災款分配情況,進行詳細登記比對,具體到每村每戶每人。至于災后重建、興修水利等所需所用款項,統統照此辦理,確保所有的下撥物款都真正用到該用的地方。</br>
穆遠還拿出了一張表格,上面是一里(百戶為一里,設里正,為古代基礎行政單位)的預算表。</br>
這張表格是臨出門前容悅塞給他的,他在車上看了,覺得非常好,這才現掏出來給朝中大臣過目。</br>
如果說,“讓捐款大戶的孩子擁有考學資格”引起的是爭議;這份表格得到的,則是全然的贊嘆。</br>
作為一個穿越者,容悅大概是最沒出息的。對改變時代風俗、推動社會進步毫無興趣;生怕驚世駭俗,穿越至今,沒靠抄襲詩詞賺取才女名聲;也沒拿現代搏擊術鄙視古代武學;更沒想過靠“發明”大發橫財——果茶、奶茶之類,只能算生活小竅門。</br>
就是自己名下的莊子、鋪子,容悅也沒進行財務管理改革。賬本仍是沿襲舊有的記賬方式,麻煩是麻煩點,反正做帳的又不是她,對賬她都推給吳彥等陪房管事,自己只負責抽查,確定利潤數額跟市場預估相差不大,就行了。大小管事們稍微貪一點,她也睜只眼閉只眼,水至清則無魚,自己吃肉,總要讓別人有湯喝。</br>
她的錢已經夠多了,多到失去了費心籌劃的動力。</br>
這次要不是看在幾十萬災民的份上,她也不會運用現代統計學知識為穆遠做出一份表格樣本。</br>
表格的出現,跟穆遠提出的善款運用法相得益彰,輕易就通過了廷議。</br>
再次,是河流治理。</br>
這是個歷史遺留的老大難問題。</br>
安頓災民、重建家園,都只算治標,河流治理沒跟上去,一場暴雨下來,就可能前功盡棄。所以,最后這一點,才是重中之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關鍵。</br>
穆遠拿出了一個讓人耳目一新的方案——以工代賑。</br>
在折子的后半部,穆遠寫道:</br>
因為洪水肆虐,致使大量農田被淹,半熟的稻麥爛在田地里。有的地方能收回一點;有的地方顆粒無收。這就意味著,農人下半年的口糧沒有著落,一家老小嗷嗷待哺。</br>
朝廷下撥的銀錢物資本就有限,不可能無償養活這么多人,可朝廷又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或變成乞丐到處流竄,影響社會安定。正好朝廷需要大量人工興修水利,不如招集難民,把賑災款作為興修水利的工錢。</br>
這樣一來,朝廷有民工,災民有飯吃;另一方面,也免得他們四處逃荒,集結成山匪路霸,處理不好,甚至可能釀成民變。</br>
穆遠關于賑災的“三舉措”,一條比一條新穎,一條比一條讓人震撼。</br>
尤其是“以工代賑法”,讓真正關心災民的朝臣贊不絕口。連太子那邊的人都沒話說了,因為,這確實是兼顧河流治理和災民安置兩方面問題的最佳方案。</br>
看著群臣的反應,昭帝心里甚是得意,他這個名聲最差的兒子,終于做了件正事,展露了不凡的才干,大大地給他露了回臉。</br>
這一晚,因洪災鬧得失眠多日的昭帝終于睡了個囫圇覺。</br>
第二天上朝便下詔,任命穆遠為賑災特使,持御賜寶劍,有先斬后奏之權,翌日啟程離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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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王府,最高興的莫過于長孫蘭。</br>
招惹上嚴謹,她不是不害怕的,因為她心知肚明,這事很可能觸到了王爺的底線。</br>
王爺對容悅的執著,她是一路看過來的。起初或許還抱有幻想,認為王爺只是一時的迷惑,新鮮勁過后,就會棄如敝帚,到那時,作為陪伴王爺最久的女人,她肯定能找到機會。</br>
后來發生的種種,讓她不得不嘔著血承認,王爺對容悅是真心喜愛,喜愛到除了她,再也不肯碰其他女子的地步。</br>
這樣真摯濃烈的感情,叫她嫉恨的同時,也深感挫敗。</br>
可她長孫蘭是誰?她能帶著弟弟從長孫府的絕境里走出來,就有辦法破除容悅對王爺的影響力。</br>
她這一生最大的心愿,是成為王爺的女人,與他雙宿雙飛,并駕齊驅,最后坐上最尊貴的寶座。在成就自己一生尊榮的同時,把那些曾欺辱他們姐弟倆的人狠狠地踩在腳底下,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br>
想達成所愿,就必須除掉容悅這個攔路虎。</br>
她本來想著,先按兵不動,讓王爺名下的幾個女人內斗,斗死一個算一個。若那些女人夠聰明,懂得聯合起來對付她們共同的敵人,她再暗中助她們一臂之力,把容悅滅掉,其他幾個反正不得寵,留著充充數也使得。</br>
讓她鄙夷加氣餒的是,那幾個女人都是死沒用的,不但沒弄垮容悅,反讓她一天天坐大,由側妻到平妻,接著生下世子。府里下人多敬重她啊,連“次妃”都不敢喊,一口一聲“王妃”,也虧得庾嫣受著。</br>
堂堂將門虎女,連個孤女側室都壓不住,真給她父兄丟臉!</br>
穆遠的妻妾如此無能,完全指望不上;她的年紀又一年比一年大,眼看就要錯過花期,實在等不起了,只好自己出馬。</br>
她想過下毒,可容悅自己就是用毒高手;想過刺殺,容悅輕易不出門,出門也是前呼后擁,高手環繞;想過巴結討好,先從容悅那兒分一杯羹,再圖后續,可容悅奇妒無比,懷孕期間仍夜夜霸著王爺不放……</br>
思來想去,惟一可行的方法,是離間。</br>
讓王爺和她產生隔閡,慢慢疏遠她。</br>
問題是,她比穆遠還大一歲,都二十有四了,等不起“慢慢”。</br>
急中生智,她想到了一個好詞:**!</br>
如果容悅和人**,穆遠再愛她,也不可能姑息,會立即把她打入冷宮,激憤之下,甚至會失手殺了她。</br>
長孫蘭抓破了腦袋,也沒想到穩妥的方法,保證自己設計容悅和人**之后,能全身而退。</br>
那么,只是暗藏情愫呢?</br>
以穆遠的驕傲,估計連這點也無法容忍吧。</br>
長孫蘭立刻想到了容悅的前未婚夫嚴謹。</br>
據說容悅跟他在訂親之前就認識了,而且多次往來,這兩人原本就是一對有情人,只因王爺強娶豪奪,才斬斷了他們的姻緣。</br>
容悅悍然逃婚,知情人都說是為了夏御。長孫蘭見過容悅和姜頤、靳涵相處,表情平易淡然,看不出有絲毫嫉妒之意。</br>
于是她大膽揣測,真正讓容悅舍棄王妃之尊也要逃婚的那個心上人,不是青梅竹馬的夏御,而是未婚夫嚴謹!</br>
嚴謹也非常喜歡容悅,容悅的伯父容徽曾向他勒索十萬天價聘禮,嚴謹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br>
能讓容悅露出破綻的男人,非嚴謹莫屬!</br>
打定主意后,長孫蘭借著做生意的幌子去了慶都,用老鄉的名義跟嚴謹搭上線,再以知心姐姐的面目對他噓寒問暖,終于把嚴謹勾上手,承諾向她求婚。</br>
那一刻她是得意的,因為她搶了容悅“真正的愛人”。</br>
可這不是目的,而是手段。</br>
她不可能嫁給嚴謹,她的目的從來都是王爺!</br>
等她把嚴謹誘到王府,就算容悅夠機警,堅持與嚴謹劃清界限,決不藕斷絲連。她也會制造“藕斷絲連”的氣氛,放出“藕斷絲連”的謠言。</br>
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由不得人不信。</br>
而王爺,從來都是眼里揉不進沙子的人。</br>
如今,連老天爺都在幫她。王爺離府,正方便她施為,等王爺回來,謠言已漫天飛,容悅怎么狡辯,都洗不清嫌疑。因為有一句俗語,叫“無風不起浪”啊。***(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