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山寺里，鐘聲鏗鏘而鳴，香火不絕。紫云手里拿著一個大包裹，穿過長長的走廊，進了偏僻的后院，還未進門就聽到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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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您怎么樣了？”阿離左手端著茶杯，右手輕輕拍打無霜的后背，秀眉緊蹙，神情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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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眼圈一紅，加快腳步進了屋。自從到了這里，太后整日心神不寧，精神焦慮，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卻怎么也不愿意讓她們請大夫，也不讓她們對外人提及，只讓她在外面買一些安心定神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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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將手中的藥交給阿離，阿離匆匆去了柴房。紫云又給太后倒了一杯熱水伺候她喝下，見太后咳嗽漸漸平息才稍稍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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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你看?！弊显拼蜷_包裹，“這些都是小孩子的衣服和用具，我今天出去都準備好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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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蒼白得有些透明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無霜將目光轉到那包裹上，纖細的手輕輕撫mo腹部，輕聲道：“還早呢，瞧你那么急著準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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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準備好了安心呀。”紫云語氣輕松，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心里卻是苦澀不堪。這樣孱弱的身體，這樣焦慮的心神，能支持得住么？自己在大街上聽來的消息是萬萬不能告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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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你出去有沒有聽到宮里什么情況？出宮這么久有些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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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聞言，神色不由一變，疊衣服的手不由慌亂，此情此態正好一滴不漏落進無霜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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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睙o霜想提高音量卻有些力不從心，聲音聽來依舊輕柔無力，“聽到什么就說什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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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沒有聽到什么，真的，您就不要瞎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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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夏無霜嘆息一聲，徐徐道：“你在我身邊那么長時間我還看不懂你么？有什么事就說吧，我受得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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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弊显乒虻?，握住夏無霜的手，淚盈盈而落，“您要保重身體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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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鄙n白的容顏上五味雜陳，痛苦難耐，然而那悲戚的神色漸漸消逝轉而是清清淡淡的苦笑，“我心里有數，你說吧，你要是瞞著我，我心里只會更難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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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紫云雙眸看著夏無霜，“大街上傳得紛紛揚揚，說淑妃娘娘誕下的小皇子夭折了，淑妃也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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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宛如晴天霹靂，夏無霜用手支著木椅，一陣暈眩，身體似乎失去了重量，墜入那無盡的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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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連忙扶住她：“太后，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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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夏無霜擺擺手，臉色蒼白如紙：“想不到宮里發生那么多事，待我回去之時怕早已物是人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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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您……”一時哽咽無語，紫云扶著夏無霜再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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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阿離煎好藥端進屋里，見此情境不由一愣，慌忙跑到夏無霜身邊抓住她的手，純真的眼神是掩飾不住的驚慌：“夫人，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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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事，沒事?！毕臒o霜嘴角扯出慘淡的笑意，手撫上阿離的額頭，愛憐道，“阿離，你是好姑娘，待我回宮就放你走，去過你自己的生活，我會替你安排好一切，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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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夫人?！卑㈦x神情倔強，眸子水水的看著夏無霜，“讓我跟著您，阿離要一輩子跟在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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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傻孩子。”空茫的雙眸遠遠看向屋外，湛藍的天空如一方無瑕的暖玉，瑩潤澄澈，陽光給那紅墻碧瓦鍍上了一層明亮的光華。久久，無霜收回目光，緩緩道，“去過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夫人把自己的孩子交給你，你代我看著他長大，讓他過平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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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阿離緊緊抓著無霜的手，“可是您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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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呵……”無霜凄涼一笑，“那深宮大院什么都有，你不用替我擔心。”言畢，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溫柔道，“他的身世你要對他保密，也不要對任何人講，記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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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記住了?！卑㈦x滿眼淚水，不住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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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輕輕闔上雙眸，清澈的淚水盈盈滑落。十月懷胎將他生下，就為了在這人世間見上匆匆一面，而后天涯永隔，此生便是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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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阿離。”無霜低喚，潸然淚下，“夫人對不住你，你還那么年輕就要帶著小孩，是夫人拖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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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您不要這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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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放心，夫人不會讓你再過以前的窮苦日子，一定會讓你和孩子無憂，你要代夫人好好教導他……”一陣劇烈的咳嗽，無霜不得不停下來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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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您先喝藥，這些事情以后再慢慢吩咐阿離，您先喝藥，都快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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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啊，太后，以后可以慢慢說?！弊显贫似鹚帲椭料臒o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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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暗淡的雙眸看向那棕色的湯藥，面色愈加慘淡：“聽我說完，不然我心里也不安心，怕是以后也沒機會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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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您不要多想，等回了宮，皇上一定會替你把病治好的?！弊显瓶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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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淡淡一笑，看向阿離：“以后，你也要隱姓埋名，我怕楚易會找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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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卑㈦x使勁點頭，“我不會讓公子找到我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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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點點頭，仿佛虛脫了一般，再也沒有氣力，躺在椅子上似乎就要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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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把藥喝了吧。”紫云輕輕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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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夏無霜沒有答話，仿佛睡著了一樣，安靜地躺在長椅上，膚白如雪，恍若寒冬烈風中飄搖的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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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和阿離看她這樣的神態心里都是一驚，齊齊喊她：“太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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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輕輕擺手，幽幽道：“別說話，讓我休息一會兒……”聲音細若游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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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和阿離長吁一口氣，放下心來，悄悄出了房間，暗自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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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屋里突然傳來驚叫聲。守在門外的紫云和阿離慌忙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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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太后……”紫云輕推夏無霜，“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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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夏無霜驚醒，滿頭是汗，緊緊拽著紫云的手，驚魂未定，不住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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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你又做惡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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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夏無霜心神安定下來，嘆息一聲，闔上雙眸：“是啊，老是做那樣的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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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夏無霜心里越發不安起來。小皇子夭折，淑妃一病不起，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那個孩子是楚易第一個——或者也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孩子，怎么就……？無霜的手撫向高高隆起的腹部，這個孩子永遠不會出現在他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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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心里忐忑不安，越發覺得度日如年，身體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越來越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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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日，紫云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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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由于跑得太急，喘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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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面容淡定，高高隆起的腹部和瘦弱身體絲毫不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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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怎么了？”聲音輕柔無力，無霜慢慢坐起身來，握住紫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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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皇上，皇上他來了，想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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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驚駭不已，握著紫云的手不住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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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皇上正在寺外，空定大師正擋著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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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又是一陣驚愕，空定大師？那個只見過一面的主持方丈為何要擋著楚易？幾個月來這位高僧從未露面，這一刻怎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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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心里有太多的疑問，無霜輕輕搖了搖頭，鎮定了心神，吩咐道：“去取筆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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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依言取來筆墨。無霜執筆，蒼白的手指有些無所適從。沉思了片刻，緩緩寫下幾句話交給紫云：“拿去給皇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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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藤山寺前，空定竭力相阻：“太后靜養期間不愿被擾，老衲也僅與太后見過一面，還是請皇上暫且先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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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已有微微的怒意，沉聲道：“連我都不能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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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空定正欲答話，卻聞身后一陣腳步聲，脆生生的喊聲傳來：“皇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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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一路小跑，顧不得擦去額上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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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太后怎么樣？帶我去見她?！毖喑渍f著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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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皇上?！弊显坪白∷?，“太后很好，她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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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拿過信箋，展開一看，幽深的眼神明滅不定，臉上執著的怒意漸漸消散，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卿允吾半年自由身，若違此諾，吾恨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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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吾恨無絕期……”楚易喃喃念了一句，雙眸染上一層薄薄的霧氣，雙手握拳，指骨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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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慢慢地，燕楚易轉過身去驀然大笑起來，一步一步離去，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