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聰明得很,跟水里的魚一樣。
在同一片水域釣魚釣久了,魚兒便不肯上鉤。有的魚兒甚至只啄掉魚鉤外面的食餌,卻不將食餌連同魚鉤一起吞下去。釣魚的人明明看到浮標(biāo)沉進水里了,可是一提魚竿卻輕輕松松,魚鉤上的誘餌已被啄得稀爛。
龍蝦也是這樣。
我在讀小學(xué)的時候,我們那里是沒有龍蝦的。后來有一輛滿載龍蝦經(jīng)過這里的大貨車翻了,一車的龍蝦逃到了附近的水田和水塘里,飛速繁殖起來。那時候,我們上小學(xué)的伙伴們用一根沒有魚鉤的釣竿,在釣竿的線上綁一個青蛙,只消半個下午就能釣一水桶的龍蝦。因為龍蝦見了青蛙就用大鉗子夾住往嘴邊送,即使釣竿將它從水中提了起來,它也不松開鉗子,從而被釣龍蝦的人輕而易舉地釣進了水桶里,進而成為一碗味道鮮美的菜。
可是釣龍蝦的人沒過多久就發(fā)現(xiàn)這樣的釣法不靈了,在用釣竿將龍蝦扯出水面之前,要用一個捕蝦網(wǎng)將龍蝦勺起來。不然龍蝦會在出水之前松掉鉗子。
如此一段時間后,釣龍蝦的人發(fā)現(xiàn)即使用捕蝦網(wǎng)也逮不了龍蝦了,因為只要釣竿的絲線一動,龍蝦就跑了。
似乎魚和蝦之間有著非常靈通的消息,能漸漸窺破人所知道的一切。
水鬼也是這樣。它們內(nèi)部的消息傳播得比人們想象的要快,并且不限水域。這個村里發(fā)現(xiàn)有水鬼頭頂荷葉上岸之后,那個村里也有人發(fā)現(xiàn)頂著荷葉上岸的水鬼了,不就附近好些村里都傳來水鬼上岸的消息。那段時間里,如果有誰家的孩子摘了池塘里的荷葉戴在頭上,必定會遭到大人的責(zé)罵甚至毆打。那時候的小孩子們偏偏喜歡將荷葉倒扣在頭上,模仿清朝的士兵。荷葉的形狀確實很像清朝的官帽,如果加一把散亂的繩子就更像了。這些歡快玩樂的孩子們哪里知道大人們的擔(dān)心?所以往往被責(zé)打之后覺得非常委屈。大人就耐心地解釋,可是解釋對于孩子們來說沒有多大作用。有些孩子反而對生長了荷葉荷花的池塘更加感興趣,每次路過的時候都要往亭亭玉立的荷葉下偷瞄。
那段時間里,附近村里的人都說這是姥爹帶來的禍端。可是那段時間里雖然草木皆兵風(fēng)聲鶴唳,但是沒有一個人因為水鬼而溺水,倒是有一個跟丈夫吵了架的年輕媳婦一時想不開,跳水自殺。可是她跳下水之后被嗆得不行,又在水中撲騰呼救,被人救起。
外公還為此事心有余悸,怕那年輕媳婦的家人責(zé)怪到姥爹身上。他聽說此事后,在姥爹面前說:“幸虧被救起來了,要不然人家會說是水鬼到岸上來引誘她下水的,你解釋都解釋不清楚。”
姥爹卻說:“哎,我知道她的八字,她呀,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還得溺水。”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那年輕媳婦又跟丈夫大吵了一架。這次她抱著一塊沉重的大石頭跳了水,直接沉到了水底,再也沒有起來。
不過這次外公不用為姥爹擔(dān)心了,責(zé)任在石頭而不在水鬼。
要說這種無時無刻不存在的擔(dān)憂還是來自那個名叫阿東的鬼戲子。要不是阿東,姥爹就不會使用鐵小姐告訴的避光術(shù),畫眉村附近的水鬼就不會得知荷葉的奧秘。
當(dāng)然了,這萬萬不能怪到那個斗鬼人的身上。那個斗鬼人將這個秘密告訴鐵小姐的時候確確實實是出于好心,出于感恩。
鐵小姐也沒有虧待那個斗鬼人。
斗鬼人在那個破舊的旅館里咽氣之后,鐵小姐將洛翊帶走了。她讓洛翊白天出來,打著夾了荷葉的傘拋頭露面。她想過托人帶洛翊坐上中東鐵路去俄國的不凍港,但是斗鬼人去世之后恰好中俄兩方關(guān)系變得艱難,鐵路一度停運。而鐵小姐不能一直留在哈爾濱,于是只好放棄這個念想,將洛翊帶回了上海。
洛翊似乎并沒有因為這個而性情大變,她乖乖地跟著鐵小姐,依然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偶爾她會向鐵小姐問起斗鬼人,好像有些想念他了。鐵小姐便回答道:“他有事出去了,過幾天就回來。”每當(dāng)聽到這個回答,洛翊就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似乎下一秒就能看到她喜歡的人跨門而入。
這種謊言說了無數(shù)次,洛翊每一次都深信不疑。
由于荷葉雖然避光,但總不如不見光的好,洛翊不久之后也漸漸衰弱下來,最后化為枯骨。
姥爹和小米在保定的時候,鐵小姐曾將這段往事說給姥爹聽,而小米故意一會兒進房間,一會兒出房間,弄得鐵小姐面紅耳赤。說完這段往事后,鐵小姐對姥爹說道:“雖然我仍然覺得沒有將她送到不凍港去是一個莫大的遺憾,但她又何嘗不是別人羨慕的人?很多人選擇過感情淡薄的生活,其實是因為能讓她感情濃烈的人對她并沒有濃烈的感情。”
這時小米剛好又闖了進來,姥爹便沒有回答她。
當(dāng)阿東說他想要看看日出的時候,姥爹想到了曾經(jīng)的這段往事,想起了遠(yuǎn)在北方的鐵小姐,才想起自己已經(jīng)跟鐵小姐許多年沒有見過面了。
此后每天晚上姥爹都是先給顏玉蘭肚子里的胎兒念經(jīng),然后在頭天晚上的地方念誦《地藏經(jīng)》。為了不使孤魂野鬼源源不斷地向這里聚集,姥爹先在馮俊嘉村子周圍設(shè)了陣法,減弱《地藏經(jīng)》傳播的范圍,然后姥爹花了七個夜晚才將馮俊嘉村子附近的孤魂野鬼超度完畢。
第七天晚上,姥爹將阿東帶到了畫眉村。第八天的清晨,天空還有一兩顆星子的時候,姥爹便帶著阿東去看日出。
那時正是荷花盛開的日子,荷葉也旺盛。
姥爹在長有荷葉的池塘邊上摘了一個較大的荷葉,叫阿東戴在頭上。
阿東問道:“這荷葉就能讓我避光嗎?”
姥爹說道:“是的。只要你不摘下它,你就能如愿地看到日出。”
他們說話的時候,荷葉底下突然響起一陣嘩嘩的水聲,仿佛一條大鯉魚被驚動了,水面蕩起了波浪,波浪撞在荷葉桿上又分出許多小水圈。一串大大的水泡從下面冒出,到了水面就破裂了。
姥爹后來回想,應(yīng)該就是那時水鬼聽到荷葉的秘密的。
戴著荷葉的阿東跟著姥爹去了畫眉村的后山等日出。
見東方還沒有光亮,阿東捏了捏荷葉的邊緣,閑聊道:“馬秀才,你最遺憾沒有跟小米做的事情是什么?”
姥爹沒想到阿東會問這個,愣了愣,說道:“應(yīng)該說沒有遺憾沒有做過的事情吧。”
阿東驚訝道:“不會吧?每一個錯過的人不都會有缺憾想要彌補嗎?就像我這樣,哪怕是想看一次日出回味一下也好。”
姥爹道:“你知道我是從哪里得知荷葉可以避光的嗎?”
阿東搖頭。荷葉隨之轉(zhuǎn)動。
于是,姥爹將鐵小姐講述的斗鬼人和洛翊的事情轉(zhuǎn)述給阿東聽。
阿東道:“你看,他們也有遺憾的,他們想去不凍港卻沒有去成。”
姥爹又將鐵小姐作為結(jié)尾的那些話說了出來,然后說道:“能遇到她,我就沒有遺憾了。”
阿東沉默不語了。
姥爹又道:“鐵小姐說洛翊何嘗不是別人羨慕的人,我卻沒有羨慕過別人,只羨慕當(dāng)時她還陪在身邊的自己。”
阿東的臉上抽搐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天幕由黑漸漸變藍(lán),東方的藍(lán)色邊沿又多了一道參差不齊的暗紅色。姥爹說道:“太陽就要出來了。”
阿東默默地看著東方,眼睛又昏暗變得黑亮。
太陽終于在東方探出了一個頭,天邊的紅色越來越多。
紅色映照在阿東的眼睛里,黑亮的眼睛中間有了兩團紅色,仿佛著了火。
姥爹在旁勸道:“別盯著太陽看,你現(xiàn)在畢竟是極陰之身,不比活著的時候了。”
他卻沒聽見一樣,還是直愣愣地看著冉冉升起的太陽。
那荷葉果然有用。縱然太陽的光芒四射,陽光普照,阿東卻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那里。但或許是由于本身對陽光的恐懼反應(yīng),他的手腳卻在微微地顫抖,仿佛身邊被風(fēng)吹動的樹一般。
姥爹想安慰他,不讓他顫抖,可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姥爹忽然想起小米曾經(jīng)剪出的那些紙人常常在他起床的時候來到他的窗前,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照射到窗戶上的時候,他便先看到地上有紙人被拉長的影子,再看到窗戶上的紙人。由是,姥爹對著冉冉升起的太陽也有了絲絲縷縷的感觸,也忍不出情緒波動。
太陽的光越來越強烈,而山下的村子里漸漸有了生氣,能聽到遠(yuǎn)處有人說話,有牛哞哞,有雞咯咯,有小孩的哭聲。
阿東自然也聽到了山下的聲音,他動情地說道:“謝謝你,馬秀才,我感覺又回到了過去,好像我下了山,就能回到我曾經(jīng)居住的村子,看到那些熟悉的人……好像她還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