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琪還不知道周家阿容是誰, 可季泠和季樂聽了心里都是一驚。季泠是不解楚寔怎么會(huì)突然提及周容，他說話做事從來不會(huì)隨意放肆的。而季樂則是因?yàn)槭旨蓱勚苋荩月犚娺@個(gè)名字就不舒服，也不知楚寔是不是故意的。
    楚宿則被楚寔的話勾起了回憶。想起那個(gè)才華高逸的秀麗女子來, 又是一番神傷，低頭飲了杯酒。
    季泠也做不經(jīng)意地瞥了楚宿一眼, 見他神情恍惚, 想起夢里的事兒來, 也不知他是不是跟夢里一般, 要堅(jiān)定地等到周容。
    老太太卻是聽懂了楚寔的暗示。她雖然不喜歡周夫人，對周容的感官倒也不差, 只因跟楚寔和楚宿都有些瓜葛，所以才沒跟周夫人提親事。但如今看看這府里, 楚宿和季樂簡直是心不合貌也不合了，府里冷冷清清的, 老人家看了心里也難受。
    如今老太太也想著周容的好了, 只是不知道楚寔提起她究竟是為了誰。周家如今雖然敗落了，可畢竟是書香門第，周容是斷不可能為妾的, 老太太也無法子, 只能暗自心嘆。
    “大伯，那下聯(lián)到底是什么??？”吳琪才不管周容是誰，她現(xiàn)在只著急聽下聯(lián)。
    “漂游浪漢，流落江湖沒淺深?！背伒?。
    “真是絕了, 想不到一個(gè)店家女竟然有這樣的才華?！眳晴髻澋?。
    “不僅有才華，嘴也很毒?！背佇Φ?，他這話又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先才那點(diǎn)兒尷尬氣氛也就一掃而光了。
    “啊，還有下文啊，大伯？”吳琪嬌憨地道。
    楚寔點(diǎn)點(diǎn)頭，“第二天于同出門，看到那店家女騎了一匹騾馬（母馬）出門，就調(diào)戲道：騾人騎騾馬，騾上騾下。”
    “呀，這于同可好生可惡，竟然如此下流無恥。”吳琪嗔道。她年紀(jì)小，說起這樣的話來，嬌憨煞是惹人憐，一進(jìn)門就得了老太太的青眼。
    季泠心里的想法其實(shí)同吳琪也是一般，所以美目切切地看著楚寔，希望他趕緊往下說。
    楚寔看了眼季泠，這回卻沒賣關(guān)子了，“那店家女立即就回了句，絕士吟絕句，絕子絕孫。”
    眾人聽了哄堂大笑，吳琪更是樂得拍手，就連季泠也是忍俊不禁，肚子都笑疼了，一手捂著肚子，一手用手絹擦著眼角的淚，“這樣回答卻是爽快。”解氣。若是她自己遇到這種事兒，可說不出這番話來，因此對這位店家女就格外的仰慕。
    季泠朝楚寔看過去，輕聲道：“表哥，那店家女后來怎樣了呢？”
    楚寔道：“我就不知道了?！逼鋵?shí)楚寔知道，有這樣的趣聞，這樣的奇女子，誰都會(huì)好奇，他打聽過。這女子雖然才華橫溢，但民怎么與官斗，何況還是于同那樣的惡劣紈绔。
    這一回楚寔雖然放了于同，但他的好友御史戴山彈劾于德江，教子無方才被義教鉆了空子，若非楚寔機(jī)敏，只怕會(huì)鬧出大亂子來。不過如今結(jié)果還沒出來，就看皇帝怎么說了。
    老太太道：“這姑娘嘴確實(shí)毒，不過大郎，你可別忘了，你以前也有這樣毒舌的時(shí)候呢。”
    老太太這般一說，大家自然更來了興趣，都催著她快說。
    老太太道：“那是大郎小時(shí)候的事兒了，他去書院念書，有個(gè)狂秀才到書院挑釁他先生，出言辱罵道：稻粱菽，麥?zhǔn)蝠?，這些雜種，哪個(gè)是先生?！?br/>     “稻粱菽，麥?zhǔn)蝠ⅰ背鲎浴度纸?jīng)》，如今兒童開蒙基本都用這本，這狂秀才可真是狂妄，居然用三字經(jīng)中的文字挑釁，十分地可惡和囂張。便是季泠等人聽了也覺得忍無可忍。
    老太太笑看著楚寔，“大郎，你可還記得你當(dāng)年是怎么對的下聯(lián)？”
    楚寔笑著搖了搖頭，“當(dāng)年我也是狂妄。”
    吳琪撒嬌地?fù)u了搖老太太的手臂，“老太太，您就別賣關(guān)子了，趕緊說吧?！?br/>     “好好，你這猴兒，性子怎么這么急？”老太太笑道。
    季樂看在眼里卻不舒服急了，以前搖著老太太手臂撒嬌的人可是自己，只是曾幾何時(shí)她已經(jīng)做不出那種動(dòng)作了，如今卻讓吳琪得了老太太的眼。
    “你大伯對的是，詩書易，禮春秋，許多正經(jīng)，何必問老子。”
    這對聯(lián)一出，立即又是闔堂大笑，吳琪笑得抽氣兒地道：“大伯這對子，真是絕了?！?br/>     看著一家子如此熱鬧，老太太的心情別提多舒暢了。又喝了幾杯酒，老太太年紀(jì)大就有些熬不住了，看著楚寔道：“我乏了，今兒也差不多了。大郎如今回來了，以后有的是聚的日子?！?br/>     楚寔起身伺候老太太離席。
    老太太借著楚寔手臂的力量起身道：“這義教是徹底剿滅了吧？你不會(huì)再去山東吧？”
    楚寔沒正面回答老太太，扶著她一邊走一邊道：“我再給您老人家念個(gè)對聯(lián)吧，也出自山東?！?br/>     老太太點(diǎn)點(diǎn)頭，卻見楚寔臉上沒帶笑，知道不是講做笑話玩兒的。
    “這是當(dāng)?shù)氐膶W(xué)子編出來諷刺父母官的。老太太你聽聽，上聯(lián)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泥，只吃得泥干水盡。下聯(lián)是：朝廷刮州府，州府刮縣，縣刮民，硬刮得民窮國危。”
    老太太吃了一驚，“怎么會(huì)到如此地步？”
    楚寔苦笑，“這對聯(lián)如今恐怕不僅在山東適用，在別地兒也是一樣的。民窮國危，并非危言聳聽?！?br/>     所以楚寔在京城能待的日子恐怕也沒老太太期盼的那么久，這是為了讓老人家心里有個(gè)底，免得到時(shí)候太難過。
    到了老太太的屋子里，四下無人時(shí)，老太太才道：“阿寔，你剛才為何突然提起周家阿容？”看來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楚寔的脾氣，他可不是隨便說話的人。
    楚寔一看老太太的神情就知道她誤會(huì)了?！拔沂强炊苓@些年很消沉，以他的才學(xué)早就該中進(jìn)士了，卻次次名落孫山，大抵還是心里不舒服的緣故。他與二弟妹不諧。心里一直惦記著周家阿容，我就想著不如索性成全了他。先成家后立業(yè)?！边@話說得好像楚宿還沒成家似的。
    老太太一聽就唏噓了一聲，“我何嘗又沒想過？都是我害了你哥兒倆，當(dāng)初若我不收養(yǎng)她們……”成親這么多年，兩個(gè)最優(yōu)秀的孫兒居然都沒有子嗣，老太太如何能不后悔，心里把季泠和季樂都有些怨上了。
    “祖母，阿泠挺好的，待我也很溫柔細(xì)致。她身子不好，也是淑珍作的孽，如何能怪她？子嗣的事兒，你老人家就別操心了，我心里有數(shù)。”楚寔道。
    老太太嗔道：“你能有什么數(shù)？沒有嫡子總是不好的?！?br/>     楚寔笑道：“咱家又沒有爵位，嫡庶有何區(qū)別？反正都是我的孩子?！?br/>     見他說的是，老太太也不再多說，可心里到底有些遺憾。
    楚寔捏了捏老太太的手心道：“你老人家就別擔(dān)心我了，阿泠旺夫，你看我這些年走得多順，平平穩(wěn)穩(wěn)的，刀槍底下走過來一點(diǎn)兒事兒沒有?！?br/>     這話可點(diǎn)中老太太的麻穴了，“嗯，阿泠的確旺夫?！碑吘故撬B(yǎng)大的孩子，怪季泠就是怪自己，老太太也不愿意的別人想自己不好的。
    說起季泠旺夫，老太太自然要說，“阿樂就差了點(diǎn)兒。”而且差了不止一分半分?！鞍仯芗野⑷蓦m然至今未嫁，可她們書香門第斷然不可能嫁進(jìn)咱們家為妾的，咱們也不能做這樣的事兒，沒得叫人指著脊梁骨罵?！?br/>     楚寔道：“自然不是為妾?！?br/>     老太太道：“你，你有什么法子？”
    “法子就太多了?！背伒?。大宅院里想讓個(gè)人悄無聲息地死去還是有辦法的。如果不用這種傷陰德的法子，其他的手段也有。“二弟妹身上可不是沒有漏洞，尋個(gè)由頭送去廟里就行了?！边@是大家族處置罪婦常用的法子。
    老太太不說話，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心，她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這就是把決定權(quán)交給楚寔了，末了還是問道：“那周家阿容能愿意么？”
    當(dāng)年若是周容但凡表示出一點(diǎn)兒對楚宿的情意來，他也絕不會(huì)點(diǎn)頭娶季樂，哪怕是死。
    楚寔道：“周夫子前年去世了，周家阿容守孝至今未嫁，可她家里那點(diǎn)兒薄產(chǎn)卻引得親戚覬覦，她自己也還算有點(diǎn)兒姿色，留給她的選擇并不多。”
    老太太嘆息一聲，沒想到周家竟然淪落至此了。
    “不過這還得先問問二弟的意思?！背伒?。畢竟是他的妻子，他這個(gè)大伯可不好越俎代庖。
    楚寔?zhàn)鍪聝海瑥膩聿煌侠?，從老太太屋里出來后，就去尋了楚宿喝酒，兩人也是許久沒在一起喝酒了。上次楚寔回京也只是匆匆見過幾面罷了。
    這幾年的科場落第，讓楚宿臉上早沒了年少時(shí)的意氣飛揚(yáng)，顯得有些沉悶，像個(gè)老頭似的。
    楚寔道：“阿宿，我跟老太太商量過了，若是你愿意，可以重新娶周家阿容進(jìn)門?！?br/>     楚宿一怔，抬眼看向楚寔，像是在確定他是否在玩笑一般。楚寔的臉色很嚴(yán)肅，所以絕非玩笑。
    楚宿也正色道：“大哥，你別擔(dān)心我，明年春闈我保證能中?！?br/>     楚宿的回答出乎了楚寔的意料，他以為楚宿會(huì)默認(rèn)下來的。
    楚寔思索片刻后道：“你既無心外人，那就同二弟妹好生過日子吧。你們?nèi)缃襁@樣，讓老太太和二嬸日夜憂思，這是你們的不孝?！?br/>     這番指責(zé)可說是極重了。
    楚宿看著楚寔道：“大哥，等明年中了進(jìn)士后，我就和她圓房?！?br/>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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