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越看越生氣, 楚寔竟然那么對自己,她那么小心翼翼地討好楚寔,楚寔對她的好意卻是愛理不理的。
也難怪季泠生氣了,她這輩子從嫁給楚寔開始, 就是楚寔心存內疚所以小心翼翼地討好她,這居養氣移養體, 漸漸也就養出脾性兒來了。如今再看小媳婦一樣的季泠, 她當然覺得有些生氣。
再看后來楚寔嘴里說著哄人的話, 最后卻將她棄養至蜀中而另娶成康縣主, 季泠當時眼淚就出來了,她的心好像跟門中的季泠連成了一條線, 她們的喜怒哀樂都是共通的,所以那種被欺騙的難堪、心碎也讓季泠幾乎痛入骨髓。
季泠呆呆地看著紅彤彤的洞房里, 成康嬌羞地望著楚寔,而楚寔一臉麻木地坐在她的身邊。喜娘端了一盤生餃子給成康, 問她, “生不生?”
酸楚疼痛的眼淚順著季泠的眼角滑落,耳邊好像有什么東西碎掉的聲音,清脆的砸在她的耳膜上, 為什么要哄她說一輩子就只有她一個妻子, 另一邊卻另娶她人呢?
“阿泠,阿泠……”是那個人在呼喚她。
季泠緩緩地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身體無力地倒在喜房的門口,淚流滿面的蜷縮著, 恨不能再見不到那人,聽不到那人。
漸漸的季泠只覺得渾身冰涼,她能感覺到生命的力量從她的四肢被抽去,可她卻沒有任何想反抗的意思,萬念俱灰地想著,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她當初還不如自殺呢。
“癡兒,癡兒吶。”不知哪里傳來的聲音,伴隨著鐘聲敲在季泠的耳膜上,讓她頓時從夢中醒了過來,摸了摸自己潮濕的臉才發現,她居然看著門里的世界而迷失了自己。
退出那扇門之后,季泠還久久回不過神來,一直在深呼吸,楚寔的呼喚越發急躁,可她偏就不理他,就讓他著急去好了,自己要是死了才和他的心意呢。
剩下的幾扇門,季泠幾乎都有些不敢去推開了。
她不明白,為什么都是她和楚寔,為何相處的結果卻那般不同。可她到底還是沒有抵住好奇心的引誘,推開了后面的門。
門內,她看到還在襁褓中的自己就被楚寔抱在了懷里,可她的眼睛那么清亮卻又那么悲傷,她記得一切,所以也無法原諒一切。
季泠看著自己說著傷人的話,逼著楚寔退出了她的生命。她以為只要沒有楚寔,她的一生就能如意。
她看著她嫁給了韓令。
那人對她的好,一絲一毫也不壓于楚寔,甚至更甚。她的日子也的確如她所想的那般寧靜安樂,她臉上的笑容也總是那般溫柔沖淡。
但季泠讀得出來,她沒有大笑,也沒有大哭,她的心那么平靜,平靜得一點兒波瀾也不興。
這樣的人生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只覺得有些遺憾吧。那樣的沒滋沒味,有些對不住這唯一的繁花人世。
她心里沒有愛,所以也就沒有牽掛。季泠看著床上那個人,大著肚子也是難產,她沒怎么拼命,好似覺得她的命就該如此,那么輕易就順從了命運的安排。
季泠恍恍惚惚地被人再一拽,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中庭。
而這一次,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楚寔在呼喚她。
那個聲音又出現在了季泠的耳朵里,“癡兒,癡兒,該醒醒了。”
季泠緩緩地閉上眼睛,覺得自己飄在了浮云里,有些分不清真假來,無數個季泠的影子朝她匯聚而來,每一個都是她,也每一個都不是她。
一念之差,便是再無相交的道路。
“阿泠,阿泠。”這個聲音的背后仿佛重疊著無數的聲音,那個被女刺客刺殺的他在喊她,那個眼睜睜看著她因寒毒死在宮外的帝王在喊她,那個知道她難產而奔來的他當著她丈夫的面在喊她,那個欺辱了她的他也在喊她。
季泠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可她忽然有種感覺,她這一睜眼卻不知會回到哪一扇的門背后去。
“阿泠,阿泠……”楚寔握著季泠的手,心慌地發現她的手那么涼,涼得他的心沉入了冰窖里。
突然,床上的季泠好似窒息的人被人突然灌入了空氣一般,拼命地吸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阿泠!”
疼痛頓時席卷了季泠的全身,但力量也漸漸在她身體重新蓄積,她自以為在怒吼地道:“楚寔,你這個混蛋!”
天下敢這么連名帶姓罵楚寔的,大概也就只有季泠了。
“是,我是混蛋,我是混蛋。”楚寔幾乎喜極而泣,“等生下這臭小子,你隨便怎么罰我都行,好不好?”
陣痛襲來,仿佛撕人欲裂,季泠泄憤地道:“一年,不,三年都不許你再近我!”
“再用點兒力,孩子就出來了。”楚寔將手喂到季泠的嘴邊,“你要是耐不住就咬我。”
季泠果然毫不留情地一口就咬了上去,恨不能將他的皮肉咬下來呢。
產房外,蘇太后恨不能將不顧血污、不顧晦氣沖進產房的楚寔拖出來,這成何體統,虧他還是皇帝呢。
突然間一陣響亮的哭聲從產房里傳了出來,那聲音洪亮得響徹宙宇,也撕開了天上那一層陰暗的幕布,讓萬丈晴光傾瀉而下,驅散了籠罩在新朝的陰霾。
劫后余生的楚寔輕輕理著季泠汗濕的頭發,一手抱著新出生的皇子遞到季泠眼前,抑制不住欣喜地道:“阿泠,我們有孩子了。”
而季泠的回答是,“我夢到你娶了成康。”
當時楚寔的臉色就灰敗了下來,眼里甚至冒出了恐懼之色。
季泠卻是懶懶地閉上了眼睛,她本就剛生產,沒有力氣了困倦也是正常的。可她雖然閉著眼睛,卻也知道楚寔怕要抓心撓肺地難受了。
哼哼,季泠在心里冷笑,好歹也得收拾收拾楚寔呢,不管她做的夢是真是假,總要出口惡氣才行呢,在她所看到的門里,都是他欺負她呢。哪怕最后他聽從地退離了她的生活,可季泠又發狠地想著,他什么時候那么聽話了?
季泠在產房里待了一個月,因為產婦坐月子不能見風,不能洗澡也不能洗頭,她自己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正好借著這個借口,說什么也不肯見楚寔。
哪怕楚寔每每在窗下低聲下氣地許出無數愿來,季泠也不為所動。
“阿泠。”楚寔的聲音里帶著祈求地道,“讓我看看你好不好?咱們說說話行不行?”
季泠嘴角噙著笑,說出來的話卻很“無情”,“你走吧,我們沒什么可說的。”
“讓我看看你好不好?”也難得楚寔居然有手足無措的時候。
“你不走是不是想逼死我?”季泠問。
楚寔再不敢多言,只能道:“那我明日再來看你。”
季泠側耳去聽,聽見他的腳步遠了,這才笑了出來,當然是背著長歌的,因為那就是個叛徒,心都向著楚寔的。
長歌嘆了口氣道:“娘娘怎的這么狠心,你是沒瞧見皇上,都沒個人樣兒了。”
季泠看了長歌一眼,“別哄我了,我同皇上置氣,你少在里面插手,否則我這兒也就留不下你了。”
長歌見季泠一臉認真也不敢再多言。
季泠也知道自己有些矯情,可她生產的生死之際,看到的那些事兒,就跟她親身經歷了一番似的,那種銘心刻骨的疼痛讓她至今也心有余悸。她醒過來時,不過是詐一詐楚寔,誰知道他會有那般大的反應,以至于讓季泠都覺得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楚寔也曾經經歷過。
因為心里亂糟糟的,身子也沒養好,季泠正好借著坐月子的機會冷靜一下自己。那些門中的季泠的選擇,每一次季泠都覺得自己能認同,這一生她也無數次升起過那樣的念頭,可最終還是跟自己妥協了。
別的不說,就說她本是楚宿的妻子最后卻假死成了楚寔的妻子,這樣的沒有人倫的事兒,季泠至今都不愿去想,每每想到就自己都瞧不上自己,然而她就是沒舍得這世間的繁花,沒舍得那個哄她護她的楚寔,所謂螻蟻尚且偷生,她就這么活到了現在,還覺得有滋有味,沒白來一次這人世。
季泠吸了口氣,轉眼再看看襁褓中的小胖兒子,忍不住戳了戳他嫩嫩的臉,又點了點他的鼻子,“有你這個小東西在,表哥是有恃無恐得很呢。”季泠才不覺得楚寔會如長歌說的那樣“沒個人樣兒”,楚寔多會拿捏人心的人啊,知道她肯定要舉手投降的。
坐月子的四十天好容易熬了過去,季泠做的第一件事兒自然就是沐浴,光是那一頭頭發都洗了半天呢,她這輩子還從沒這般邋遢過。
等渾身清爽后,季泠覺得自己只怕洗個澡就瘦了三斤,推開窗美美的吸了口氣,盡管外面夏日炎炎,可她依然覺得真是好天氣。
知道季泠今日坐滿月子,楚寔早就在她的昭陽宮外等著了,因為陽光刺眼,季泠出去時有些看不真切地瞇了瞇眼睛,等他走近時,季泠才低呼了一聲,不敢置信地看著楚寔。
“你,你怎么瘦了這么多?”因這一驚,季泠早就把自己還要跟楚寔賭氣的事兒望到了九霄云外。
楚寔身上的衣袍空蕩蕩的,已經完全不合身,臉也瘦得叫人心驚,季泠才問了那么一句,眼淚就滑了下來。這人也太欺負人了,他自己把自己給折騰成這樣,是存心讓她難受么?
楚寔抬手用拇指替季泠揾了搵眼淚,“阿泠,才出月子呢,別哭,傷眼睛。”
季泠靠到楚寔胸口,輕輕捶了捶他的胸口,默默地流了一會兒淚才低聲道:“表哥,你說我看到的都是真的么?你真的娶過成康么?”
楚寔摸著季泠的頭發并沒反駁,他知道自己如果一口咬定季泠那是生死之際的幻覺,她最終也會相信。可有些事壓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他也實在想知道結果。
“如果那真是我們的前世,阿泠,你會原諒我么?”楚寔說完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著季泠回答。
季泠沒抬頭,也沒離開楚寔的懷抱,低聲道:“不原諒你,我在夢里已經試過了。到最后不過是害人害己,沒有人開心。”哪怕她嫁給了韓令,以為就能解脫,然則心放不開始終是枉然。
而對楚寔來說,有這句話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他實在害怕季泠還是不肯原諒他。他摟著季泠的手越發地緊,緊得好像恨不能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而成為一人。
季泠先還忍耐著,可后來實在有些疼了,少不得掙扎了一下,誰知惹得楚寔越發恐慌似地摟得更緊。
季泠不得不低聲怒吼道:“表哥,你想憋死我嗎?”
楚寔這才稍微松開了一點兒,卻低頭咬著季泠的耳朵道:“那你知道你憋我的時候是種什么感覺了嗎?”
季泠偏頭躲過楚寔的嘴唇,白了他一眼道:“哼,那叫什么憋?表哥,我跟你說,你這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一年都不許進我的屋子。”
然而她話音剛落,下一秒就被楚寔抱到了半空中,嚇得趕緊地摟住楚寔的脖子,“你干什么呀?”
“我瞧皇后這是做夢還沒睡醒,想把你扔池子里醒醒神。”楚寔笑道。
季泠恨得伸頭去咬楚寔,這人可真混蛋,把她的話套出來之后,果然什么內疚、惶恐就都沒了,剩下的只有有恃無恐。
“楚寔,我跟你沒完。”季泠嬌嗔道。
“沒完?”楚寔笑出了聲道,“沒完就對了。咱們不僅這輩子沒完,生生世世都要沒完,阿泠。”
季泠在楚寔的笑聲中抬頭望了望天空,空中日光燦爛,仿佛要照進她的心底,洗盡陰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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