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眠去外頭看了看, 回來道:“公子已經在繁纓那兒梳洗了才過來的。”這就是不用主屋的人伺候了,也是為了不驚醒季泠。
季泠道:“那表哥那兒的燈熄了嗎?”
芊眠搖頭,“沒呢,看影子好像還在寫東西。”
季泠想了想, “把今日你給我熬的安神湯熱一熱,我端去給表哥。”季泠對楚寔卻也沒什么居心, 更不提什么愛慕, 那是她萬萬不敢有的心思, 也沒往那個方向去想, 她就是想著力所能及地為楚寔做點兒事兒。
安神湯熱好之后,季泠站在西梢的房門前, 果然見燈還亮著,她敲了敲門, 道了聲“表哥。”
“進來吧。”楚寔的聲音從門里傳出,季泠推門進去時, 他剛擱下筆, 桌上放著新寫的奏章。
季泠眼睛都不敢往奏章上瞥,便將安神湯端到榻上的小幾上,“表哥, 這是今日康大夫開的安神湯, 你也喝一碗吧。”
楚寔揉了揉眉心,“安神湯對我沒什么用。”一個人若想得太多,睡眠總是不會太好的。
季泠愣了片刻,“那我給你彈箜篌?”她想著昨夜楚寔聽了《歸去來》就睡著了。
楚寔看了看季泠, 看得季泠自己頭皮發麻地道:“那我不打擾你了表哥。”
楚寔這才慢悠悠地道:“去把箜篌拿來吧。”
季泠眼睛一亮,臉上不由自主就綻放出了笑容,“誒,我馬上就過來。”
季泠拿著箜篌進去的時候,楚寔穿著中衣坐在床邊正要拖鞋,她遲疑了一下不知該不該上前伺候。不過就這片刻,楚寔已經脫好了鞋子,躺上了床。
季泠走過去替楚寔放下帳子,又將燭火吹滅,自己借著透窗而入的月光在窗邊的榻上坐下,剛撥動了琴弦就聽楚寔道:“你可會唱?”
季泠沒吱聲,她只有四下無人時才會哼一哼,算不算會唱她自己也不知道。
之后楚寔也再沒出過聲音,季泠自己慫,在黑暗里默了好一會兒,有些扭捏地道:“那我試試?”
“嗯。”
季泠松了口氣,她剛才都以為楚寔睡著了。不過她發現,楚寔大約是很不喜歡別人不聽他的話,或者反駁他。她很為自己又多了解了楚寔一點兒而興奮,總算是能摸到一點兒脈了。
季泠這次彈的是《田園樂》,緩緩地唱著,“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
她的嗓音空靈里帶著特有的柔軟,仿佛嵌著桃花的粉,又垂著綠柳青,更帶著桃汁的水潤,柳條的靈動,難得的是氣息調得很好。有些聲音雖然好聽,唱歌卻很乏味,只因沒有樂賦。
而季泠若是肯為歌姬,必然藝震南北,楚寔如是想。
綿軟清甜,最是催眠,楚寔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他甚少睡得這么死過,頗為暢快。
早飯是季泠親自下廚做的。大概是昨晚楚寔允許她彈箜篌鼓勵了她,不然她肯定再不敢給楚寔做飯的。那還是新的小廚房改建后她第一次走進去呢,和她畫的一模一樣,窗明幾凈,若不是有灶臺在,都不會覺得是走進廚房呢。
季泠給楚寔行了禮,“表哥,今天早晨準備的是燕麥核桃仁粥,這個可以鎮靜安眠。”
這粥楚寔在老太太那邊也喝過,不過即便是王廚娘熬的也沒有季泠熬的香。燕麥、桃仁都是季泠自己挑的,她怕桃仁皮苦澀影響口感,還自己親手刮了的。粥稠得剛剛好,多一份水則失之濃香,少一分則偏于糯實。
季泠還給楚寔的碗里放了一些杏仁片和幾粒又大又甜的葡萄干。
楚寔喝了三碗才放下筷子,他看向季泠眼下的烏青,“這粥以后別自己熬了,我在吃食上不講究,瞌睡還是得睡夠,不然這眼底的烏青越沉越多,以后想多少辦法都回不來的。”
季泠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女子講德容言功,容還在言之前,若是不能令夫婿悅目也是罪過,她只能點頭應下,可心里還是有些難過,楚寔并不那么喜歡她做的飯食,否則又何來不講究一說?到底還是她功力不夠,若是王婆婆做的,他肯定更喜歡吃。
大約是察覺到了季泠的消沉,楚寔又道:“你窩了一冬了,如今春光正好,可以多出去走走,最近有個大廟會,你也可以去看看,廟會上會有不少小食,你若是喜歡,也可嘗嘗。”
季泠原是不愛出門的,可想著楚寔不喜歡人反駁,只能點了點頭。
這日是菩薩誕辰,城內的大慈寺前每年都有廟會,今年尤其熱鬧,大災過后世人信佛的就更多了。
芊眠伺候季泠穿衣道:“少夫人,聽說大慈寺的齋菜也是遠近聞名的呢。”
季泠點點頭,她心里原是想穿著普通一點兒出門,就做個普通香客,但又想起上次楚寔說讓她大大方方的出門之言,又改了主意,畢竟她現在還是楚寔的妻子,不能丟了他的臉。
成都的春天被北方暖和了許多,不過二月底那些姑娘、夫人們就穿上了薄綢袍子或者輕紗羅裙,花枝招展地跟桃、李斗艷,大慈寺的桃花正開得繁盛,大慈春桃也算是成都府的一景。
大慈寺前的大街早就被行人擠得水泄不通,馬車就更不提了,季泠提前下了馬車,讓車夫在附近找個地方停了。
芊眠扶著季泠下車道:“少夫人原可以不用下車的,讓家丁在前開路就是了。”在京城老太太去廟會時那街上也是車水馬龍,人滿為患的,馬車卻照舊能駛入寺里。
然而季泠完全沒有特權的概念,壓根兒沒覺得自己是知府夫人就有什么了不起的。其實如今布政使等出缺,山中無老虎,她稱稱霸王還真是可以的。
季泠道:“我看外面熱鬧,走一走也好的。”
大慈寺前的街寬兩丈有余,兩邊街沿各有一條人工開鑿的小溝,里頭引來活水流淌,清澈潺湲,一為美觀,二來也可防火。溝旁植柳,平日景致是極好的,這會兒那些柳樹下則擺滿了小攤,多是賣香蠟紙錢的,還有禮佛的鮮花,此外最多的便是各色吃食了。
季泠沒急著去品嘗蜀地小吃,既然是來拜佛的,當然要先進寺里,方才顯得出誠心,她雖然不佞佛,可跟著老太太那么多年,敬畏之心比尋常人還是要更多幾分的。
寺里的知客僧見著芊眠扶了季泠進門,只覺陌生。城里拜佛的大戶女眷他基本都認識,眼前這兩位卻是陌生。可看那排場,后面還有兩個婆子、兩個小丫頭跟著,顯然不是尋常人家的女眷。
心里雖然陌生,不過知客僧還是很快就迎了過來,詢問之下方才知曉竟然是知府夫人,不由大驚。按說知府夫人前來上香,早幾日就會派人來通知,他們也能好好安排,誰知道會如此措手不及。
然而季泠和芊眠都不怎么有經驗。季泠就不說了,芊眠雖然曾經在老太太身邊伺候,可哪里比得上南蕙等大丫頭,外頭的事情她也是一知半解的,很多事兒都不知道如何安排。
知客僧忙地滿臉賠笑,“不知夫人前來,罪過罪過。夫人是想先上香還是去客舍里略坐坐喝杯清茶?”
此時自然是選喝茶為宜,季泠來得唐突,總要給時間讓知客僧前去安排安排,比如驅趕其他香客,還有齋菜之類的。
偏季泠沒有經驗,只覺禮佛得心誠,哪兒能先休息,便道:“先上香吧。”
知客僧聽了心里“咯噔”一下,這廟會日大慈寺里的人多得都快揮汗成雨了,知府夫人這會兒去上香只怕要受罪,可他又不能反駁,只能笑道:“好,請夫人隨我來。”
知府夫人第一次來,知客僧當然要把大慈寺的來歷及各大寶殿的情況介紹一番,后園的“大慈春桃”也得夸一夸。
季泠細心聽著,走到供奉婆娑三圣的殿堂時,自然要脫下帷帽進去行禮。不過她臉上依舊戴著薄紗,楚寔似乎很不喜歡她人前露面,因此她除了在屋子里會不用薄紗罩面外,出了二門都是要戴的。
季泠行禮時,有小沙彌來尋知客僧,今日客人實在太多,那知客僧也是分身乏術,卻又不敢擅自離開,待季泠行完禮才不得不上前告罪,留下小沙彌來給季泠等人帶路。
覺皇殿,也就是大雄寶殿的院子里,香客可謂是里三層外三層,殿前一丈長的銅爐內,插滿了香燭,旁邊還有不少人在燒紙錢,熏得季泠不由咳嗽了一聲。
殿內,釋迦牟尼像前的蒲團上跪滿了人,但凡空出一個,立即有人補上,動作那個快啊,季泠是望塵莫及。
旁邊的小沙彌看了也著急,可他威望不夠,來上香的婦人也不理會他。拜佛嘛,越是搶越表示誠心。
最后還是小沙彌親自上陣給季泠搶了個蒲團,請她去拜佛。
季泠站著沒動,有些恍惚,還記得小時候余芳也拜佛的,那時候自己、還有江二文還會比試誰先搶到蒲團呢,誰搶到了就能譏笑對方,分豆子吃的時候還能多分十顆。曾幾何時,她居然到了覺得搶蒲團有些丟人的地步了?
芊眠推了推季泠,她才反應過來,提了裙擺在佛前跪下,誠心三叩之后,合十胸前閉目許愿。
“信女誠心懇求佛祖能另賜寔表哥一段良緣,信女愿從此常伴我佛。”季泠如是想。她是真的一點兒野心也沒有的人,反而覺得不勝壓力,于己于人都無益,若是能出家做個尼姑,對她也沒什么影響,指不定還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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