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氣又記仇”的關沛此時此刻的心情很差。
    即使已經關了燈，關沛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身邊躺著了個活生生的人，而且這人睜著大眼睛縮在毛毯里，正在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看。
    “…..你睡不睡。”
    關沛盡量讓自己心平氣和地開口，“不睡就去客廳呆著。”
    李乃幼在被窩里蠕動了一下，半晌小聲說：“我需要時間，來適應一會兒的，你不要催我。”
    話音未落外面又是一聲雷響，關沛就感覺自己身旁的人似乎是瑟縮了一下。
    隨即有一只手偷偷摸摸地摸索了過來，自認為無聲無息地抓住關沛被子的一個邊邊，然后就不撒手了。
    關沛：“…..”
    關沛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只要外面的雨還沒停，只要李乃幼還有哪怕一秒的神智，自己今晚也是別想睡著了。
    李乃幼先是伸手悄咪咪地勾住了關沛的被子，他又小心翼翼往被窩里縮了縮，心底這才又多了一分安全感。
    他正準備在往關沛那邊偷偷地挪動一點，然而身側的人突然開口，說：“不睡的話，那就玩個游戲吧。
    李乃幼立刻就精神了。
    “好啊。”他很高興地往關沛那邊拱了拱，好奇地問，“什么游戲啊。”
    “一人問彼此一個問題。”關沛聲調平平地說。
    這個無聊到甚至不能算一個游戲，但是李乃幼知道自己不用一個人黑暗中睜著眼睛等著雨停了，所以他還是很高興的。
    “好。”
    李乃幼又把頭從被窩里探出來了一點點，很期冀地說，“你先來。”
    關沛沉默了一會兒。
    他其實只是想讓李乃幼找個事兒做，讓他別干瞪著大眼盯著自己，想著也許這人玩著玩著，說不定困了就睡著了。
    但關沛一時間還真沒想到自己有什么要問的。
    我這是在干嘛。關沛有些遲疑地想，哄三歲小孩睡覺嗎？
    于是關沛就隨便扯了個問題，問：“你今天不回家，不用和家人說一聲嗎？”
    然而不知道為什么，身旁的人似乎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好在黑暗中的靜謐并不令人感到尷尬，于是關沛只是安靜地平躺等了一會兒，半晌就聽到李乃幼很輕很輕地開了口。
    “他們都還在英國。”
    李乃幼的聲音有些發悶，“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中國，所以不用去說的。”
    關沛頓了頓。
    他總覺得李乃幼的情緒聽起來似乎不是很高漲，就好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傷心事一樣，聲音有些發悶。
    所以這人是...和家里關系不太好嗎？
    “到我辣。”
    李乃幼的聲音明快了一些，“我感覺你的英文很好很好，像是你就知道raisin的中文意思葡萄干干，當時還知道arrogant的意思，所以你是在英語國家待過一陣子嗎？”
    “沒有。”
    關沛回答的很簡潔，“可能是因為大學時，身邊國際交換生比較多吧。”
    李乃幼更好奇了：“你是哪個大學的啊。”
    “T大。”關沛說，“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李乃幼呆了一下，因為他是知道T大的，不僅僅因為T大是國內頂尖的的一流大學，而且李乃幼在英國讀大學的時候也遇到過一群T大來的建筑系交換生，他們的設計都很牛逼，算數很快，人也nice，還請李乃幼吃過很好吃的麻辣火鍋。
    李乃幼剛想問你的專業是什么，那你最后又為什么會來當主播，然而身旁的關沛卻不愿多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停留，只是又沉聲問道，“你家住在英國的哪里？”
    明明是個正常人能夠脫口而出的問題，李乃幼卻很糾結地在被窩里打了個滾。
    因為這個問題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難了。
    李乃幼很難確切地將自己的“家”具體定在一個地方，因為他們家的家產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就比如李乃幼住的時間最長的是倫敦，但他最喜歡的地方卻不是倫敦這種繁華而枯燥的大城市，而是很多很多更有趣的地方。
    于是李乃幼思前想后，最后選擇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小莊園，說了出來。
    “你知道Bournemouth嗎，是屬于Dorset的一個小鎮。“
    李乃幼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樣的描述對于關沛這個非本土人而言有些抽象了，于是便努力地拼湊起了語言，“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個小村？小鎮？總之有海，很漂亮的，很適合寫生的地方，蝦蝦也很好吃，還可以看到很多的turtles，就是，就是海龜。”
    關沛平靜：“...你能說人話？”
    李乃幼全當沒聽見。
    “不過那里的餐館不是很多，而且我們家的位置....鎮子中心位置，有一點點遠。”
    李乃幼打了個哈欠，小聲說，“而且那里也就海鮮還比較好吃，其他的都好一般的。“
    ——所以李乃幼只會在暑假去他家在那里的莊園呆上小半個月，而且必須要管家羅森和陪著，因為羅森處理龍蝦和貝類很有一手，不然他是真的會吃魚吃到吐的。
    然而關沛理解的就完全是另一個畫面了。
    李乃幼的這段話雖然有點支離破碎，但關沛也大概聽了個半斤八兩，他以為李乃幼口中的這個很不怎么樣的小鎮，就是他真正的家。
    沿海的小鎮嗎...關沛想，其實也挺不錯的，那么這人之所以喜歡杰尼龜，原來是因為思鄉之情在作祟嗎？
    關沛的腦海里自動浮現出李乃幼從小帶著草帽在海邊赤腳奔跑，撿貝殼烤海魚饑一頓飽一頓，曬得黝黑黝黑一臉淳樸的模樣。
    雖然這場景放在這人身上是怎么想怎么微妙吧，但每個人的生長環境有差異是不可避免的，關沛表示尊重，出于禮貌，也不愿意去過多的挖掘和評價了。
    關沛這邊的腦洞無限發散，李乃幼卻是終于有點困了。
    但他好不容易熬到了自己的回合，還是強撐著揉了揉眼睛，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都很好奇的問題：“你最喜歡，食用指南里的哪個英雄啊？”
    “辣子雞。”關沛回答的很干脆。
    也是。李乃幼有些沮喪地想，我為什么要問這個問題啊，又白白浪費了一次機會了....
    “——還有焦糖布丁。”關沛又補充道。
    不知道是不是關沛的錯覺，他感覺自己身邊窩著的的那個團子似乎猛地一僵，隨即在黑暗中蠕動了一下。
    “為什么啊。”
    半晌李乃幼輕輕地問，“我記得，你都沒有玩過她的。“
    “辣子雞是因為技能機制，操作手感好。”
    關沛似乎是猶豫了一下，隨即才有些模棱兩可地說，“焦糖布丁的話….更多的是因為原畫漂亮吧，就是順眼。”
    李乃幼半天沒說話。
    關沛說：“這游戲從開服我就一直在玩，這兩年確實也是起來了，出的英雄不論是原畫皮膚還是特效，水平確實都上了一層樓。”
    “——但是風格卻變得越發的浮夸炸眼，是，確實讓人更有購買欲望了，但是又有些太過模版化，有些人設也立得生硬，沒有那種味道了。”
    關沛有些悵然地說，“反倒是早期出的幾個英雄都很驚艷，不論是立繪還是故事，一看就是都用了心的。“
    關沛平時是沒有辦法在直播時說這些話的，因為觀眾們想看的是他的技術，為了不被亂帶節奏，他對游戲的一些評價與期許，有時是不太合適說出來的。
    所以此時此刻當著李乃幼的面一股氣地全給倒出來，關沛倒是難得地感到有些輕松和暢快。
    半晌他才聽到李乃幼輕輕地嗯了一聲：“你說的對，我也喜歡焦糖布丁。”
    關沛沒再接話，外面的雨聲漸漸地停了下來，兩個人就這么安靜著沉默了一會兒。
    “…..我畫畫也很好的，以后我也可以給你，設計更好看的英雄。”
    李乃幼打了個哈欠，聲音也越來越輕，“一定會很有那種味道的，我可以不收你錢的…..”
    關沛尋思這人吹牛的水平可真有一套。
    他默了一會兒，只是說：“拉倒吧。“
    李乃幼半天沒說話。
    關沛以為他是生氣了，便偏過了頭去看，才發現身旁的男孩安靜地蜷縮在自己的身側，一只手依舊勾著自己的被角，就這么溫順地垂著眼睫，無聲無息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