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沛在喝粥，邵吉在暴走。
    “現在論壇微博各大視頻站上，全都是你昨天晚上直播的錄播。”邵吉在手機上劃個不停，激動得連聲音都有點抖。
    他抬眼又看見埋頭冷靜喝粥的關沛，頓時也有些恨鐵不成鋼起來，“這樣天然的熱度有多久都沒落在你的頭上了，怎么你還能和個沒事兒人一樣呢你？”
    關沛用勺子慢吞吞地把粥里的芹菜摘出來，不說話。
    他去年收養了一只小區里的流浪貓，取名翠菊，名字雖土，但卻是只很軟很甜的小白喵。
    翠菊扭著屁股噠噠噠地走了過來，好奇地晃著尾巴聞了聞關沛碗邊小小的芹菜山，皺了皺臉，又搖著屁股慢悠悠地走遠了。
    “我問了一下平臺的人，這孩子總共也就播了一周，所以一直還沒簽約。”
    邵吉若有所思，“但就沖他這張臉，還是個混血，還有現在話題度，我覺得咱們可以——”
    “邵哥。”關沛冷淡地說，“我不要。”
    邵吉的臉扭曲了一下。
    邵吉是平臺專門給關沛安排的負責人，平時里直播前后大大小小的事宜以及都是他來管，這兩年來忙前忙后盡職盡責，也算是為關沛操碎了一顆姆媽心。
    關沛的條件絕對是算主播界里面頂尖尖的了，但是這脾氣同時是獨一無二的，活動不參加合作，每天開播就是端著個保溫杯一個人自閉到天荒地老。
    邵吉有的時候甚至懷疑他壓根就不想賺錢。
    “小關，邵哥知道你這人圖安逸圖穩定。”
    邵吉嘆氣，“可是直播這行每年都有無數個新人竄頭，你真就能保證你的熱度永遠都保持在這個水平？“
    “人家隔壁老蔣，是，長得沒你俊技術也沒你好，啤酒肚都趕上我的了。”
    邵吉越說越痛心疾首，“但是人家會造梗會來事兒，直播間每天都嘻嘻哈哈的，而且人家為了維持自己的熱度，還特地開了二臺，每天他自己下播后請三個漂亮美眉在那兒跳舞。”
    “你別說，就連我進去看著都挪不開眼。”
    邵吉搖頭晃腦地感慨道，“人家直播間的熱度上升幅度越來越大，你呢，你——”
    關沛放下了勺子。
    邵吉一瞬間也有點發怵。
    “是，這幾個月你的數據確實是不錯。”
    邵吉趕緊給人順毛，“可是咱得展望未來啊是不是，你這個脾氣確實是個風格，可是就算你不想吸新粉，一直不注入新鮮血液不來點新話題，你這些老觀眾也會看膩，也會慢慢流失的呀。”
    “你舍得嗎？”邵吉問。
    關沛不說話了。
    邵吉這兩年哄人哄慣了，知道關沛這孩子人面冷心軟，面上看著什么都不在乎啊，但其實私底下還是重視自己觀眾的想法，這兩年為了讓觀眾看得舒服，邵吉知道他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和改變。
    說白了就是有點小傲嬌，倒也不是真的死倔。
    他看著關沛的表情似有松動，心下一喜，趕緊趁著這個機會繼續打感情牌。
    “邵哥老了。”
    邵吉用手還似有似無地在眼尾捻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說，“邵哥這輩子就一個愿望，就是看著你拿個風云之星，邵哥也能安心娶老婆去了。”
    關沛：“…….”
    風云之星，每年黑桃評定的最佳主播獎，去年落在了舞蹈區的一個因為舞姿太過抽象而一陣爆火的女主播的身上，也算是對主播人氣的一種認可。
    “我也不是讓這孩子每天都貼著你，要不這樣，你們倆每天就一起雙排一個小時，偶爾湊一起面對面地再播一場，做做節目效果。”
    邵吉拍著胸脯說，“其他時間你想播什么播什么，邵哥不管你，你給個準話，我現在立刻就給你去聯系人。”
    關沛沒吭聲。
    “而且這小孩吧，我看應該是個沒什么心機的。”
    邵吉給他指著手機屏幕，“你瞅瞅，哪有人一大早就開始播，小孩子什么也都不懂，看著單純，也不會起什么壞心思來吸你的血。”
    關沛放在翠菊腦袋頂上的手頓了頓。
    他捏了捏小貓咪柔軟的耳朵尖，半晌還是抬起手，接過了手機。
    現在的時間是早晨九點，正是上班族，用戶流量小，一般都是主播放錄播的時間，基本上是沒有主播傻到這個時間開播的。
    但是屏幕上的男孩卻依舊神采奕奕。
    他雙手托腮，精致的一張小臉懟在鏡頭前，眨著大眼睛，認認真真地讀著屏幕上的彈幕。
    “早上吃的什么？“男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彈幕里的問題。
    隨即關沛就看著他垂下眼睫，有些沮喪地說，“我今天還沒有吃早點——我在U市嘛，其實我一直真的想吃它們這里的，張記油條。”
    男孩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含含糊糊地說，“但是因為....有一點貴，我就一直沒有吃到，好可惜啊。”
    住在U市20多年了關沛手上的動作一頓。
    張記油條是U市最有名的早點鋪了，以物美價廉油條金黃酥脆而聞名，這兩年還開了分店，關沛家樓下剛好就有一家。
    幾塊錢的油條會貴？
    關沛有點愣神，心想這都什么年頭了，真有人家里條件還能這么差？
    話音未落屏幕中間劃過一道絢爛的光彩，男孩嚇了一跳，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一樣瑟縮了一下，又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是有人打賞的一支火箭。
    “…謝謝。”
    男孩睜大眼睛湊近端詳了好久，他似乎是驚得不行，自言自語地小聲飆了一串英文，半晌有些受寵若驚地說，“好漂亮啊，但是這個rocket...他是要花錢的嗎？”
    他這副懵懂且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是很容易叫人心尖跟著一顫，彈幕刷得飛起，有人熱心地回復了他一支火箭的價格。
    男孩人都傻了。
    “…太貴了。”
    男孩急到瘋狂擺手，“你們，你們真的都不要再送了。”
    “我昨天晚上看了一眼，我知道你們其實是，是那個關沛的fans。”
    屏幕中央的男孩扁了扁嘴，耳根子卻稍微有些發紅，“我是真的沒想到他會是這么大的主播....我以為他和我一樣，都是，都是小人物呢。”
    “你們還是，留著給他刷吧。”
    男孩憂心忡忡地說，“雖然我不是很喜歡他，但是你們是他的fans，如果他知道你們…遺落..遺忘了他，他一定會很傷心的。“
    關沛：“……”
    明明自己連根油條都舍不得吃，粉絲打賞個火箭就受寵若驚的不行，這人卻想著別人會不會傷心，把到手邊的錢往外面推，這倒是還挺...
    關沛沒說話，只是又在翠菊軟乎乎的臉上捏了一把，翠菊小聲地喵了一下，蜷縮成團子趴在關沛的身旁。
    “不過，我好開心有人能和我說說話呀。”
    男孩很雀躍地彎了彎眼睛，但隨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底的光又暗淡了下來，“不過我今天晚上，有事情要做，可能播不了了。”
    “如果你們，還能記得我的話，明天后天，可以來找我聊聊天嗎？”
    男孩期冀地把臉側近了些，那雙淺棕色的大眼睛眨啊眨，眼底的光亮瀲滟，似乎好像要隔著屏幕，直接看到關沛的心底一樣。
    他問：“好不好啊？”
    關沛頓了頓，錯開了視線。
    -
    這是李乃幼離家出走的19天，他很難過。
    因為他很想吃這里的張記油條。
    可是他的酒店坐落于U市最中心的位置，而最近的一家油條分店也需要整整四十分鐘的車程，李乃幼為了吃上一口油條，總共連連跑了三天，卻每次都失望而歸。
    第一天去的晚了，油條售罄。
    第二天排隊等了半個小時，結果拍到的老板說面用沒了，現炸不了了。
    第三天李乃幼直接早晨六點起了床趕了過去，這回沒人是沒人，因為剛好是店鋪休假日，人家壓根就不開門。
    李乃幼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那天他站在路邊怔愣地看著關了門的店鋪，一時間傷心的不能自己，氣得他回酒店的法餐廳連吃了三大塊拿破侖。
    他捂著飽脹的肚子躺在床上，心中的萬般憂愁快把整間屋子給淹了，有離家幾日的感傷，但更多的是其實還是吃不到美食的怨念。
    可能因為是幾十年老店的緣故，張記油條也并沒有什么所謂外賣服務。
    李乃幼去各大點評網站仔仔細細研究了三天之后，還是決定采用最質樸無華的方式來解決一切的問題。
    于是那天早晨，張記油條的老板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剛被接通的那一刻，就聽到一個清冽的年輕男孩的聲音從聽筒的另一端傳來，他先是客氣而禮貌地說了一句：“您好。”
    “請問如果想要把你們家店買下來的話，具體需要多少錢啊。”男孩奶聲奶氣地問道。
    然后李乃幼得到了一個數字。
    其實怎么說呢，這筆錢對于他來說真的不算多，可是李乃幼提醒自己，自己現在正在離家出走之中，是要拿出一些骨氣出來的。
    因為他不想再花家里的錢了。
    和電視劇里演的豪門公主出逃記不太一樣，李乃幼出走的這幾天，他的爸媽不但沒凍他的賬戶，甚至還樂顛顛地給他打了一大筆錢。
    就連酒店也無聲無息地給他升成了頂級套房，早餐歐姆蛋里的青椒也被換成了自己喜歡的蘑菇，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李乃幼媽咪的叮囑。
    于是李乃幼成功被激怒了，他決定要自己掙錢。
    李乃幼他爸中國人，是開游戲公司的，媽媽是英國人，家族世世代代是做服裝的，兩人大學讀書時期墜入愛河，后來就有了李乃幼。
    其實早在李乃幼17歲的時候他就賺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那年，他跳級考上了英國頂級的設計學院，又給他爸爸公司正在開發的一款新游戲設計了幾個英雄。
    后來那款游戲好像在中國發展的非常不錯，李乃幼聽說自己畫的焦糖布丁和蘋果派這兩個角色好像在中國很火，當時還偷偷地高興了好一陣子。
    李乃幼算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小朋友，他被保護的很好，心性單純善良，他看事情好像永遠都只會看到好的一面，對什么事情都有用不完的熱情和耐心。
    然而那天李乃幼和家里人爆發了一場爭吵。
    那天晚上他真的很生氣很難過，哭的眼睛腫到都看不清東西了，他蜷縮在床邊，抱著自己床頭柜上的照片，照片上是李乃幼的爺爺，抱著當時小小的自己。
    那是在中國，在一個公園的湖邊，爺爺笑瞇瞇的，而自己的手里還舉著一根很大很大的棉花糖。
    爺爺走了好多年了，李乃幼很想他。
    于是20歲李乃幼做了個決定，他離家出走了，他氣鼓鼓地直接飛到了他十幾年來都沒回來的，心心念念了好久的中國。
    回到中國的第7天，李乃幼有些低燒，他蔫蔫地縮在床上，第一次在酒店里打開了黑桃直播。
    他一開始并不是想賺錢，只是看那些主播和他們的觀眾聊的好開心，李乃幼很羨慕，因為他突然想和人說說話。
    他翻了翻首頁，才發現自家那個叫做食用指南的游戲，也就是當年自己畫過的那個游戲，似乎這輛在中國真的很火
    李乃幼買了一個號，認認真真地改了一個他覺得很好聽很可愛的名字，然后開啟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場直播。
    李乃幼之前玩過不少moba類的游戲，他很聰明，因此游戲上手也極快，很快就玩明白了。
    直播間沒有觀眾他是預料到了的，但是他沒有明白為什么那些人總會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從隊伍里踢出來，明明自己一句話還沒有說。
    那晚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愿意和自己打的人，李乃幼很珍惜自己的這位新朋友，他玩了自己并不喜歡玩的輔助位，和那個叫gp1419的玩家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然而這個叫做gp1419的人很酷，他話很少，雖然第二天還是邀請了李乃幼一起玩，但李乃幼能感覺到他似乎有些嫌棄自己說英語，后來也就不怎么說話了。
    后來李乃幼才知道這個gp1419一個特別大特別大的主播。
    那晚李乃幼沒忍住輸入了那串房間號，才發現那個人已經下播了，雖然并沒有看到他的臉，但是李乃幼知道了他叫關沛，也看到了他的粉絲數。
    那是很長很長的一串數字。
    今天晚上...還是不要和他在一起打游戲了。
    李乃幼有些泄氣地想，雖然又要一個人了，但是自己總不能一直蹭著他的熱度，人家賺錢，也很不容易的啊...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李乃幼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發現是一封郵件。
    他很少用郵件，以為是只是賬單明細之類的東西，然而當他點開一瞥，卻整個人呆住了。
    “Cream主播您好，我是黑桃直播主播關沛的負責人。我們這邊感覺您的直播風格十分新穎獨特，有想和您合作的意愿，請問您有沒有時間詳細聊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