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言初胃口一直很小,有時只吃幾塊糕點,就飽了。
這是孟家人都知道的事。
今天卻是難得的,他當著宋青梧的面,用了大半碗米飯,又喝光了宋青梧給他盛的排骨湯。
慢吞吞吃到宋青梧放下筷子,于是他也放了下來。
肚子里撐的有些微難受,孟言初皺了皺眉,很快掩住情緒,只偷偷用手上去摸了兩下,仿佛這樣就能消化的快一些。
宋青梧沒發現對方的小動作,吃完就想上床躺著,她本就是個不愛動的,要不是沒錢,誰要工作。
軟榻綿軟,一躺上去,就能讓人舒服的長吁短嘆。
仍坐在桌邊沒動的孟言初,低頭掩住眼里情緒,分明剛剛一直在關切我,為何現在卻又置之不理了?
他漂亮的眉眼浮上一絲茫然,完全不知道對方是什么意思。
除了四殿下外,無人在意過他。
可四殿下……也沒像宋青梧一樣,對他輕浮,卻無意間透露著關切。
今日見他被曬的臉頰泛紅,宋青梧伸手去摸他脖子那一下,已經被定義為輕浮了。
“少夫人,桌面要收嗎?”
有小廝上前一步請示。
孟言初悄然回神,緩緩站起,聲音透著股清冷,“收了吧。”
宋青梧仰面躺在軟榻上,面上正蒙著上午還沒看完的話本。
本想接著看的,奈何吃飽喝足了就是有點困,困的眼淚汪汪。
孟言初越過屏風,走進內室來。
被宋青梧聽見了動靜,她于是擦了擦眼淚,將書拿下,睜眼覷了孟言初一眼,便懶懶道,“吃完了?可是我看你沒吃多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里是女尊社會的原因,宋青梧很餓,狂干兩大碗飯,又喝了一大碗湯,才堪堪覺得飽。
跟她的食量相比,孟言初吃的那些屬實算不上什么,看著就少。
宋青梧想到對方摸起來細瘦的手腕,覺得肯定是吃太少了才瘦成那樣的。
“要不要再吃點,讓人給你做碗甜湯?”
今日孟言初吃的已是格外多,小腹撐的不行,到了想到要再吃點什么,就欲作嘔的地步,聞言慌忙搖頭拒絕。
一雙鹿兒似的水潤眼眸盯著宋青梧,聲音雖清冷卻比昨晚的冷硬要好聽多了,“侍身吃飽了,多謝妻主關懷。”
他心想,原是以為我還要吃。
宋青梧還是覺得他吃的少,但他自己都說飽了,她也不好再說什么,只邀人坐下,“你要不要在里面坐一會兒?總比外頭涼快些。”
初秋的天還是有些熱,且宋青梧大病初愈,怕著涼后病上加病,屋里便沒有蓄冰塊,只能由小廝舉著扇子給主子們扇扇風。
孟言初上午寧愿在外面待著,也沒有進來,后來宋青梧自己琢磨明白了,對方許是不愿與她共處一室,畢竟……從昨天到今天的表現來看,孟言初都是討厭原主的。
她雖然提了讓孟言初在里頭待會兒,但料想對方也不會同意,正想著要不要叫人收拾間側臥出來呢。
那人就站在前頭輕輕應了。
“好。”
軟榻前有一個靠背小椅子,孟言初就坐在那,雙腿緊緊合攏,明面上看著臉沒什么表情,只是雙手乖乖的放在膝蓋上,脊背脖子挺直,光看著就有幾分討喜。
宋青梧輕笑一聲,笑黑心蓮可愛。
剛笑完,對方就投來茫然的視線,于是她的笑意僵住,并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什么鬼,黑心蓮都敢笑話,嫌自己沒進入對方的暗殺名單嗎?
宋青梧笑意僵住,半晌,收了回去,神色嚴肅又認真……的低頭看小話本。
孟言初不知道她怎么表情又變了,明明剛剛還在笑,突然又不笑了。
他也只得低下頭,輕輕抿了抿唇。
室內一時安靜的很,只有宋青梧書翻頁的聲音。
過了不知道多久,日頭漸漸落下,宋青梧看了眼外面,又看了眼一直低著頭坐在軟榻前的孟言初,忽然道,“現在日頭不烈,你要出去曬曬嗎?”
孟言初:“……啊?”
他紅唇微張,神色有一些茫然,似乎沒聽懂。
宋青梧只得重復一遍,“你上午不是在曬太陽嗎,現在日頭不大,還要曬嗎?”
雖然覺得八成他不肯進來在外面曬太陽是因為有她在……
孟言初沉默了。
半晌才起身,說了句,“曬,謝妻主提醒。”
然后離開房間。
宋青梧心想,莫不是她真有這么討人厭?
哦不,應該是,原主真有這么討人厭?
她才不討人厭呢。
她一穿過來孟言初就排斥她,那排斥的應當不是她,而是原主才對。
實際上,被問了那樣的問題,孟言初就算本不想出來,也得出來。
宋青梧已開口提了,她是妻主,妻為夫綱,自然只好出來。
日暮西山,確實不如巳時般曬的慌,落在肌膚上只有微微的熱感。
孟言初愣愣坐在那,心里卻閃過一幕幕自己與宋青梧接觸的場景。
在四殿下府中,幾年來對方總共碰他的次數也沒有宋青梧這兩天碰的多。
昨夜新婚,她摸他的頭……第二天晨起,發現她抱著他睡,許是抱了一夜,請安后她又拉著他的手,拉了一路。
回來后她還摸他的脖子,又拉他的手。
孟言初愣愣看著自己被人握過的手腕,白皙透著青色的筋脈,不知想起了什么,臉側驀地染上薄紅。
有小廝端著茶水過來,看見后,尚驚了一下,“呀,少夫人,您臉怎么這么紅,是太熱了嗎?小姐命奴給您冰鎮了一碗蓮子羹,你快喝幾口壓壓熱吧。”
孟言初咬著唇看向對方手里,小巧的一碗蓮子羹,臉上紅色更多,他輕聲問,“是妻主吩咐你給我的?”
小廝聲音輕快,帶了幾分對主子刻意的討好,“是啊,小廚房給小姐做了一盅,她特意分出來一碗,吩咐我去拿冰鎮了給您喝呢,說是怕您在外頭曬熱了,給您解解暑。”
后面幾句話當然不是宋青梧說的。
她沒道理對旁人說這個,原話她只說了,把這盞蓮子羹冰鎮一下送給少夫人喝。
這小廝去冰鎮時,跟旁的小廝聊起來,他們一致認為這是小姐怕少夫人在外頭曬熱了,特意給少夫人解暑的。
畢竟小姐原本是脾氣這么差的一個人,自少夫人嫁過來后,她竟然沒再對下人們發過火,對少夫人更是事事關切,足以證明少夫人在小姐心里的地位!
若少夫人曬熱中了暑氣,小姐可不得心疼?
小廝也是有意在孟言初面前賣個好,哪有男子不愛聽自家妻主如何重視他的話呢?
這話由他說出口,自然會甜了少夫人的心,也好在這位……小姐的新愛面前露個臉,得個好。
孟言初聽他這般說,心里果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薄唇微微抿緊,眼尾輕顫。
紅暈逐漸彌漫,染上了耳尖。
他輕言,“你把東西放下吧。”
“哎。”
“晚霞雖美,可到底有些余熱,要不奴留下來給少夫人扇風?”
孟言初抬眼看去,這人……他不記得,那大抵也不曾欺負過他。
他輕輕點頭,“麻煩了。”
那小廝名喚連兒,因長相平凡,在這院中素來是不大受寵的,時常被人無視,只能做些灑掃活計。
連兒聽孟言初同意,趕忙拿出自己的小扇子,盈盈笑著為孟言初扇風。
他天生一張圓臉,看起來倒是喜慶。
宋青梧出來時,孟言初正在喝那碗冰鎮蓮子羹,小口小口的,喝的很慢。
她松了口氣,心想黑心蓮還沒厭惡原主到連她送的東西都不愿意喝嘛。
那還有救。
她幾步走過去,在孟言初的注視下,坐到了她身側,“外頭坐著可熱?”
說罷不等對方回答,又伸出手去摸他的脖子。
宋青梧總覺得孟言初不會說實話,不如自己親手試來的更準確。
手掌觸到柔軟的脖頸,一觸即離,只余下微熱的感覺,想來沒有被熱到,那就好。
孟言初卻是被這一遭嚇得縮了縮脖子,薄唇輕抿,心想,她又摸我,怎這般輕浮,對別的男子,定也是這樣吧。
宋青梧沒想這么多,她們是妻夫……雖然這樣有點占人便宜的嫌疑,但也沒人會說什么閑話,甚至處處拘謹注意分寸才更惹人懷疑。
“回屋去吧,一會兒蚊子該來了。”
初秋的天,蚊蟲還沒走完,他留在這,豈不是會喂蚊子?
孟言初點點頭,沉默著隨宋青梧站起來,手里還攥著蓮子羹的小碗,連兒眼疾手快接過碗,小聲道,“奴幫您拿吧。”
孟言初給了他,依舊沒說話,宋青梧在前面走,他就默默的跟上去,保持離宋青梧兩步遠的距離。
進了屋后,宋青梧給孟言初懷里扔了一冊小話本,“你若是無聊就在屋里看看話本,一會兒便能用晚膳了,吃完晚膳我們去外間走走消食?”
她企圖跟小說里讓宋家覆滅的黑心蓮拉近關系。
孟言初輕輕捧住話本,有些愣神的看著宋青梧,半晌垂眸,眼睫眨了眨,他沒說什么話,對方就已經安排好了,只得坐著看話本,聽從安排。
偏坐了會兒,宋青梧又開口,“來榻上坐,榻上舒坦些。”
孟言初心尖一顫,白皙的手指越發緊攥著書冊,關節隱隱泛白,卻沒有拒絕,低著頭默默站起來,坐到了宋青梧旁邊。
他以為對方是這個意思。
然而宋青梧見他坐過來一愣,看了看空著的軟榻另一邊,中間有個案桌隔著,她本意是想叫孟言初去坐那……
沒成想他竟坐在了自己身邊。
陌生又熟悉的冷香縈繞鼻間,她昨夜似乎也聞到了,是孟言初身上的。
素白的手捏緊了話本,白玉般的耳朵也染上紅暈。
單身多年的女孩子,在這一刻有點害羞。
丫鬟從外面進來,看見的就是兩位主子排排坐在一起看話本,畫面格外和諧。
知兒停頓一瞬,隨即揚起燦爛的笑容,輕快喊道,“小姐,少夫人,晚膳好了,要上菜嗎?”
宋青梧聽見聲音,最后看了兩眼話本,回了句,“那就上菜吧。”
緊接著伸手拉住孟言初翻動書頁的手腕,語氣自然,“走了,吃晚飯了。”
孟言初動作一頓,下一秒就被人直接拉起來了,他眨了眨眼睛,異樣的感覺異常強烈。
她好像……跟所有宋家人都不一樣。
她會叫我吃飯,她怕我餓著。